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104章

“是吗。”裴述苦笑。

若是他那随从文禄或是任何一个知道这竹哨来历的人知晓这竹哨就这么随意的消失不见,只怕要急红了眼。

那竹哨并不一般,外表看着只是普普通通一枚哨子,内里构造却有大乾坤,发出的声音除了能联系在附近的人手,还能驱使他的海东青苍羽。除此之外,那竹哨背面刻有他的专属印记,凭此可在他名下所有田宅出入,所有铺面皆可记账,算得上是当初他给出的一份保障。

只是以谢云真的性格,若是知道那竹哨有大用,便是再想避着他,也不会将其随意处置。想来当年文禄将竹哨交予真娘时,必定没有将其作用全部告知。

那小子……真是……

可笑当初他自以为自己内心足够克制,也以为自己并不在意那点躁动的心迹,殊不知自己的心之所欲早已有迹可循。

“无妨。”裴述剑眉捕捉痕迹地抽动了一瞬,他面目平和,语气淡淡,像是在说什么司空见惯的寻常物,“小玩意儿,不见便也罢了。这个,才是真东西。”

之前给的那枚竹哨原本是裴惜瑶出嫁后他为了给妹妹兜底私下里偷偷给的,可后来她直言她卧房时常有人翻动,这竹哨留在她处只会生出祸患,便交还了回来。

*

裴述几步过去,从袖囊中摸出另一枚竹哨,谢云真不经意瞥见,发现他这手中这枚瞧着与从前给她的不太一样,造型十分古朴,看着毫不起眼,只是看那光滑温润的表面又昭示了这一定是主人时常把玩的爱用之物。

谢云真迅速收回眼神,身形微动,攥紧了手,心底有几分不确定的预知。

果然,裴述大掌将谢云真素手牵起。

尽管已经做了心理准备,可待她被那温热的气息实打实包裹住后,心底还是犹如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将手往回一缩。裴述见她拒绝意图明显,鸦羽般的长睫轻垂,遮住一片阴翳,他心底压下一阵酸涩,强硬地捉住她手腕不放,再将那哨子放进她手心,紧接着说道:“——若是有紧急情况,内里藏了一枚可号令我手下百千暗卫以及尧家军的玉符,将它取出,我的人,任你指挥。”

当然,兵将认主,仅仅一枚玉符是不能完完全全调动他手下这些忠心耿耿之人,他能如此保证,自是早已提前做好了准备。

弑主夺位本就是悖逆上行,他如今走到这一步,是被逼无奈,更是野心难掩。

他早已厌倦了被人主宰宛若走狗的日子,他不愿做砧板鱼肉,他要做,就要做这天下共主,更是为了让他心爱之人枕梦无忧。

“不可!这我不能要!”谢云真双耳像是被沸水烫红了一般,心跳漏了几拍,手心里的竹哨似有千钧之重,沉甸甸地根本拿不起来,她心一慌,手下无力,竹哨从指缝间漏下,眼看要落地。

裴述飞快往下一捞接住竹哨,他脸上不气不恼,只是沉默地固执着要把竹哨放回谢云真手心。

谢云真忍着心底生出的无所适从,捏着竹哨要往回推。

“拿着。”

裴述眸光一凛,握着谢云真的手紧了紧,强硬地合住她柔软的手掌,逼迫她牢牢握住这枚有着重要身份象征的竹哨。

不等谢云真再度推脱,裴述郑重地开口,嗓音里藏着寂寥,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云淡风轻的笑意:

“若有意外,他们会拥雀奴和你为主,会有一批精兵护送你们去西北。鹿州地处朔关外,是我母族尧家的势力范围,只是老皇帝和宣王都不知,与鹿州邻近的关内西云二州如今在我的整治下,也是一心所向都姓了尧,这三州只要你踏足任何一个地界,任外界风雨飘摇,这边的手也难以伸过去。但如果不得已途径安州……那安州刺史是个墙头草,他的话绝不可信,需得防他一手。若是不喜西北的环境,或是你有任何想去的地方,只想远离尘世喧嚣隐居,他们,亦任你差遣。”

比这沉甸甸的竹哨来得更有分量的是他这番话。

谢云真在他话音落下的这一瞬,心间像是被雷击中。

意外……还能是什么意外?

他是何意味,竟将这么重要的信息告知她?若她是个心肠坏报复心强的,可知将这番话泄露出去,他会如何腹背受敌?!

这人分明是在交代遗言,语气却松快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些什么好。

“何须你如此!”谢云真蹭地一下站起,将裴述推开,将这来头不小的竹哨往桌旁一放,视它为烫手山芋,“原本你不出现,我们母女也照样平安顺遂!”

话一落,裴述面色白了白,她心间一抖,有些后悔方才的口不择言。

不,她不想这么说的。

这并非她心中所想。

李家王朝气数已尽,这世道早在裴述改名换姓起势前就乱了,如今没有他,也会有别的势力争权夺利,届时,一样会是山河破碎,尸横遍野。

她不愿再跟裴述搅合是真,可他拼了命保她和雀奴性命无忧亦是真,她不能将自己的怨发泄在这种地方。

只是,她见到裴述这番交代遗言的架势,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气,恨不得一巴掌将这些话扇回他肚子里。

“真娘……”

裴述欲言又止,他眼帘轻垂,原本那点淡淡的笑意消失在嘴角,英俊昳丽的面庞下,藏了几分星星点点的破碎。

真娘,果然是怨他的。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云真红唇轻轻嚅动,想要解释一句,可等她对上裴述一双墨眸,只觉得喉咙发堵,却是怎么也吐不出这句话,到最后说出口的,不自觉成了其他:“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子,你说的玉符,我如何能调动得了?你若是真怕有什么意外,还是交给更有用更值得你信赖的人。”

裴述听她这般推脱,不发一语,只是一双眼眸缱绻地看着她,像是在道她说什么傻话。

玉符即兵权象征,他怎么可能交给其他人。

末了,他轻叹一声,心中似有一分笃定,不再纠结竹哨的归属。

他从谢云真身旁经过时,唇边再度勾起一抹好似对一切都释然的浅笑:

“真娘,谢谢你。”

他说着,大掌轻轻抚上她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发顶,没用甚力气,只是无限爱怜地摸了摸,甚至等不到谢云真反应,便将手收了回来,就好似,生怕感知到她拒绝的心思。

这时厅门外响起几道敲门声响,一长一短,无人言语,不似寻常,谢云真无法意会,裴述却明白,这是意在提醒他,该走了。

他再度低头,眷恋地望了眼谢云真姣好的面庞,将她姝艳的眉眼,小巧动人的嘴唇细细描摹一遍,刻在心头。

裴述人已至厅门前,可方才他掌心下的温度,好似让谢云真如坠梦里,只觉眼前一片昏沉,什么也看不见。

她面带怔愣,心中不禁呆呆地想:谢?谢她什么?

她觉得他话里有话,人瞧着也不太对劲。

可这种感觉她什么也说不上来,胸中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沉得让她发慌。

裴述未再留下一言,屋门就这般无声地轻轻合拢,将两人彻底隔绝。

“将军。”来人做了个手势,声音极低地唤道。

裴述颔首,没有应声。

“……将军何故皱眉,可是有生变故?”

部下见他一言不发,担心是出了什么岔子,毕竟他跟从主上多年,他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能面露这么直白的表情,难以想象是发生了何等大事。

总是皱眉,娘亲才不会喜欢。

他脑中忽然飘出一句话。

他想起私下里,这是谢宜安说给他的一句无心之言。

他勾了勾笑,成竹在胸:“没什么,与此无关。”

他微微侧首,似乎想再看厅中人一眼,可又不知是什么阻拦了他,最后到底是不曾回头,和部下一同离去。

“走。”

真娘,谢谢你,即使心怀怨怼,依然为他生下雀奴,让他的骨血和他一般,不再孤影伶仃,得以延续。

即使,那本非她所愿。

*

裴述离开后不久,谢云真像是一梦惊醒,抄起桌上被主人遗留的竹哨往外追撵出去。

不可以,她还是觉得不妥,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她这里,那他呢,他不需要?

可裴述走得极快,转眼找不见人影,这座宅邸也不小,谢云真初来乍到,人都快找晕了,也没追上他,倒是在一处隐蔽的月洞门前,竟撞见了严彩踮着脚勾着一个高大男人的脖颈亲热。

那男人比严彩还热情,单臂搂着严彩腰肢,几乎快将她整个人抱离地面,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两人一时间吻得有些忘情,难舍难分。

谢云真如何能想到会撞见这样的画面?当即吓得脸红心跳起来,饶是她早已亲身经历比这更羞人的情景,也不免两抹红霞一路烧到了耳根。

罢、罢,还是赶紧走,若是让他们撞见,还不知有多尴尬。

她依稀记得严彩的夫君不是在别处执行任务吗,从她和裴述驿馆相遇开始她就没见过严彩的夫君出现,那眼前这个男人又是谁?

嗨呀,别提了,怎么老叫她撞上这等事儿?

谢云真立即要走,谁知她还未转身,脚下往后一撤,不小心踩断一根落枝,清脆的咔吱声响起,月洞门那一侧的人瞬间没了动静。

真行,怎么总在该安静的时候发出一些“意外”的声响。

谢云真难免在心底抱怨自己笨手笨脚,她慌得不敢再多动一步,又怕他们循声走过来与她碰上,她实在是应付不来这等尴尬的情形。

而且,比起“尴尬”,她更怕的是另一种糟糕的可能。

谁承想,这二人浑不在意,只当是洒扫的仆役路过,毕竟这府邸早有人替他们安排妥当,全是可靠嘴牢之人,看了便看了,又不会少块肉。

“我得马上走,阿彩你要千万小心,你和……二人要多多保重。”

“知道了,你千万别冒进,要听令行事。”

严彩叮嘱着,嗓音听起来不一般,比平常还要温柔乖巧。

二人飞快道别,谢云真见状,连忙提裙转身就跑,谁知踮着叫没跑几步,便被严彩叫住。

“表……是娘子你啊。”

严彩脸上有了不同一往的赧意,在她心里,谢云真是她小侄女的母亲,是她认定的表嫂,虽然年纪比之她还要小,可毕竟是表兄的人,跟他是一个辈分的,那便是她的长辈。

被长辈瞧见亲热可不比那些仆下,总有些臊面的羞意。

殊不知,谢云真才是更慌张的那个。

她闭了闭眼,嘴角挂上一抹故作自然的笑,回过头假装一无所知道:“原来是夫人啊,真巧,在这撞上了。”

二人目光对上,谢云真瞧见严彩眼中虽有一分羞涩,但整个面目都是一脸坦然的样子。

严彩捂嘴笑笑,心道这位表嫂真是可爱,演技可真是拙劣,脸儿也这么容易红,难怪表兄会爱上她。

她曾经以为表兄这样恃才傲物的天之骄子,偏好想必相当无趣,看上的意中人多半是出自名门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容姿仪态再加上心计,要样样皆为上乘才可。

却没想到,为他们生下可爱小侄女的,竟是这么质朴真实的女子。

她几步上前:“真娘可是看见了?那是我夫君……黏人得紧。”

夫君?

谢云真心底哎了一声,面上顿显无措,那这般,她方才是意会错了?

“原、原来那是——”她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闭了嘴,以免多说多错。

只是她这般模样,仿佛方才被人撞见难为情场景的是她一样。

严彩又道进京这一路,一直守在她们马车左方的那个护卫,就是她的夫君。

谢云真仔细回想片刻,越想越觉得那个护卫和刚才的男人确实有些相似,这才了然,原来那位真是严彩的夫君啊,难怪来时一路上将她们马车跟得最紧。

那她以为严彩的夫君在别处做事,只能是听岔了

还好还好,她差点以为严彩是个嘴上对丈夫情深义重,私下却另会情郎,表里不一的女子,这误会可就大了。

而且她不想承认,她方才最怕的是严彩会的这个“情郎”是个包藏祸心的细作,万一因“情”误事,岂不是跟裴述所有相关的人都会深受牵连?

还好只是个误会。

严彩不知谢云真心中所想,接着道:“玉洮平时不这样……让表、让你看笑话了。”

“哪里的话。”谢云真摇摇头,小夫妻情真意切,怎么能算是笑话呢。

可话锋一转,谢云真忽然发觉有哪里不对劲:“——嗯?‘玉洮’?”

“玉桃”这个名字她才听裴述在责骂严彩时提起,因为不知具体是哪两个字,那会儿她还以为应是严彩的女儿或是其他重要的表亲,当时也没怎么在意那句话,没想到原来说的是她的丈夫。

想想也是,这才说得通哪。

此处也无旁人,谢云真被尧家人的关系弄得有些糊涂,她原本是不想在意的,可又怕她自己误事,连忙压低嗓音问:“你不是和尧玉川是夫妻吗?”

是她听岔了吗?她此前一直理解成裴述改名换姓后,是顶替了表弟尧玉川的身份,虽说他们进京这二人又扮演了另一对夫妻,但在谢云真心底大致来说,“尧玉川”和“严彩”是挂钩的,这两人是一对正正经经的夫妻。

严彩被问得一愣,朝谢云真凑近,悄声道:“你不知吗?‘尧玉川’本就是表兄年少在外游历时用的名字,只是几乎没几人知道罢了,这名字可是实打实上了尧家族谱的呢,说来表兄当年差点就——啊,我不该说这个的!”

严彩呀了一声,猛地捂住嘴,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差点泄露了何等大事。

谢云真不觉得自己是在好奇,只是觉得话听了一半不说,有些吊人胃口,可严彩都说了是不能说的事,她自然也没必要打听。

“唔,真娘要是想知道,之后可以直接去问表兄,虽然这是他一段不太愉快的往事,但如果是你问,他肯定会知无不言的。”

不愉快的往事?

谢云真摇摇头,一言不发,跟着严彩往回转。

切莫说她不想有过多牵扯,既是不愉快之事,她又何必提及?

*

第二日一早,镇远侯府的人果然带了不少人恭恭敬敬地来迎接。

不需严彩身边的仆役动手,这些侯府来的人就将她们昨日带来的箱笼规整好都搬上马车。

“我家夫人要奴婢一定转达歉意,怠慢表小姐了,实在是昨日家中不便,委屈表小姐夫妻二人在别院歇了一夜。”

侯夫人派了一个嬷嬷过来,她体态匀称,面色红润,瞧着是个有福之人。

“哪里的话,是我们夫妻二人叨扰才是,只不过我们来得有些晚了,书院的夫子催得紧,夫君已经过去了,没个三五日出不来,怕是不能随我一同拜见侯爷和夫人了,”

严彩和嬷嬷寒暄着,一点也不怯场,仿佛真是那位侯夫人的表妹一般。

这嬷嬷和谢云真或许不知,但她却是知晓为何昨日入京却无法入侯府的原因。

宫里来了人,能避则避,自是不便撞见。

“读书考学要紧,侯爷和夫人都是明理之人,表小姐只管舒舒服服住在侯府便是。”

嬷嬷说着,为几人挑起帘子,严彩笑着应声,带着谢云真母女还是徐婶一同上了马车。

“真娘,”那嬷嬷上了另一辆马车,严彩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附耳在谢云真旁边道,“我后来与表兄商量过了,给你换个名头,原本我假扮的身份在老家就还有个尚在闺中的小妹,不如你来扮她,这几日在侯府你尽量少走动,等花宴那日,你便称病不去,若是那宣王妃或是其他人真别有用心非要你来宴上一趟,也好拿这个身份说事,就说是为了挑选合适的夫婿才刻意扮作婢女,这样无论如何也没什么破绽了。”

谢云真点点头,也觉得无甚不妥。

雀奴依偎在徐婶怀中,她握了握女儿的小手,给无端开始心慌的自己打了打气。

*

马车行了约莫两刻钟,终于到了镇远侯府门前。

侯府门楣气派敞阔,不过一个正前门就占了快半条街。听严彩说,镇远侯战功赫赫,这是当年先帝赐下敕造的府邸,不用想也知是何等的尊贵。

下了马车,便瞧见门口不少人仆从接应,一同帮忙搬着箱笼。

没有看见此间主人,谢云真也不觉奇怪,毕竟是身份尊贵的侯爷和有品阶的侯夫人,便是自家亲戚,也不必屈尊来门前迎接。

不过几人方踏进侯府大门,谢云真便被这侯府屋檐琼宇亭台楼阁的华丽所震撼,这可不比裴述在饶城那座由前朝大贪所建的宅邸差啊。

一个是先帝亲赐,一个是敛尽不义之财堆积,这一比,自然可以想见这位镇远侯当年有多得先帝心意。

“表小姐来了,奴婢绒芝,夫人要我来迎,还请各位随我来。”不等谢云真在心底感叹完,游廊右手又快步走来一名身姿绰约的女子。

只是她一身衣裙瞧着实在精致,以谢云真有限的见识来说,若不是她主动言语,她当真瞧不出她是那位侯夫人身边的婢女,只道是府中的千金。

“夫人原想着亲自来迎,只是她这几日为花宴做准备,累得连轴转,身体有恙,此间还在休息,还望表小姐心里莫要介怀。”

“哪里的话,表姐贵为侯府主母,该是我主动拜见才是,怎能让她亲自相迎?”严彩跟绒芝客套着,言语间滴水不漏,“夫人眼下可好?若是此刻不便,那我等不如拾掇好了再过去拜会。”

绒芝笑笑,对这位远道而来的表小姐充满好感:“不打紧,夫人知道表小姐要来,不知有多欣喜,此刻正在房中等着各位呢。”

她说着,眸光却总是忍不住往这位表小姐身边的女子看去。

这女子虽是不着粉黛,装扮素净了些,可样貌实在惊为天人,更不得了的是,行走间,步履动态竟有几分夫人的影子。

她估摸着,这位美人应当是表小姐家中待字闺中的亲妹妹罢?她确听夫人提起过,或许是表小姐夫妻二人此行,也有在高门显贵遍地都是的上京城给妹妹找一个值得托付的夫君的目的。

简短寒暄几句,绒芝便规规矩矩地引路不再多语,过了会儿,终于到了这侯夫人所居的漱玉轩正院前。

一进院门谢云真就隐隐约约问到一股药味,抬眼再看,刚巧有一个小婢女捧着盛有空了的汤药碗从正房里出来。

她心中纳罕,原来还真是抱恙啊。

她原以为那是高门贵妇爱用的托词,毕竟她在百春堂做事时遇见的那些贵妇人,就总爱拿这套说事,自持矜贵,便是比她们更有来头的客人到了,也能借此称病不亲自相迎。

没想到这位侯夫人,还真是在乎她这位表妹,礼数做得这般周全,就是不知她可知,她这位“表妹”的芯子早换了旁人。

谢云真在心底的自说自话自是无人能答,不过她很快有了答案。

门口有两个小婢女守着,见人来,便将房门推开,绒芝一边带着人往里走,一边朝里秉道:“夫人,客人都到了。”

“各位请——”绒芝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为几人挑起内室的纱帘,待人一一进了屋,她按照夫人此前的嘱咐,乖顺地退下,顺便叫走其他婢女,再阖上屋门。

“阿彩,你来了——”

床榻上的妇人虽是衣饰低调简单,却处处显着雍容华贵,再加上容貌气度着实惊艳,若是不说,谁也瞧不出她真实年纪。

她尚未抬头,正一手撑在矮桌上皱着眉头朝嘴里塞蜜饯。显然方才喝下的汤药着实苦口,哪怕现在蜜甜入口,也难很快去掉口中涩意。

“原谅我衣衫不整,实在是这几日太累,况且你我之间也用不着这般客套。当年你跟你姐姐先后嫁去了关外,这么多年也不曾回过上京,她现在可——”

话音未落,桌上的蜜饯碗不慎被碰落,严彩笑着几步跨过去伸手将碗接住,在矮桌上放好。

“哎哟,月姣阿姐可是太想我了?怎么一见面就被我吓到了,锵锵,快看,这是我给你生的小侄女。”

严彩不明就里,抱着这些时日已经和她熟络不少的谢宜安往镇远侯夫人跟前一站,欢欢喜喜地逗趣。

若按年纪,她理应唤这位侯夫人一声姨母,毕竟她与家姐年岁相仿,二人是多年的手帕交。

只不过她虽是年纪小,但到底占了严家幺女的名头,自然舔着脸跟着自己家姐叫一声姐姐。

“怎么了月姣阿姐,看愣了?不认识我了?我才嫁过去几年哪,阿姐就不认识阿彩了?还是被你的大侄女给可爱昏了?”

严彩捉着谢宜安的小手在镇远侯夫人跟前晃了晃,好一会儿,才发现她这位好阿姐眼中并没有再看她。

她心中狐疑,顺着她的视线往身后一看——

只见谢云真怔愣在原地,面色苍白,死死地咬着唇,漂亮的春水眸中已经蓄满了泪光,一副震惊至极快要站不住的模样。

“抱歉,二位夫人慢聊。”

目光相对的这一瞬间,谢云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飞快地从严彩手中抱回谢宜安,不等在场所有人反应,便抱着她跑了出去。

还是侯夫人反应快,一推矮桌,急得自己要下床去追:“快!快把她追回来!”

*

“娘亲,你别哭,你别哭。”

雀奴挤在谢云真怀中,任凭她不厌其烦地晃动着娘亲的手,也毫无反应。

谢云真不是要逃出侯府,孰轻孰重她自然知晓。

只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和腿,方才看见那一幕的瞬间,她只想躲去没人的地方消化。

怎么会呢,镇远侯夫人……竟然就是多年没有踪迹的谢姣,是收养她的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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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艳村妇被权臣看上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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