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110章

夜深,万籁俱寂,孤月高悬。

这天牢不愧是阴煞之地,如今快要四月天,然而只是站在入口处,谢云真便觉有入骨的刺寒侵袭全身,全然不似春日该有的温暖。

她握着冰凉有些硌手的长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抖着唇,怯怯地看向宣王:“……我、我不会、不会这个……”

她抬头看着他,眼神湿湿的,如春雨山雾,带着似朦胧似清净的柔光,漂亮的眼尾似乎还藏着几颗惊疑不定的泪珠,折射着跃动的火光,似是满幕星辰皆藏匿于她一双眸中。

如此娇弱小女儿情态,若是栗阴在宣王面前如此,他一定会斥责她软骨头,全然没有身为一个皇室郡主该有的气度。

可谢云真如此,宣王却觉无限爱怜从心底生出,看着她这般胆小怯懦的样子,脸上的冷意都去了几分。

他大掌抚上谢云真柔软的发顶,明明灭灭的火光下,他面部神情瞧着出奇的柔和,可嘴里说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无妨……我会教你。”

自那日“父女相认”后,这几日来,宣王对上谢云真,几乎很少自称本王,不是“我”便是“为父”,若叫旁人来看,说不定当真觉得好一副父慈女孝的场面。

唯有谢云真心知肚明一切不过是表象……有时候她迟钝得可以,有时候……她又偏偏恨自己敏锐得可怕。

她默默垂下头,忍着满腹的恶心跟着宣王缓步进了天牢。

几十间牢房一排排相对而立,大部分牢房都是满的,相邻每一间的外墙上都高悬着一柄似暗似明的火把,如此以来,既方便了值夜的狱卒能一览无余囚犯的动作,又能借此不让他们睡个好觉,好日日消磨他们的意志。

这里头分明也算是光亮的,可入眼望去,看守的狱卒身后,墙上挂着的,满是各种沾了污血,已经分辨不清颜色的刑具,这分明是修罗地狱的景象。

这牢狱中早有宣王麾下提前打过招呼,这些平时见天嚎来嚎去的重刑犯此刻也俱是老老实实的,不敢发出多余的声响。

谢云真从未来过这般阴森可怖叫人头皮发麻的地方,她只瞥了一眼就觉这些人似要隔着牢笼将她剥皮拆骨,心惊胆战得不敢多看。

这些睡不着的囚犯们,扒着坚固的铁牢痴痴地向她望来——挤变了形的脸,枯黄如柴草的瘦削皮骨,疯魔里透着无限渴求的突出瞳眸,让他们一个个都像极了地狱的恶鬼。

谢云真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口,又掩了掩双眸,不免想到马上要见到裴述,距离他被关进这天牢已经过去了将近半月之久,他会不会……也成了这般模样?

宣王并没有让谢云真为她心中这个问题想太久。

有狱卒引路,她跟着宣王并没有往方才看见的牢房深处走,而是往右手一拐,顺着向下的石阶一步又一步往下走。

谢云真胆子小,害怕这种嗜血阴煞之地,可为了记住路线,一直在心底默默强迫自己睁眼去看周围是何景象。

尽管她努力去记的时候,并没有想着能起什么作用。

她只是下意识觉得,该这样做。

她数了数,这一处牢房除了地面那些,竟有两层之深,越到下面光线越昏暗,囚犯也越来越少,但那种潮湿阴森的腥气反而越发浓厚。

到了最底层,宣王一招手,叫狱卒们将墙壁上的油灯一一点亮。

他仿若在自家王府后花园一般自在,闲庭信步往牢房深处踱着,谢云真每跟着往前挪动一步,心室就惊惶地颤动一下,害怕在毫无准备之下看见什么骇人的景象。

可这些牢房毫无遮掩,目光之下,一切都一览无余。

这里的囚犯应是数量最少的,一路走过来,不过才三五个人,可这些人全然不似最上层那些犯人们那般“鲜活”,几乎全是躺着或者半靠着冷墙,他们身上的囚衣俱是破破烂烂,身上的皮肤也不知是久不见天日生了疮还是酷刑之下伤口变得溃烂,总之全身上下几乎没一处是好的。

“啧。”

经过右手倒数第二间牢房时,宣王突然脚下一顿,眼神凉薄又带着一丝得趣地往下看去,原来是一只满是伤痕的血红手掌伸在了牢房栅栏外,上头的血迹早已干涸,手的主人纹丝不动地倒在地面。

宣王像是看见什么脏东西一般,眼底满是嫌恶,他抬脚踢了踢,囚犯毫无反应。

他幽幽道:“这个……怎么死了。”

谢云真心里一惊,既害怕又下意识抬眼看去,想看清楚牢中是何人。

可宣王的背影挡住了她的视线,不等她偷偷看去,又听他漫不经心道:

“叫你们看个犯人都看不好。”

几个狱卒一听,战战兢兢往地面一跪便要告饶,谁料宣王步子挪开,只是语气不满道:“瞧瞧,将本王鞋面都蹭脏了。”

哪怕是重刑犯,也是一条生命,可于宣王来说他们都不过是弄脏他鞋履的一块脏污。

只是,就凭宣王的做派,这一层里,只怕有半数都是被他罗织了罪名的无辜之人……

宣王这一走,谢云真视线无阻,她得以瞥眼看去。

这一看,她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人她认得!

是之前还在驿馆时,和陈副将一起私下里来找过裴述的其中一人!

怎么会……?他竟然也被抓了!而且还死了……观他遍体鳞伤的模样,咽气前定是受了不少折磨……

谢云真眼皮突突直跳,不敢再看。

她鼻尖感到一丝酸意,要使劲掐自己一下,才不至于落下泪,在宣王面前露出破绽来。

这人她记得的,入京的途中,他们一行一连遭遇几次刺杀,这人此前嘴上虽曾怕她拖累他们主上,但遇险时,和其他人一样,尽心尽力拼死相护于她……

可到他死,谢云真也不知道他是何名姓……

宣王在前,自是不知谢云真是何心思,但他已经能从她些微的停顿动作,感知到她眼下,或许是吓坏的样子。

他轻轻一笑,叫狱卒去搬椅子来,随后身子微微一侧,让出视野中心。

“来,乖云真,来看看为父为你准备的赠礼。”

他话音落下,身后传来不耐的铁链声。

他噙着不坏好意的笑将弱小伶俜的谢云真往前轻轻一推,静待着她一张芙蓉面上会出现何等表情,直到看见她一双春水眸里满满溢出的惊惧,确认除了胆怯和不忍之外没有私藏任何秘而不宣的爱意,这才满意地站在她身后,从后轻轻握住她拿着鞭子的手腕往前比划了几下。

“乖云真,你看,这是特制的马鞭,上面都是尖锐的倒刺,趁手又省力,只需要轻轻挥动手臂,一鞭子就能勾走他大片皮肉,让这个欺负过你的恶人痛不欲生。”

“怎么样……还欢喜吗?”

谢云真闻言,双耳犹如被沉在冰凉的河水之下,迷迷蒙蒙什么也听不清,她像是被困在某个阴湿之地,这一瞬间无处可逃。

她手脚冷到麻木,整个人无法抑制地颤抖,等到外界传来的声音再次叫醒她,她这才看清五步外的正前方,有一个被绑缚在墙上的男人。

裴……裴述!

他、他看起来……要比他死掉的那位部下好得多,虽则同样除了外裳,束起的马尾也变得凌乱不堪,闭起的双眸掩藏于发丝之下,叫人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绪和状态,可卷起的衣袖和裤腿之下,瞧着四肢还算完好,唯有胸前衣襟,遍布着或鲜红或发暗的血迹。

再仔细看,这些血迹,都来自勾住他肩头皮肉约四肢粗的铁钩,似乎是顾忌着裴述身后的势力尚未铲除,又身居高位,并没有对他施以更多的酷刑,只是用这个阴损的法子锁住他行动的可能。

谢云真这才明白,为何已经确认死了的人,宣王却不叫狱卒拖出去处理了,而是任其陈尸于此,毫无半点逝者尊严……

他要的,正是杀人诛心!

他要裴述被钉在这刑柱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日日看着昔日部下在眼前受尽折磨,而自己却毫无办法……

谢云真似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打冷颤,她抬手摸了摸后颈,像是试图要安抚自己。

裴述一脸讥笑着抬起头,舔了舔后槽牙,脸上的斑斑血迹衬得他原本金相玉质的面容变得妖冶无比,犹如地狱爬出的艳鬼。

他不过是些微动作,就牵扯铁链晃动作响,进而勾得他肩头伤口撕裂,再度涌出一捧鲜血,染得一身白衫快要分辨不出颜色。

他知道自己来了,但至少神情恹恹地瞥了她一眼,就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一般,死死睨着宣王。

谢云真捏了捏拳,心安片刻的同时,没法不为此感到抽痛。

她想,哪怕是换任何一个人在她面前受此苦难,她定然……亦是如此。

幸好,裴述知道她的用意,没有表现得太激动。

又或是……他早已精疲力尽疼痛难忍,没办法再消耗多余的情绪?

谢云真转而求助地抬眼望向宣王,大着胆子试图拉了拉宣王衣袖:“……我、我害怕,我从没伤过人……他、他若是死了,会不会化成厉鬼晚上来抓走我?”

她带着颤音的话语刚落下,不等宣王作答,一侧牢房里原本半坐着一个不知死活了无生气的囚犯,忽然几步膝行至牢房前,癫狂地抓着栅栏疯狂摇动,目眦欲裂地望向谢云真,端的一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模样,可他只能啊啊叫喊,发不出别的话来。

谢云真瞳眸一震,似是被骇到,往后退了一步。

这人,她也认得,同是裴述的部下……他竟然,被割了舌头……

宣王摸了摸她粉嫩细腻的脸颊,眸中柔情无限:“不怕,有我在,没有哪个小鬼敢在本王头上作威作福。”

他说罢,转而看向裴述,双眸一眯,带着些许惺惺作态的遗憾:“裴循之,本王欣赏你!若你为我手下一员大将,本王大业早成,奈何你冥顽不灵油盐不进,处处与我做对,竟还多番折辱本王血脉!但,也要多亏了你,本王才能找回云真吾女。”

“如何,部下之辱和吾女之仇,今日本王这份大礼,看着可还舒心?”

裴述一早吩咐过,若宣王有此举动,在他得出天牢之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可他们……

裴述心室震痛,再度呕出一口血来。

折损两名精锐部将,这二人平时多精明啊,可为了救他却冲昏头脑,他如何不感剜心之痛?可裴述面上却分毫不显,只一双幽深似冰渊的墨瞳讥讽地盯着宣王,勾唇不屑道:“折辱……?不过一个女人,弃若敝履也算折辱的话,呵呵呵……那郡主殿下,岂不是首当其冲自甘被本将军折辱?”

他笑得放肆极了,宣王听罢原本稳如泰山的面容在这一瞬间也难免情绪崩裂。

他气得不轻,拽着谢云真往前,教她抬起右臂。

他看着谢云真,指着裴述:“竖子如此辱你,吾儿岂能忍下这口恶气?若是你下不了手,本王替你,如何?”

谢云真面上早已吓得泪如梨花带雨,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没有松开。

因为她知道若是交由旁人,在这种特制的鞭子下,裴述只怕难逃一死。

她怯怯地拽了拽宣王衣袖,事已至此,仍然不忘做戏做全套,与他虚与委蛇:“……别、别不要我……云真会、会试试……”

宣王见此,晦暗不明地笑:“好孩子。”

“去吧。”

他复又在交椅上坐下。

谢云真慢腾腾挪步过去,裴述另一名还活着的部下见此,越发激动地摇晃栅栏,被狱卒隔着栅栏乱拳砸倒在地,他满腔的愤恨快要压垮谢云真的背脊,可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在此刻停下。

不到两步的距离,近到裴述若能动弹,只要张开双臂似乎就能与她紧密相拥,所有人都被隔绝在谢云真身后,静待着曾经名动上京城,不染尘埃的天之骄子跌落尘泥的样子。

在这一片狭小的天地,她摒弃了身后一切,只是这般无言地望着眼前人,便忍不住红了眼尾,她抖着唇,泪如雨下。

抱歉……她真的抱歉……

裴述不发一语,有些艰难地抬眼朝她看来,他漂亮的眉眼在看向宣王时始终如锁定猎物的恶鬼一般狠毒,唯有在她面前时,显出几分脆弱来。

他眼中丝毫不见怨怼,只有含着鼓励的浅浅笑意,

他好似在说,

真娘,别害怕,放手去做。

我受得住。

受得住。

“……云真?”身后传来宣王似警告的声音。

啪,一鞭落下。

不过两分力,谢云真仿佛瞬间听到皮开肉绽的声音。

她浑身头皮发麻,根本不敢睁眼,仿佛挨这一鞭的是自己,她挥鞭的同时便已经痛苦地缩着身子,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强撑着不至于倒下。

“太轻了,继续。”宣王不满。

啪,两鞭。

带着腥气的鲜血点点喷洒在谢云真面颊。

她一瞬怔愣,右手犹有千钧之重,仿若早已不属于她自己。

“继续。”

抬手……挥臂。

……三鞭……

停下,为什么还不叫停下……

她坚持不住了……

“真娘……”

耳边是裴述气若游丝的声音,谢云真哭花了眼,尖叫着抱着头蹲下,脆弱的身子不住的颤抖。

戏唱到这一折,她早已分不清是真是假,抑或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她只知道,或许余生,她都逃不开这场噩梦了……

*

“啧,到底是柔弱的女儿家,打得这般不痛不痒,本王瞧着裴将军还是喘气自如的模样嘛。”

宣王戏谑完,再次冷漠命令道:“云真,继续。”

谢云真仿若没有听见,蹲着纹丝不动,忽然,她站起身,没有听从宣王的吩咐,而是发泄地朝裴述拳脚相加。

“都怪你都怪你!!我恨死你了!都是因为你!我脏了!脏了!”

一息之间,在经历方才那样的双重折磨下,谢云真仿佛被激发出内心最恶劣的一面,不断地发泄着恶毒的话语。

许是这样撒泼的模样叫宣王看不下去,他皱着眉叫侍卫将谢云真拉开。

这一瞬间,谢云真仿佛解脱一般,不等侍卫带走她,便软了腿跌坐在地面。

她此生从未如此作恶,哪怕只是做戏一场,哪怕方才的拳脚全是作假没有施上一分力,只是借着他们视线盲区,将铁链弄得哗哗作响加以佐证,但谢云真仍然为此痛苦不已。

粘稠的鲜血滴答滴答落下,溅在谢云真脚边。

她根本不敢看他一眼。

但至少,那颗保命的药丸,应是……交到他手中了罢。

严彩提醒过她,若是进了宣王府,以宣王的性子,她很有可能被搜身,所以那两颗保命药一直被她藏在绾好的发髻里,每夜睡下散了头发,翌日清晨醒来后她都要再三检查了再重新藏进头发里。

这原本是出发去上京前,以防万一,她为兄长和自己准备的。

后来遇到了裴述,虽对他心怀怨怼,但她其实也有那么一丝安慰,知道他本事通天,心底下意识觉得,这药丸,许是派不上用场。

却没想到,到头来,这颗保命药丸竟是用在她最以为不会出事的他身上。

“云真,你这是怎么了?”

宣王走过来,俯身怜惜地看着她。

“疼……腹疼……”

身旁落下宣王一声叹息。

“罢了……今天就到此为止罢。”

见谢云真眸光空滞,又紧皱眉头,不知是崩溃的厉害还是腹痛所致,宣王虽是有些不尽兴,但仍是从善如流地将她从地上抱起。

身体相接的一刹那,谢云真想吐,可她心底还有一丝意识,告诉自己千万要忍住。

待出了天牢上了马车,宣王厉声吩咐驾车的侍卫:“速速回府,把吴御医召来!”

谢云真强迫自己窝在他膝边,做出一副倦鸟归林的模样,试图让这场戏有始有终。

也试图让宣王觉得……她被抛弃怕了,是真想留在王府,留在他身边……

她手轻颤着阻拦宣王,面颊上也不知道是鲜血染就还是为旁的事感到害臊变得一片桃粉,只听她声音细若蚊蚋:“别……只是来癸水了。”

宣王一挑眉,眸光中某些难以严明的情绪一闪而过,他语气顿了顿改口道:“罢,回去让灶上熬煮些红枣阿胶之类的补汤,无比要伺候得娘子舒舒服服睡下。”

“是,王爷。”

回王府的路程还有些距离,谢云真闭着眼,似是累极,不再一语,时间久了宣王还以为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无尽幽深的夜色下,宣王抱着谢云真下了马车,他看着王府门匾,不禁喃喃道:

“好孩子……日后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像极了她……”

宣王丝毫不假借人手,这样一路抱着谢云真入了内室,谢云真的脸甫一挨到柔软的被面,就滚到了里边。

她将脸儿藏在被衾之下,装作熟睡的样子,丝毫不敢出声,连动,都不敢动。

她或许很难理解放着安安稳稳日子不过,裴述为何有逐鹿天下之意,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怨毒地想着,哪怕大魏覆灭,也绝不能让宣王这样人面兽心的畜生成为天下共主!

*

谢云真到底是没能假借熟睡赶走宣王,但好在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叫来仆妇将她摇醒,将染了血污的脏衣换下,因着夜已深,谢云真又实在一副困倦难受的模样,便没强迫她沐浴洗发,只是解了发髻将发丝上沾到的血迹挨个擦了个遍。

好在那两颗药丸都已经悄悄塞给了裴述,谢云真也不怕仆妇动她头发,只在仆妇欲收走她绾发的那根发带时,不经意伸手勾住捏回在手里,然后再迷迷糊糊疲惫地开口:

“这个不行……是阿娘留给我的……”

仆妇们抬眼看向宣王,后者听闻自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更了衣,谢云真被她们摆弄了一阵,又喝下一碗温热的红枣汤,她终于可以钻进衾被里休息。

不多时便能听见帷帐里传来她平稳的呼吸声。

仆妇们见状,跟着宣王出了屋子。

只是透过映在窗户上的身影,谢云真猜到应是宣王还在和为首的那个仆妇说着什么。

不难猜出,他是想通过这位嬷嬷方才的检查,验证她说来癸水是否是在撒谎。

她虽是装出睡眼惺忪的模样,可又不真的睡着了,更不傻,岂能感觉不到那婆子有偷偷拉下她亵裤看她是否绑了月事带,更令她恶心的是,那贼婆见了月事带还不罢休,企图揭开一查。

谢云真心底作呕,难以接受,便假装翻身躲过一劫。

幸而她对此早有准备。

若……真是到了挡无可挡的那一步,自然也有碍眼的血丝拦路。

毕竟郡主打在她手上那一鞭子,可不是白挨的。

从春日宴那夜见到宣王第一眼起,她心底就有种说不上来的不适感。

这种不适感在她被宣王妃关进密室后再度见到宣王时,便多了几分确信。

他虽是扮作慈父的样子,可谢云真自小见多了那些投向她的不怀好意的眼神,自然也不会将宣王这样反常的目光看错。

在宣王府留宿的每一日,她全身上下都翻涌着难以诉说的恶心。

想要见到阿兄,想要见到樱娘子,想见到那些和她亲近的人来安抚自己痛苦不已的心,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轻举妄动,她只能独自支撑。

她就是不明白,尽管她并不那般认为,可至少在宣王眼中,他是确信自己是他亲生女儿的,既是如此,为何还会生出那等龌龊下作的心思?

谢云真想不通,她怕自己为这件事钻了牛角,逼着自己去想还安稳待在侯府的雀奴,或是兄长,抑或是……裴述,可这些天的经历时时刻刻折磨着她,她到底还是一夜难眠。

*

翌日,宣王府发生了件大事。

一大早天蒙蒙亮,宣王妃就带着府里一众侍妾和两位侧妃待选去了圣恩寺祈福沐恩,岂料午后返回王府途中,宣王妃所在的马车轴承忽然断裂,紧跟其后的另一辆马车虽然安好无事,但也因此被堵在后面。

莫说车里人摔得够呛,连车内上等的瓜果点心也因此洒落在街上,结果不等王府侍卫清场收拾局面,两辆马车就被一大群衣衫褴褛的乞丐蜂拥围上,抢了食物又摸了好些金银首饰后犹如蝗虫过境般,滑不溜丢地四散逃走了。

叫王府侍卫气得直骂娘。

宣王妃虽是察觉到这场冲突是有备而来,但好歹还维持着王妃气度,岂料待侍卫清点人数后,竟发现少了一人!

宣王妃额上冷汗直冒,暗道不好,那可是王爷的金库!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就这么在青天白日之下消失了,待她回府后要如何向王爷交代?

如何交代谢云真自是不知,但她得知丢了一名侧妃待选,虽是没有亲眼见过,也没法亲去验证消息,但她心底由衷地为贺樱感到高兴。

一定是兄长得手了!

不会有错的!

只是她再高兴,也不能表现出丝毫的喜悦,非但如此,还得做出一副魂不守舍又十分害怕的模样——只因今晨用了早膳后,她身上就多了一项任务——宣王要她,每日为裴述送一次饭。

到了这一刻,她如何还不明白?

她若是真心要留在王府自然是最好不过,但为了永绝后患,因而他要她二人日日相见,要裴述每见谢云真就会想起他身上没一处好皮肉,受此大辱都是拜她所赐。

他要的,是不管他们二人之间到底是何关系,都要他们在这扭曲的相见之下,相互折磨,相互仇恨。

好阴损的招数!

*

待黄昏已至,有婆子前来告知谢云真,道宣王安排的马车已在府外等候,要她即刻出府。

宣王府实在太大,在到外院上软轿前,内院后宅都得靠走的。

那婆子走得快,谢云真既要做出抵触的模样,便只能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

她不管宣王心底到底作何想,但为了不横生枝节,哪怕心底再不舒服,也到将戏做全套。

眼看再过一个月洞门就能到外院,谢云真却在一个拐角被人拉到一旁。

她定睛一看,不是兄长还能是谁?!

不,应该说是兄长那副行脚商的易容。

自打进了这王府,谢云真就变得过于警惕,她害怕是陷阱,只是防备地盯着眼前人,瑟缩着一言不发。

直到男人轻轻一句般般,谢云真这才卸下心防,满脸激动地凑过去。

“阿——”

一句阿兄尚未出口,她又连忙住嘴,缓了缓心神,试图不让自己显得那么慌张。左右观察几息后,确定那婆子没注意,四下也无人,她借着一花丛掩住身形,压低声音询问:“怎么还没走?”

贺樱都被救出王府了,兄长怎么还在这儿?

“王府若同时失踪两人,就不好办了,况且你还在这里,阿兄不放心。”

谢云真心室砰砰直跳,因为那婆子随时都有可能发现她没跟上而折返,是以寒暄的事情先搁在一边,她飞快地询问贺瑀是否知道裴述是不是有什么计划,被关入天牢之事到底是他设下的局还是中了宣王圈套。

贺瑀不知道尧家军具体部署之事,但其他的事情他还是清楚,遂一一简洁告知。

语罢他又道:“宣王可能等不及了今晚就要提前行动了,你若是能和裴述部下联系上,务必要告知他们此事。”

他在王府已经试过了,府内各处严防死守,以他的本事在府中打听消息容易,但要传出去风险实在太大。

谢云真闻言不免蹙眉,她本人就在王府侍卫眼皮底下看着,要如何才能将消息传出?

二人刚交换完信息,引路的婆子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谢云真一慌,闪身遮住贺瑀,从花丛里走出来。

“娘子!你怎么还在这里?”

婆子狐疑地打量着谢云真。

谢云真见身后已经没了贺瑀身影,心底这才松了口气,将手中摘得的花递给婆子,轻声道:“我身子不爽利,看府上芍药开得甚好,想用来晒干做药。”

芍药入药本就有调血养经的用处,这婆子也是昨晚伺候她更衣的其中一人,听了觉得在理,也没多想,只催促道:“娘子快些,误了王爷说的时辰可不好。”

得了贺樱已逃走和兄长暂且无虞的信儿,谢云真此刻自然是她说什么都好。

只是刚到了王府外,竟撞见了急匆匆归府的栗阴郡主。

巧的是,二人今日皆是一袭鹅黄衣裙,虽则花纹刺绣皆是不同,但不仔细看,瞧着还是像撞了款。

栗阴本就厌恶谢云真,这一出自然让她恼怒不已,抬手便给了身边婢女一巴掌,指桑骂槐怒道:“不长眼的东西,什么腌臜货也敢伺候本郡主穿!”

郡主向来喜欢红裳紫衫这样颜色鲜亮的衣饰,分明是她见眼前这位谢娘子穿素衣都那般美艳动人,这才起了心思一改往日穿衣风格。

可她只是个小婢女,纵有满腹委屈也不敢与主子分辩,只能噙着泪跪下告饶。

谢云真不好与她在此争辩,幸而身旁的婆子出言哄劝了几句,又或许栗阴还记得宣王的告诫,再三忍下一肚子不爽,这才没和谢云真正面起冲突。

待婆子领着谢云真上了马车,二人匆匆离去,栗阴这次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喃喃道:“她这是,要去天牢看裴循之?”

父王要此女去送吃食一事原也没刻意瞒着府上,栗阴自然也是知道此事。

她想到这些时日就只单独见过父王一次,而自己的事情已经迫在眉睫,她心中忽然有了计较,拊掌兴奋道:“去我屋里把那东西拿上,我们也去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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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艳村妇被权臣看上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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