第76章 灵魂深处 她是我活着
之希看见好几页的药物种类、对应基因和用药响应,举起手:“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一下,这个真的是必要的吗?”
但对方冷冰冰答:“配合我们工作就可以了。”
之希一愣,自从2020之后,她一直对医护人员非常、非常礼貌,但这一刻还是很不高兴:“我应该有知情权吧?”
他就答:“这确实只是正常的基因筛查。”
她一直抗拒着不动,他换了一个文件夹:“直系三代有任何精神疾病发病史吗?”
之希也冰冷答:“没有。”
“不是一个敷衍的没有就行。”对方强调,“每一个人,有过任何特殊情况,比如什么用农药自./.杀,都要全部说清楚。这种农村里很多吧。”
之希腾地站起身。
他故意的——喝农药,是农村女性自./.杀的唯一手段。她的太奶奶或太外婆,奶奶或外婆,当然可以是很穷的农村人,也确实是,但任何人都不该这么问。
她愤怒看着他:“这是医生该说的话吗?”
但对方不慌不乱:“我觉得凡小姐可能不知道今天的真实目的。”
之希错愕。
“往后翻,多囊检查。这下明白了吗?”医生点了一点下巴,“他们就是想看看,你到底够不够格帮舜一生孩子。你也知道他的情况,你再稍微有点问题,你们的孩子,我说难听点,就算智商再高,万一情绪机能又不正常,又像他这么冷血……”
之希一僵,蓦地掉头。
他立刻拨出去电话,对面只懒懒问:“告诉她真相了吗?”
“说了。”他有些犹豫,“其实不说也没什么,确实都是很合理的检查,对女孩子也没坏处啊,甚至查出来什么,也可以早点调理。阿邈的老婆也都查了的。”俞邈是他们的大堂哥。
“不是这个问题。这一家子凭什么这么恶心人?”女声转冷,“怎么不查那个青岛女婿?查我弟妹,他们也配?没发现他们只敢在俞舜一去巴西的时候搞这些吗?”
俞舟遥直接把电话挂了。
之希盯着电梯正在变换的数字。
今天他的爷爷奶奶都来了,也要完成一些常规检查。她知道只是刚好可以一起来医院,并不是为了她,但这仍然前所未有地加剧着她的耻辱感,因为她三个小时前还在表达感谢。
但原来是躺在货架上,被人检阅身体条件。
她紧紧攥住掌心。这种汹涌的愤怒和耻辱几乎淹没了她,但离奇的是,她并不想哭,她感到如果俞舜一在这里,他不会允许她承受任何羞辱。
那么,她也不该允许自己被羞辱,她必须保护她的尊严和人格。
小之希,你有很珍贵的人格,要记得这一点。她微一闭目,深呼吸。
她知道休息室在哪里。上午甚至不接待任何病人,这种机构,果然并不服务于普通人。
之希蹑手蹑脚靠近,很快听见里面传来交谈声。
“个子还是小了点嘛。”是爷爷的声音,他正在打趣,“遥遥都一米七几,她这个子又不怎么高。”
“视力也不行。”奶奶遗憾,“也是近视。哎,现在怎么都没有小孩不近视了?”
“国内考大学的都这样啊。”俞子旸不屑道,“就会死读书,可怜兮兮的。”
应该没有外人,她用了她最真实的那一面。
之希一动不动。
她又突然说:屋企仲穷到死咁滞。
她说她,家里还穷得要死。
穷得要死。
俞仕焕答:穷点好啊,穷人家的女孩子才愿意待在家里下崽。那换你们,你,遥遥,小羽,最后不都是跟你那个妈妈一样跑美国?
之希死死攥住拳头。
“不过要我说,当时向晚把他护照换掉,就是存心阴我们一手。”他忽然极度不满,“好了,彻底管不了了。想结婚就结婚,我只有被通知了。”
“俞舜一是护照的问题吗?”俞子旸变得不耐烦,“他那个性格就有问题。冷血成这样,不把血缘当回事,也不把我们当回事,跟他说什么都叫你滚蛋,从来不回消息。天天骂他妈妈,就不舍得说他一句是吧?”
“你也去和钱学森当校友喽,我保证不说你。”
俞子旸不说话了。
“别吵!算啦,让之希毕业就开始生吧。”奶奶随口说,“做试管,每次都做一儿一女,总能有个又聪明又体贴的重孙。”
俞子旸嗤一声:“还毕业,她读不读大学……”
门突然被踹开。
两个站在门边的保镖都一惊,看见是之希,又退回去。
奶奶吓得起身:“哎哟——”
“俞舜一一直告诉我,你们是多么无药可救的一家人。”
之希面无表情开口:“我之前没什么感觉,因为你们总是对我很客气,还特意送我妹妹礼物。今天总算知道了。”
她直直抬起手,把那份厚厚的检查表撕了个粉碎,扬在半空里。
休息室里陷入安静。
“我不是一个工具。”之希连声音都在颤抖,“我并不排斥生孩子,如果我和他决定要养一个孩子,那是我们的事情,我跟他之间的事情。你们有什么资格给我打分?你以为你是谁啊?打分谁不会?我现在就给你打,你八十七岁了,你的身体机能不如我十分之一,并且最多还有二十年——”
“之希!”生活秘书脸色一白,本能拦住她往外推,“好了好了,冷静点。”
“让她说!”
俞仕焕盯着她:“继续说。”
“我要说的,不用着急。”她直盯着他,“我真的觉得很震惊,世界上竟然能有人这么不懂怎么尊重别人,既没有起码的人性,也没有起码的道德……”
“够了。”俞子旸受不了地打断,“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跟我爷爷说话?”
“你也一样。”之希一秒都没有停,冷漠道,“被代./.孕出来的孩子,果然也没有人性。”
俞子旸笑了。
“好幼稚啊,这种话对我一点用都没有。”她放下胳膊,淡淡道,“觉得俞舟遥有脑子有文化,羽庭善良性格好,是吗?那你猜,她们以后想要孩子了,会不会去美国呢?”
之希抿唇。
“你以为你天天在网上看见的那些人,教你们怎么做一个了不起的女孩的人,有几个是自己生孩子?孩子又都是什么国籍?”她讽刺地一笑,“只有小女孩会当真,所以就拿你们这些傻瓜赚钱,明白了吗?你又是谁,有什么资格……”
“我确实不是谁,我也什么都不是。”之希平静打断,“但我知道你是谁。”
她微微蹙眉。
“你就是一个仗着家境地位,只会欺负其他女孩子,还就为了抢走一个见风使舵的东西,说不定床上还要问,‘我和她谁胸./.更大’的,”之希一字一句,“烂人。”
俞子旸猛地抬起手。
之希反应更快,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重重甩开:“谁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自己有资格打我?”
“骂你是代./.孕的你都不在乎,一提到老公比谁都破防。不会被我说中了吧?那真是个超乎想象的烂人。”之希盯着她,“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想,你真的敢打我吗?你这对爷爷奶奶连骗我来做检查都只敢挑他出差的时候,还是巴西这种一时半会赶不回来的地方。你打我,你妈妈和你老公可能会出麻烦哦。毕竟你刚才也说过,他不把血缘当回事。”
郑芯言脸色铁青。
“我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给了你们错觉,我是个好欺负的?”她咬重字音,“指望我当受气包,对你们点头哈腰,做梦去吧。你敢打我一个试试?”
俞子旸死死瞪着她。
俞仕焕开口了。
“听懂了,想要尊重。”他点一点头,“这也好办。去把你妈妈的心脏变回去,再把房子还给舜一,我给你尊重。”
之希看过去。
“家里穷得响叮当的女孩子还想要尊重?”他一抬手,“你尊重你自己没有?尊重自己的第一步知道是什么吗?把那双不劳而获的手收回去,勤快点,去干活。车间里多的是小女孩,比你还小的也不少,无非是没你运气好。你那个妈妈年轻的时候怎么不像你?早点去傍个男人,也不至于一家人过成那样。”
“你们真的很土。”之希在说出这句的瞬间对自己感到震惊,但看不出来,“你张嘴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果然就是这么的土。”
他在她身上究竟留下了怎样不可磨灭的印记?
“那我问你,你收回去了吗?”
休息室里更静了。
俞仕焕倏地盯向她。
“你本来看不上俞舜一的奶奶,但是学习好,被奶奶的爸爸看中。很奇怪,他们只让奶奶读到五六年级,却让女婿去念大学。”之希口齿清晰,“他们告诉你,只要先结婚,就供你读大学。你立刻同意了——你为什么不收回去?你都没有收回去,还想质问我?”
所有人都惊呆了。她竟然知道这些。
“你看不起我,觉得我靠俞舜一生活。我又问你,你经常一起吃饭、下棋的那些,那些所谓你看得起的人,老男人,中年男人,有多少第一个老婆是局长市长甚至省长的女儿?数得清吗?为什么发家之后,都要一个又一个地换老婆?”之希笔直抬起脊背,“他们收回去了吗?我从没有背叛过俞舜一,我真心爱他、维护他,我发誓我永远也不会背叛他。而这些人,包括你自己,哪一个没有去睡别的女人?由此可得,跟我一样不劳而获,但是道德还不如我高尚,还说我啊?不要脸。”
“你已经很讨厌我了,肯定会不遗余力地打击我,可是想来想去,还是只能骂我不劳而获。”之希竟然完全冷静了,语速飞快,“先不说俞舜一的钱跟你到底有没有关系——当然我知道没关系,你没资格指手画脚。就算有关系,你可以叫我打欠条,直接说叫我还钱,那我没话说。可是你没有,你根本就不在乎钱,你只想侮辱我——那问题就来了啊,俞舜一的堂哥连对大./.嘛说不都做不到,吸到回国过海关你们都担心被察觉,他姑姑直接去用其他女人的子./.宫。你自己出轨,你的儿子女儿却去做圈套,引诱你最小的儿子芬太尼成瘾,毁了他的身体健康,毁了他一辈子,还逼疯了一个女人。她当小三有错,你就无辜吗?我就算有错,有你们严重吗?我不配有尊严,我道德败坏,那你们不得死刑?还想攻击我的道德,自己不觉得搞笑吗?”
郑芯言跌在沙发上,俞子旸也震撼看着她——全都知道,这么不堪的事情,她也都知道。舜一是真的从头到尾没把他们当一家人,却和她紧密不可分割。
“最后一点,你们是真的很无知,无知到让我觉得有点可怜的地步了。”之希的声音更漠然,“表面总是那么体面,像完美的人上人,其实背地里动不动骂别人是穷人,穷人家的女孩——没有你们口中的穷人、普通人,整个地球都会马上瘫痪。你们又以为自己是谁啊?人都是要死的,要么火化,要么一样三天后开始分解发臭,这就是所有人的结局。懂吗?什么年代了,我们普通人也不会饿死,还指望人格被你们随便侮辱?这么想回到奴隶社会,可以啊,一./.枪把自己崩了,说不定就穿越了。有病。”
她说完这句话,对她自己也感到有点想笑了——俞舜一,我为我以前对你感到匪夷所思的瞬间道歉。这种话骂出来,是有一种莫名的解气,好像站在了某种虽然极度幼稚却在情绪上无法战胜的高地,好像全地球都只是存活在我的头脑里,我就是要这么无法无天地活着。
“我再重申一次,我只是很爱他,但半点不好欺负。我还知道你们现在在想什么呢,以为我就是仗着他是吗?不是!就算以后我跟他离婚了,你们敢找我麻烦,我就发出来,告诉所有人我遭遇了什么,我就去公./.安局门口坐着,实在不行我还能政治庇./.护跑路,你们敢怎么样?能把我怎么样?我警告你们,我不仅十九岁不好欺负,二十九也不好欺负,永远都不好欺负。”
话音落下,之希随手抄了个玻璃烟灰缸,狠狠砸在地面上,转头扬长而去。
按照一般设定,她会默默忍耐这种苦楚,直到某一天,等他自己发现,后知后觉地心疼,才算对道德资本物尽其用。
但他们之间不是这样的。
她直接开始给他打电话,一次又一次地打,接通也并不哭泣,而是开门见山、逻辑清晰地,告诉他,她承受了怎样的委屈。
她听见那种迅速起身时与桌椅发出的声响,还能安慰他:“你别担心,我没吃亏。感觉他们都快被我气死了,我好像遗传了你五成功力……”
“我看他们是真想死。”他明显在飞快地走路,语气冷极了,“这两天先回学校住,听话。”需要集体环境,才能缓解这种伤心。
她轻轻地答应他。
杨熹和夏逸正在宿舍森林冰火人——虽然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基于什么,做出的这个游戏选择,看她进门,夏逸还很惊讶:“哟,稀客啊。”
但之希只是默默爬上床,睡下了。
里约直飞肯尼迪十一个小时,纽约直飞香港十七个小时,尽管俞舜一已经一路大步疾驰——在某一个瞬间,他隐隐约约地想过,他这辈子从没有这么疯狂的时刻。
但好像不是第一次了。半年之前,他也是这样快步,缓解想要见到她的迫切心情。
他那时候就该知道他完了。遇见她就像一场海啸,即使再竭力奔跑,也只能延缓灾难降临的时间。爱情的本质是大难临头。他的心脏就像一只牡蛎,在看见她梨涡的瞬间永久地定居了,之后,日复一日过滤着数以万计的、危及爱的元素。
无数的海水,都在教他奔涌向她的方位。
他落地后也并不回家,并不安慰之希,甚至没有再和她沟通这件事,直接敲门。
别墅阿姨看见他,一脸为难叹口气,知道是来报复的。
俞邈马上起身阻拦:“俞舜一——”
“滚开。”
俞仕焕终于抬起头,不轻不重看着他:“什么指教?”
俞舜一平淡看回去:“说话之前还要考虑堂哥能不能听懂。”
俞邈一愣,瞬间暴怒:“俞舜一——”
他组织语言,平静开口:“你就像绝大多数成功的老不死一样,对21世纪初全球产业转移的成功本质一无所知,沾沾自喜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能力。其实没有改革开放、没有WTO和奶奶那对蠢得离奇的父母,你还是那个穷小子,吃不起饭也上不起学,你本来的命运就是在山上割猪草。世界上的确很多出身卑微但是令人敬重的人,很显然你永远不在其中,因为你不配,人品不配,人格不配,一切都不配。”
“俞舜一!”俞邈厉声,“你疯了吧?”
他直接张开手臂,厉声道:“你自己想想,是不是你那个老婆上纲上线小题大做,我老婆也查了啊。这不是为她好?我就问你,谁家女人生孩子不做准备——”
“因为你就是个废物,连老婆的自尊心都不敢维护。也对,你甚至热衷于打老婆,怎么会有这种废物?”俞舜一推开他,“闭嘴,我不和蠢货说话。你的命运是滚回家嗑./.药,直到有一天神经系统紊乱暴毙而亡。”
俞邈本能想动手,被他一脚踹在地上。
奶奶哀伤看着他。
俞舜一上前一步,又踹掉整个玻璃桌面,在瞬间鸡飞狗跳的餐厅里,语气平淡:“我警告你们,谁再惹我老婆不高兴,谁等着自己的税务和情妇聊天记录被一张张放到网上给全世界看。不信邪就试试。”
他转过身,俞仕焕突然说:“你那个外婆也同意,你知道吗?舜一,你心里一定觉得,你家三个孩子和我们不一样,因为都是她亲自养大吧?”
俞舜一明显轻微地僵住。
“我告诉过她,她也同意了。你自己回去问。”他淡然道,“连她都觉得,你找这种女孩子,可以好好待在家里给你生孩子,不如早点确定,毕竟你从小有那么个情况。你看你,只敢对我们发脾气,不是也很可笑吗?”
他走了。
在进门的一瞬,外婆难过站起来:“舜一?”
她想解释她并非故意,只是觉得,从行为上来说,确实对之希没有任何伤害,甚至只有好处。而目的,目的原本是不必宣之于口的东西,是他们把事情办砸了,才会搞成这样——
俞舟遥坐在一边,神色都有些凝重。
“我一直很敬重你,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这么健全地活着。所以,你的晚年比我的事业都重要。”他打断,“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失望。我会原谅你,但至少我现在感到失望。”
外婆蓦地双眼含泪,俞舟遥也不可置信抬头。
他说什么?
“不过对你,我相信是最后一次。不会追究。”他继续说,“我很爱你,但是今天也必须告诉你,之希不是子./.宫,不是基因,不是我死之后还有没有另一个跟我姓的智人记得我,TM的到底还要我说多少遍?我根本就不在乎。她就是我这辈子,是我活着的时间——在我心里,她高兴我才会高兴,她的尊严和我的尊严一样重要。”
作者有话说:
ysy的超级浪漫进度条快速到了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