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寅时过半。
天光未见。
喧闹了一整夜的宫城不知在何时寂静下来,一丝余音也无。
朱甍碧瓦昳丽,丹楹刻桷依旧。
洒在宫门内外的无数血迹,在沉默的宫人们经过一整个漫漫长夜的清洗下,纤尘不染,一场嗜血的杀戮就这般烟消云散。
仿若昨夜那场兵变,并未为这座存在数百年的宫殿带来一毫一厘的影响。
“别……别!”
长刀俨然架在脖颈上,谢云真形神俱乱,惊恐地喊出声。
她猛然睁开眼,单手撑在冰凉的地面上,另一只手捂着自己雪颈喘着粗气。
没有黏腻令人作呕的血迹,也没刀痕。
怎么回事?她分明瞧见那宫卫持刀当场斩下了裴述的头颅!
谢云真脑袋昏昏沉沉,她使劲摇了摇,立意要让自己清醒过来。
三千青丝顺着她的动作垂落,乌亮柔顺的头发扎在手背上有些痒。
痒?
她喉间一紧,忽然眉眼焦急抬手衣袖查看——
呼,还好,这些痕迹还在,看来暂时也没人发现。
检查完周身的情况,谢云真这才有余心迫使自己稍稍冷静下来。
她抬眼望着周遭环境,还有自己的姿势,记忆一点一点回溯全身。
她想起来了。
这场宴席上的变故,除了前半段她亲眼所见,后半段她一无所知。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晕过去了,等再醒来,已经是只身一人在这偏殿的状况了。
现在想来,宴席上那杯不小心撞翻在她身上的酒,果然是有问题的啊。
尽管她警惕心很强,当时再三拒绝了被那小宫女带去偏殿更衣的请求,但还是中招了。
否则她好好的,怎么突然会晕倒呢?
想来那酒里本身就混有迷香,附在她衣裳上后渐渐发挥了效用。
果然是……针对她吗?
谢云真抬眼往殿外看去,外面寂寂无声,也不知道是否有人把守。
还有昨夜那场兵变,后来……到底如何了……还有他,她只记得他被宣王叫来的人押入了天牢,他现在……还有严彩……雀奴……
察觉心神有溃散的迹象,谢云真连忙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她意识清醒了几分,连带着人也冷静了些许。
她抬头四处张望,这间偏殿并不大,天光未亮,烛火未燃,冷飕飕的的,像是初冬刚至,她抱紧双臂试图锁住身体仅剩的温度,心底禁不住猜想,她总不会……要冻死在这里吧?
怎么会这么冷?
谢云真撑起身子左右观望,但实在看不太清这内室有什么陈设。
她醒来后的动静不小,但直到现在也无任何人声,想来至少这殿内此时除了她应是没有旁人的。
“呼。”
既如此,她当然不会按从前的性子傻傻照做了。
眼下既别无旁人,谢云真抻了抻身子,试探着悄悄站起身。
她啊,到底是学坏了。
她还记得从偏殿第一次醒来时,便有一名内侍笑盈盈看着她,叫她稍安勿躁,按规矩在此等太后召见。
规矩,还能是什么规矩?
谢云真虽是头一回进宫,但这短短大半日所见所得已经足够让她能反应过来这些宫里人的行事规矩了。
无非是跪着。
她跪了一夜,也不见太后召见,自然也就想明白了,不过是杀威棒的另一种形式罢了。
后半夜她撑不住就睡过去了,还做了那样骇人的噩梦。
这偏殿着实阴寒,谢云真抱臂在原地小范围转动几个来回,不敢有太大的动作。这殿中无人,但殿外一定是有人把守的,不然岂不是轻易给机会叫她逃走?
果不其然,不等谢云真身子回暖一些,忽地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心间一凛,连忙拢好袖子重新跪下。
沉重的殿门被人朝里缓缓推开,发出垂垂老矣的吱呀声。
冷夜寒风吹过,一丝森冷阴寒之意爬上谢云真后背,她无法抑制本能,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听脚步声,有轻有重,应是来了好几人,谢云真不敢回头,只是垂眉敛目地望着幽冷似能吸人骨髓的地砖。
有人在身后走来走去,将殿内四角壁灯点燃,烛火跃动着,一点一点照亮谢云真眼前的视野。
来人在谢云真面前站定,招招手让门口几人也过来。
“这位娘子——”
“我们太后娘娘,要见你。”
他温声细语道。与之前她醒来见过的那内侍态度截然不同。
看他的穿着,用料更为精细,瞧着像是太后身边的贴身近侍。
谢云真偷偷揉着麻木酸疼膝盖的手不自觉紧握,她看着眼前来人,有一瞬的怔愣。
他身旁一左一右站着两名宫婢,二人手中各自捧着木质托盘,托盘之上金银玉饰,锦绣华服。
他笑眯眯道:“娘子,更衣罢。”
*
兵变第三日。
崇安宫,当朝太后寝宫。
“王爷!王爷这使不得啊——”
只见一个身量高大的男子面色不善地闯进宫门,几个内侍慌慌张张去拦,却被男子身边几名凶神恶煞的侍卫推搡开来。
“滚开!否则一剑斩了你!”
“王爷不可啊!太后娘娘还在休息,劳驾您殿外稍候,好歹让老奴通传一声再——”
“滚!”
宣王气势太盛,一身的嗜杀气,阖宫上下无人拦得住,谁也不敢上前触他的霉头,只能眼睁睁瞧见他手持佩剑闯进了太后安寝的内殿。
“母后!”
殿门被宣王猛地推开,眼下已是辰时末,外间日光正好,殿内却是四角拉了帘子,将日头遮得密不透风,甫一进殿便有甜腻的暖香扑鼻,将他一身难以压制的怒意凝滞住,整个人也安静下来。
他屏了屏呼吸,丝毫不掩眼底的厌恶,招手叫宫人进来收拾。
一个是尊贵无比的太后,一个是或许不日即位的天下共主,哪个份量更大些,这些宫人们自然想得通,犹豫一番后,便各自收拾起来。
內帷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但不见有人说话。
不一会儿宣王敏锐地捕捉到一声低语,随后便见一名年轻俊美的内侍从屏风后走出,衣着整齐,见了宣王脸上也无一丝慌张,只是走近后恭恭敬敬地朝宣王施了一礼,这才悄无声息退下。
宣王满腹的恶心感,倨傲地直视前方,连余光都不曾施舍那内侍一眼,只巴不得当场斩了他,血溅五步才好。
“持剑擅闯哀家寝宫,你瞧瞧你,可还有半分昔日稳重的模样?”一道沉闷的声音从屏风传出,陈太后穿着家常袍服被宫婢伺候着走出来。
四角厚重华美的帘子,渐渐被宫人卷起,明媚的日光倾洒,映照在陈太后半张脸上,却不见丁点柔和。
她这话虽听着如同寻常,语气却是颇重。
“儿自是不及母亲稳重,还想着老蚌吐珠。”不等陈太后言语,宣王言行恣狂地在一旁交椅上坐下。他有恃无恐,冷嘲一声,眼神往殿外一瞥,满面讥讽。
“你!”陈太后闻言脸色巨变,抓起宫婢递来的漱口杯盏朝宣王砸去。
“还不都滚出去!”
宫人垂首仓皇逃出,白玉雪瓷哗啦一声迸裂在宣王脚下,溅起的瓷片像锋利的兵刃在宣王左颊上划出一道血痕,刺眼的血红顿时争先恐后汩汩而出,陈太后惊愕地看向宣王,身形微动,似是没想到这场面。
不过她很快收敛神情,将淡定的表情恢复如初,扬声欲叫殿外的宫婢进来处理。
“不必假惺惺了母后。”
母慈子孝的戏码,他早已厌倦了。
宣王一脸漠然地拒绝,他似是没有痛觉,慢条斯理从袖中掏出一方青色帕子,抬手毫不在意地将脸上的血迹抹去,又弃之如敝履般将帕子扔在脚下。
“本王来,只是要回我的人。”
“母后,我们就别耽误彼此的时间了罢?”
宣王复又在交椅上坐下,眉眼森冷又锐利地看向陈太后,等她一个答复。
陈太后闭了闭眼,倚着屏风缓缓在一旁的小榻上坐下。
她当然知道她这小儿子是为什么而来,可她……
再睁眼,陈太后语气淡淡缺不失尖锐道:“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一大早就进宫吵嚷,纵然你大……没规没矩的,哀家还没向你问罪,你便如此发难,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母亲?前夜的事处理好了?折子也不用看了?”
……她还是想赌。
“王府亲卫亲眼看见是母后崇安宫的小太监将人带走,母后还想抵赖不认吗?!”
陈太后:“许是你那亲卫看错了——”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
宣王一脸冷意,阴森森地看着她,不像是在看着自己亲生母亲,倒像是对着自己的仇人,似乎已经将她完全看穿。
果然,他慢腾腾几步朝陈太后走来,立于她跟前。
当儿子的自然比她这把老骨头高太多,陈太后被迫仰面望去,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威胁之意,她下意识想站起身,却被宣王一把摁住肩,牢牢锢在原地,他嗓音像是淬了冰,凉幽幽道:“母后别做梦了,冲喜那种邪门歪道你也信?五日之约还剩两日,我已遵守,母后是否……也应该拿出诚意来?”
“毕竟,皇兄早晚都得去皇陵见各位先祖,儿子免他痛苦,送他早些走又哪里不好呢?”
“那是你亲兄长!”
陈太后被激怒,俨然失去理智,她怒不可遏地站起身,扬手往前一挥——
只听啪地一声,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宣王方才被碎瓷片划伤的左颊,手劲之大,连陈太后自己都被反震得往后虚晃了几下。
她连忙看向宣王。
那一道血痕绽裂,有鲜血再度涌出,而这些血湿了陈太后的手。
她心一跳一跳,仿佛有重锤在狠狠击打她的心。
血腥气从指尖传来,她微微屏住呼吸,似乎很不想闻见这股味道。
宣王被打得头往一侧偏,他没太多反应,只是斜睇看向陈太后:
“我没有兄长。”
陈太后浑身一震。
“你……你都知道了?”她面露惊恐,不敢置信的样子。
不可能,不可能,那时她苦守多年的秘密……
“是何时?”
宣王冷笑:“母后自然好本事,瞒天过海这一招使了几十年,我不过也就几年前凑巧知道的罢了。”
陈太后闻言,神情黯然地垂下头,整个人如风中残叶摇摇欲坠。
难怪……难怪他会有此举……
“鸿儿……”
“——母亲。”
宣王看向她,阴狠的眸光里有一丝哀戚之意:“曾经我也迷惘,论才貌,论天资,皇兄皆比不过我,连父皇都道他资质平庸!这样一个哪里都不如我的人,最终却被立了储!若那是父皇本意,便也罢,可谁能想到这一切都是母后你的手笔,是你在背后撺掇呢?!”
年少时父皇在书房摸着他头对他说的那番话,又岂会是他会错意?!
那时候,父皇看着他,明明满是期许。
“为了那么个平庸的废人,我被迫让储,兢兢业业成为你们母子的垫脚石,最终连婚姻也要成为为他铺路的工具!你说皇兄身不由己,叫本王不要心存怨怼,可我这一生!又何曾有一丁点的自由!你们对我敲骨吸髓,踏着我的一切乘风直上,母后!你可曾记得我也是你的儿子!”
为何栗阴不过是亲王女儿,却能在上京横行霸道,享受远超公主的待遇?
为何宣王妃身体康健,不过才育有一女,这二十年来就再也无所出?
不过都是,陈太后愧疚之下的补偿和死心不改的算计罢了!
“鸿儿,母后心里自然是——”
“够了!如今母后你要为了保那个奄奄一息命不久矣之人,竟还要从我手里夺人吗?!”
“说!她在哪儿?!”
陈太后怔怔地看着儿子俨然有几分走火入魔的样子,闭上双眸,死心道:“你虽怨我,但你有个好王妃,她一早就把她带走了,你去问她罢。”
“清心!”她朝外唤了声,苦笑道,“送王爷出去,哀家累了。”
宣王眼神一凛,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自然不想多留,疾步朝殿外走去,走至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脸冷笑着道:“母后若是安分些,等日后几十年后我的儿子继位,倒还有可能尊你为太皇太后……”
陈太后脸一白。
他竟然拿她最在意的事要挟!
他知道她一直都想做这大魏第一人!
他语罢又提醒道:“对了,不妨告诉母后一声,你用过的手段,当真是高啊,本王闲来无事,也替你用在了那假阉人身上,老蚌吐珠这种事就别妄想了,他没那个机会了。”
逆子!
陈太后慌张地看向宣王,却只来得及看他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何曾……何曾有过那种想法!
“太后娘娘手脏了,让奴为娘娘擦干净罢。”
年轻俊美的杨内侍轻手轻脚在陈太后身边跪下,用一旁宫婢递来的湿巾帕一点一点为陈太后拭去血痕。
他是她和“异王”生下的孩子,这个秘密还是被他发现了啊……
当年先帝对鸿儿赞不绝口,私下曾多次告诉她有意立他为太子,可“异王”如百足巨虫,身死却不僵,虽是鸿儿一天天长大,她害怕混淆皇室血脉的罪名被揭穿,宁肯谨小慎微,断送他的太子之位,也要抱住他们母子的荣华……
到底是……亏欠了他。
“罢、罢,随他去吧。”陈太后眸光空洞地盯着前方,像个木头人一般任脚边的男人为她擦拭血迹。
杨内侍抬眼,目露疑惑:“嗯?娘娘?”
陈太后醒过神来,苍老的手抚上男人发顶,一语不发。
半晌,才道:“更衣,哀家想去看看皇帝。”
*
兵变后第五日。
宣王府。
“母妃!”
一袭猎猎红装的栗阴郡主刚下了马,连马鞭都来不及扔给小厮,就一路往宣王妃的寝院飞奔而去。
“母妃你当真把那个妖女带回来了?!”
“都退下。”宣王妃不紧不慢地啜饮一口茶,朝屋里人使了眼色。
待侍婢纷纷离去,栗阴急不可耐问道:“她人在哪儿?还有母妃可知父王行踪?我已经几日没见过他了,那该死的隆朝竟然拦着本郡主!”
“住口,隆将军是你父王手下爱将,放尊重些,他拦着你自然是你父王授意。”
“母妃!”栗阴郡主越说越急,“栗阴不懂母妃到底想做什么?!父王新收进府那么多女人还不够,母妃你竟然还主动把那贱女人带回来,我这些年为父王鞍前马后,花了多少心思得他信任,你懂我的辛苦吗?!为何不赐死那女人,还要让她威胁我的地位?”
她也是这几日偷偷截了父王的信鸽才知道,那该死的贱女人,竟然就是当初她在饶城栾园时,只差一点就见到的裴述的那个外室!
难怪她见她第一眼,就觉得碍眼,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而现在他们告诉她,那个女人很有可能也是父王的种!还是他最念念不忘的那个女人所生!
这怎么可以!
她是要当皇太女的人!她绝不能让这种卑贱的女人威胁到她的地位!
“你懂什么,那女人,不会,她……”宣王妃揉揉眉心,眸光里闪过一丝厌恶。
栗阴郡主敏锐地捕捉到宣王妃脸色有异,机警得地询问:“她?她怎么了母妃?”
宣王妃摆摆手,神情恹恹,似乎不愿谈起:“不提这个,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等你父王回来,能不能叫他回心转意,就看这一回了。”
见胡搅蛮缠不管用,栗阴又开始拿她父王作筏子,她知道母妃一心只有父王,用这个理由绝对可以说动她:“母妃,趁父王没回来,赶紧把那女人弄死吧!你看她生得那副模样,一看就是不详,父王谋划已经到了最后阶段,这女人是外面来的,难保她不是包藏祸心,不杀了她若是毁了父王大业怎么办?!”
她作为王府唯一的后代,这些年已经称霸惯了,叫她和一个母不详的女人平起平坐再平分父王的关注,她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宣王妃眉心似有松动,不等栗阴面露欣喜,她又摇头否决:“你懂什么,如若不这般做,联姻的事便是板上钉钉!还是说,你心意已改,愿意嫁那北夷人?”
栗阴愤恨地咬着唇,气得指尖发抖,她自是一百个不愿!
更何况……更何况如今她已知裴述还活着,心思自然也活络起来。
她自认虽是女儿身,却不比父王手下那些谋士、兵将差多少,没想到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了嫁衣,父王聘侧妃纳侍妾是为何意已经不必多说,毕竟这么多年他只有母妃一人,也只有自己这一个女儿,待来日登高位,身为皇帝需为宗室开枝散叶也是势在必行之事,她栗阴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为何,她不过去了东北的乌菽部和谈一番,父王竟要将她许配给那乌菽部的大王子……他明知自己早心有所属,即便此前都以为裴述已经故去多年,她仍然丹心不改,更别说他现在还活着……
“母妃我——”
宣王妃一席话将栗阴郡主的想法堵死,她气得直跺脚,可又无可奈何,含泪夺门而出。
“王妃,不拦着点郡主吗?”
宣王妃心腹婢女站在屋外,看着郡主离去的方向,面露忧色。
郡主爱武,手重心狠是阖府皆知之事,王妃既然说那女子重要,她真怕郡主一个失手,将那女人打出个好歹。
知女莫如母,宣王妃自然猜得出女儿是往何处去。
“罢了,让她发泄发泄,她心里会有数的。”宣王妃头疼不已,揉了揉眉心。
若是往常,如此卑贱的外室女,打死也罢,不值一提。
可……她招招手又让婢女去追:“还是叫人看着些,有个度。”
事已至此,她不敢赌那女人的重要性。
大宅院里多的是折磨人又不留痕迹的手段,只要赶在王爷回来之前,纵容女儿发泄下委屈的情绪,在宣王妃看来是理所应当。
*
入夜。
宣王自前日出宫后被军务绊住了脚,今日深夜才得以回到王府。
如今上京城实行戒严和宵禁,四个城门出入被禁,飞鸟不渡,手里事务着实多了些。
“黄锦,把王妃叫来。”
宣王刚踏进自家王府,甚至还来不及去后院,就叫前来迎接的黄锦去传话。
黄锦恭恭敬敬施礼,偷瞄着宣王的脸色小心翼翼道:“王爷……王妃已经疏月阁等候王爷了。”
宣王眯了眯眼。
疏月阁……
那是当年大婚,在母后的要求下,为了向袁家求诚,他叫人在王府高处劈了一块地,特意建造的楼阁,只为告诉袁家,他是真心待他袁家女儿。
真心……呵。
他自己都不记得有多少年没踏足疏月阁了。
“既如此,去疏月阁。”
黄锦在前提灯引路,走到半道,宣王豢养的暗卫突然落至宣王身后。
“王爷。”
宣王见状,眉眼淡漠地招招手让黄锦避开。
“说。”
“消息全都打探回来了,都在信上了。”
远远站在一旁的黄锦见宣王招手,连忙机灵地将提灯送来,随后又立马离开。
暗卫看着宣王拆信,言语吞吞吐吐:“只不过……”
“不过什么?”宣王一记冷飕飕的眼风看过来。
那暗卫一抖,低头道:“信之前被郡主碰巧截胡,她强行拆开看了……”
宣王一目十行,刚借着暗黄灯火将信上内容全数看完,一听暗卫言语,气得将信纸捏成了一团。
“王爷,那位娘子的孩子怎么办?”
虽然那娘子把孩子交给邻居,那邻居已经带着全家避祸去了,但只要王爷发话,他们随时可以将人抓回来。
谁知宣王眼风一凛,冷声道:“既是外面的野种,处理得干净些,不要来碍本王眼。”
“还有就是,郡主应该已经见了……那位娘子了,她现在还在密室里,钥匙……在王妃手上。”
暗卫不知如何称呼那位新进府的女子,只能这含糊不清道。
“胡闹!”自己的女儿,宣王自然最清楚她的秉性,他怒意被点燃,当即脚下一转,改道往后罩房去,“看她袁澜夏教出的好女儿!”
*
夜已深。
谢云真挨着床柱,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脑袋有些发晕。
她不知深在何处,只知道此处家具陈设简陋,但好在还算干净,只是四下无窗,她看不见外面是何天色,再加上饿得有些发虚,她只能靠王府送吃食的频次来判断今日是第几日了。
倒也不是王府连这点吃食都要克扣,实在是,还在侯府时,她为了让手臂上伪造的伤痕更真实,吃了能让自己起排异反应的连心草,而王府送来的吃食,她仔细看了,每日都是一样的,其中有几样菜式都跟连心草相克,是以她每次只能嚼了点小菜果腹。
今日她又挨了栗阴郡主一鞭,这血淋淋一鞭,着实狠,也着实疼,疼到她现在都还时不时抽气。
但毕竟是她故意激将,所以心底倒也没多少怨。
那郡主看着脾气颇冲,没想到竟然是个能忍的,若非她刻意提到裴述,恐怕还不能激她出手。
只是没想到郡主手劲颇重,她原本心底有计较,没打算真挨上去让自己疼这一遭,她只是为了一些心计和让身上原带的假伤看起来更真实罢了,没想到竟没躲过,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身上原有的衣裳也被迫换了,进王府的第一日,她便被那黄内侍领着去了一处屋子,叫来好些婆子婢女给她搜身,言特殊情况,所有进王府的外人都得由此一遭。
她为鱼肉,自然不得不从,只是若不是她后来直言自己已有一女,那婆子竟然还想给她验身!
真是荒唐。
好在她声称头上所系的发带是母亲所织,这些人倒也没动她的头发。
原本她以为自己会被关在后罩房一类的地方,还想着若是有机会,看能不能联系上贺樱娘子或是应该已经潜入王府的兄长,但现在看来,她待的地方,应该不在王府明面上了。
她想了各种办法都出不去,竹哨的声音似乎也没传出去,眼下只能暂时歇一歇。
这时,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谢云真迷迷糊糊地被惊醒,警觉地向门口看去。
送吃食的人已经来过一次了,会是谁?!
“云……真。”
*
沉稳的脚步声在帘子后响起,来人脚步停在帘后许久,半晌,才不紧不慢走出来。
“别怕。”
果然是宣王,他噙着一丝笑意,朝她慢慢走来。
只是比起在夜宴上看到的他,此刻的他看起来着实温和,眼角虽然已经有了浅浅的一道皱纹,但观其面貌,也能看出年轻时相当英俊不凡。
谢云真一脸警惕,下意识往后坐了坐。
“孩子,委屈你了。”
宣王倒是没再靠近,隔了些距离在谢云真对面坐下,他瞥了眼桌上的吃食,立时皱起眉头。
“什么东西也敢摆上来,活腻味了这些人,一会儿出去,我让厨房再给你做些可口的。”
谢云真两手抓着床柱,一副很害怕的样子,见宣王如是说,不敢应声。
两厢沉默许久,宣王一直定定地看着她,像是要从她身上找出谁的影子。
“有几个问题,本王想问你,你若是撒谎,我是知道的……”
谢云真害怕地点点头,她知道自己除了回答也别无他法。
宣王前几个问题问得都很稀松平常,不过是问她何时与爷娘走散,来上京前又住在哪儿,从前都是怎么过的,诸如此类的问题。
除了抹去镇远侯夫人就是她养母这一事实,大部分她都交代了。
她知道自己便是不说,宣王肯定也提前叫人查过,他不过是为了验证自己是否在说谎罢了。
“嗯……”宣王沉吟片刻,抬眼睨向她,“好孩子,可是生在秋冬之交?”
谢云真心间一凛,颤巍巍地应了声是。
知道宣王和亲母有一段过去后,谢云真就料到宣王一定会想问这个问题,可不敢也不能说是。
更何况,她确实出生在这个季节,只是与宣王所想相差甚远罢了。
他想要确认自己有无可能是他的女儿罢?只有谢云真自己知道她根本不是。
她是早产儿,也因着这一点,母亲损伤了身子,无法再生育,所以她的童年,都充斥在祖母的咒骂和父亲的怨怼里。
可瞧着宣王的表情,他似乎很是满意,眉眼是藏不住的欣喜。
可怎么可能呢?若母亲两个孩子真有一个是宣王的,那怎么都应该是她那个早逝的阿姐才是。
可问题就出在,阿姐比她大整七岁,年龄根本对不上,可看宣王这个胸有成竹的态度,俨然是心中有了定论。
“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你或许不知,我……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宣王眼瞧着谢云真美目圆睁,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无妨……你一时不能接受也是正常的,日后我会与你详细说。”宣王忽地笑了笑,眸子里的光有些晦暗不明,余下的话也有些语焉不详,“况且……接不接受亦无所谓,我本就……”
他打住了话头,任由谢云真越发瑟缩着身子,满面惶恐。
不可能,她不要做宣王的女儿……她不要……这可是兄长的杀父仇人啊!
谢云真心底正惊疑不定,半晌,宣王忽然又道:“听说,你跟着他,受了不少委屈。”
他?
谢云真自然知道是谁,有此一问,不枉她提前做了番功夫。
那日她听到要进宫,连夜唤来裴述的暗卫,叫他们务必想办法赶回兴州,散播一些她刻意准备的言辞。
现在看来,裴述手下人当真是厉害,竟然想办法将消息传递了出去。
如若不然,只怕她现在已经成了宣王捏在手里用来要挟裴述的把柄。
“不要怕,告诉父王,有什么苦,为父会为你做主。”
谢云真怯怯地抬头望了宣王一眼,这般濡湿又惹人怜爱的眼神,让他一瞬间有些恍惚,似是想起了当年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真的可以吗……?”
嗓音……嗓音竟然也这般像。
宣王喉咙一阵发紧,双手紧握成拳,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谢云真,再开口,声音竟有些嘶哑:
“当然。”
谢云真便在他审视又莫名痴迷的目光下,编造了一个权臣不顾她已有婚约,强行将她带走欺辱的故事。
因为她听说男人家中已有未婚妻,她誓死不从,屡次逃跑,因而惹怒了男人,男人每每百般欺辱她后,还要施以鞭刑惩戒,她手臂上的伤便是最好的证明。
她期期艾艾说完,心底却觉得有一丝好笑,除了裴述从未打过她,其他部分……倒也不算虚假。
“竟是如此……裴述小儿,欺人太甚!”宣王怒而掀桌,吓得谢云真身子一抖,躲在了床帏后。
“不要怕,为父在。”宣王忽而几步走来,拽着谢云真纤细的手腕,一语不发地盯着衣袖滑落后,她手臂上的新旧伤痕,眼底烧灼着的狂热是谢云真看不懂的眸光。
“此子已入天牢,正受着酷刑,既然如此,本王要好好送他一份大礼……”
谢云真抬眼看去,宣王整个人犹如,全是狰狞阴森的笑意。
*
两日后,夤夜时分。
那一日谢云真被宣王带出密室后,单独将她安置在一处宽敞的院子里,仆妇一应俱全,吃食自然也没亏待,只是唯独派重兵在院内院外四处把守,既将她拘着不准出,也不准任何人探视。
如此情形下,谢云真自然也无法冒险联系兄长他们。
今日心不在焉用了晚膳,待到梳洗过后,不等她再想办法趁仆妇睡下后,试着摸清院子构造,宣王便忽然过来找她,说大礼已经准备好了,要她跟他出去一趟。
上了马车后,一路行了很久,她只能做出有些困倦的模样假寐,不敢和宣王对视。
“真娘……本王亦有耳闻,传言裴述视你为心头好……你怎么看?当然了,这样的诳语本王不会信,只不过,为父……可是需要一些定心丸……”
宣王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一边扶着谢云真下了马车。
她没有做声,等到她脱下兜帽,抬眼往前看去,等她看清那烛火下牌匾上的字眼,心思顿时凉了半截。
天牢。
宣王招招手,立时有侍卫递上一物,他笑吟吟地将此物塞到谢云真手里:
“他昔日如何对你,今日,何不百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