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谢云真乖顺贞静地跪于人前,任人打量。
纤弱雪白如一叶荷茎的细颈因为垂首的姿势微微弯折,迎风之下如一缕雨打的花瓣,又带着不堪摧折的脆弱与柔美,单薄的浅碧衣衫于她身量稍显宽松了些,从头到脚素净的连一分首饰也无,唯有一条鹅黄长绦在腰间一系,掐得她一把纤腰不盈一握。
若非她双手紧握于膝前,揪得衣裙发皱,又正难以自控微微轻颤着身子,失了些气度,否则任谁瞧了不心神恍惚,只觉神妃仙子下了凡?
妖精,当真是妖精。
这样的女子,便不是搅家精也是潜在的祸患,纵使现在规规矩矩又如何,保不齐是麻痹主母警惕心的手段,说不得日后还会如何兴风作浪。镇远侯夫人好歹当年也出自上流崔家,听说她在老家的表妹一族在当地也是望族,家底颇丰,这样的人家,竟会这么没有防备心,还敢将如此矫揉造作的女子带在身边,就真不怕乱了后宅吗?!
底下一众夫人贵女面色各异,不过一些人也只敢在心底腹诽,毕竟太后跟前,她老人家不发话,谁敢在下低声私语?
上京城不乏各色美人,可眼前这般不施粉黛,只一眼便夺人心目为之失神的美人,连陈太后也不记得有多少年不曾见过了。
或许比她面容出众的,真要较劲找,也是有的,可眼前这小娘子周身散发着的,明媚又偏惹人怜惜的气质,却是世间少有。
陈太后当年对自己小儿子的风流韵事也曾有过耳闻,去宫外皇寺问佛祈福时也曾路过那陆家铺面,瞥见过陆氏女。只不过当时内忧外患,长子方登上皇位,根基未稳,她一心都扑在为其铺路上,分不出心思去管还有一年就要大婚的小儿子。
她分身乏术,只是抽空在口头上告诫了一番——那种身份低微,于李氏毫无助益的市井女子,在外玩玩也罢,连为妾都够不到王府的资格。
她话说得不留任何余地,只因她那皇儿当初人跟疯魔了一般,竟还妄想娶那陆氏女进王府为正妻。
也不知那陆氏女给她皇儿灌了多少迷魂汤,好在后来过了很久,她听说那陆氏知趣,一大家子都离开了上京城。
若当年真成了这事儿,李氏皇族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不过那时的的陈太后自诩足够了解两个儿子,小儿子宣王虽然有几分混不吝,但向来听她话。
她只警告过一次,此后他和那陆氏女的传闻就再也没透进宫里烦到她跟前来,第二年也是顺顺利利和袁家女也就是现在的宣王妃成了婚。
当年宫外那一眼确实惊艳,这些年见儿子儿媳夫妇和睦,偶尔还会感叹还好小儿子迷途知返没有酿成大错,否则若是将那等女子娶进门,莫说没有袁家助力的长子会如何,只怕小儿子一家,也不会这般顺遂。
至少,在儿媳求到自己跟前之前,陈太后心底一直是这样的想法。
那时她以为是小儿子乖顺识大体,现在想来,不过是他翅膀早就硬了,掩人耳目的手段罢了!
若非如此,何至于她如今才知,儿子竟对那陆氏女这么多年念念不忘,连他的王妃都要在大局为重的情势下,委曲求全。
至于儿媳所说另一件大事……光是这张脸,她心底实在拿不准。
*
陈太后不动声色地闭了闭双眸,掩住心底上涌的厌恶和戾气。
她一双手,纵使带着鎏金镶玉的护甲,也掩盖不了布满皱纹已然苍老的事实,她心间几分无奈地朝跟前跪着的人招了招手,柔声道:“好孩子,靠近些,抬起头让哀家好好瞧瞧。”
她老了,如今所求,早已与几十年前大相径庭,她再也不是当年陈家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旁支末等庶女,也没有那等心气儿了。
谢云真听罢,依言怯怯地抬起头,不敢起身,只局促地往太后跟前膝行几步。
如此卑微情态,不免让一旁的栗阴郡主烦躁地往上掀了掀眼帘。
她昨日才十万火急地赶回上京城,连父王的面都没见上。
她今日来这春日宴可不是无所事事,如这些含羞带臊的小娘子一般等着天降大好姻缘。她可是有要事寻皇祖母,可直到现在也没机会单独和皇祖母说话,她本就被养成了骄纵急躁的性子,也是眼前人是自己亲皇祖母她才能耐得住,可她就闹不明白了,皇祖母为何突然要叫个上不得台面的婢子来这宴上,只是单纯欣赏美人?
呵,再美又如何,如此卑贱似尘泥的人,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栗阴素手狠狠地捏着金骨扇,也不知是没和皇祖母单独说上话心里烦躁,还是单纯看眼前女子楚楚可怜的模样就来气,见她言行举止如此,一时没忍住讥笑出声。
她这一笑,一些稍微年轻些,克制功力还不够火候的妇人小姐们,竟也没忍住,跟着吃吃低声笑开。
陈太后扫了众人一眼,众人见状吓得连忙噤声。
谢云真面皮薄,被这样毫不掩饰的笑声臊得满面红云,她眼眸噙着珠泪,有些难堪地垂下头,越发拘谨地缩着身子。
岂不知,她越是这般,越是显得她丑态辈出。
崔氏是真把谢云真当女儿来看,如此情形心里哪里受得住,她身形微动,下意识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却被严彩拿衣袖一挡,悄悄拦住。
她挡在崔氏身侧,在一旁欠身施礼,惶恐道:“太后赎罪,民妇家婢言行拙陋,让太后和王妃还有诸位贵人看了笑话,她见识浅薄不曾见过这等场面,还请太——”‘
严彩一语未毕,被陈太后瞥来的幽幽眼神给震慑住。
她不敢再言,只能老实低下头。
陈太后睨这一眼,看得叫她心底发毛,不等心底作何想,忽然间又听陈太后笑开来,指着她道:“崔夫人,快叫你表妹坐下,今日这春日宴是赏花,不是审讯,合该是与众同欢,不用这么害怕,哀家不吃人,呵呵。”
她笑得开怀,底下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跟着陈太后笑起来。
席间一时好不热闹。
这厢,陈太后复又低头看向谢云真,端的是满面慈眉善目:“你莫要怕,听你家主母言,你还有恙在身,哀家这番叫你来为我们凑趣,倒是有些不妥,这玉镯子,就当哀家的补偿了。”
陈太后一语惊起千层浪。
她笑着褪下手上的玉镯,递给一旁的宫婢。
众人此刻纷纷惊讶难掩,一个小小婢子,竟也担得起陈太后这般态度?
虽然言语中,也不算真的抬举,可这女子就只是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妇人身边的侍婢,当朝太后在上,莫说只是好奇她的样貌才把她叫来,便是觉得碍了眼直接赐死,抑或是当场随便找个太监配了,也无人敢置喙太后一句不是。
一时间,众人心思开始活络起来,不免想到那则传言——道是皇帝重病,需得一位生辰八字相契合的女子冲喜,听说宫中妃嫔婢子无一人符合要求,只得向宫外寻。
这,莫非便是太后看中的,冲喜女子?
这这这,若真是如此,这样貌美的女子能有无上荣幸为皇帝冲喜,待日后圣上身体康健,许嫔封妃岂不是指日可待?
那她们方才还讥笑她,日后岂不是很容易被报复?
谢云真自然不知这些官夫人千金小姐们心中作何想,她闻言,素手轻移,呈半抱臂的姿态,似是想掩盖什么。
可太后有赏,是天大的殊荣,她一个卑微如草芥之人如何能拒,她只能犹犹豫豫抬起双手,垂首从宫婢手中承接恩赐。
“奴、奴婢拜谢太后赏赐。”
她一身婢女衣衫本就有些不合身,这一抬手,宽大的衣袖顿时滑落,漏出一双细腻雪白美则美矣,却布有几道鞭痕的藕臂。
席间有心思单纯,没怎么见过人世险恶的贵女见了此,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虽说那鞭痕也不多,也应是有些年头,不如新鲜伤痕来的那般显眼,但前面的美人到底是底子太盛,一身皮子肤白貌美,这样的陈年旧疤在她身上,竟能叫人瞧出几分狰狞。
可以想见当时施鞭子的人是下了何等的狠心。
陈太后见此似也于心不忍,竟微微探身,捉起谢云真的手目露怜惜地拍了拍她手背:“这是何人所伤?孩子,真是苦了你了。”
谢云真哪敢吱声,只能越发诚惶诚恐地低下头伏身。
“罢、罢,你且先回你家主母身旁待着去吧,但宴席散了,叫御医给你好好瞧瞧,如此花容月貌,怎么能不好好将养呢?连哀家瞧了,都觉得心疼。”
此话一出,方才在心底还对那些坊间传言将信将疑的夫人们,这一下又觉得十有八九没得跑了。
那可是宫里的御医!
便是她们这些实打实的官夫人,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不一定有那个脸面或是资格能请动宫里的御医,她一个小小侍婢,凭着美色,不过是初次进宫竟能让太后这般做脸,不是有意要抬举她又能是为了什么?
陈太后发话,谢云真如蒙大赦,面色煞白态度恭谨地退回严彩身边站着随侍着,垂眉敛目,不发一语,端的是规规矩矩。
宣王妃原本一门心思在自己的筹谋上,听闻太后之言,心里咯噔一下,身形微动,头上的金钗晃了三晃。
母后这是……莫非她是想……?
藏在袖中的手,不免紧了紧。
不过于栗阴郡主来说,这种贵人一时兴起赏下恩赐的做派,她瞧着没什么特别,不过是日后宫里或许多了位不知道能活几日的娘娘。
这样的人,再是貌美也不够跟他们宣王府掰腕子的,待她父亲登了位,说不得这位“娘娘”还要声泪俱下地跪求他们高抬贵手,别送她去殉葬呢。
栗阴打从见到此女的第一眼就莫名的不喜她,她心底原本正恣意地畅想着此女日后的惨状,余光却不经意瞥见她母妃神色有异。
旁人或许看不出,但母女连心,宣王妃那些细微表情可逃不过栗阴的眼睛。
她不是闺中孤陋寡闻的女子,平日为父王做事多了,最会察言观色,见母妃如此反常,便觉事情或有异,一时间看向谢云真的眸光不免也充满了审视和警惕。
*
这小插曲一过,陈太后的兴致似乎又回到心岛上新排的折子戏上去了,一边看着,不时和身边的贵夫人们唠上几句。
气氛比方才松泛许多,也给了在场人窃窃私语的机会。
严彩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唱这种大戏,心室直到此刻还咚咚作响。
叫她舞刀弄枪尚可,要她与这些妇人们耍心眼子,她不把心提到嗓子眼可不成。
众目睽睽之下,毕竟是“主仆”的身份,她也不好与谢云真说别的,只能借着衣袖的宽大,私底下偷偷碰了碰她的手,算作关切。
谢云真见状也悄悄回扯了扯严彩袖子,暗示她自己一切都好。
她既然要来,便是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这一回,她是设彀藏阄,与其等着人被抓,不如主动将自己送上门。
她确实柔弱似羔羊,可要论是否待宰,便是他们手持屠刀,也说了不算!
只是她联合严彩骗了裴述安排她出城的人,又连夜做了些其他准备,听说裴述也要以尧玉川的身份赴宴,这会儿她已经现身,只怕是瞒不住他了。
不是她自大才拒了裴述的安排,严彩也派了人去城门口探查,发现这几日城门守将对出城的,尤其是与谢云真年龄相仿的女子查得极严,只怕她就算想尽法子躲藏着出城,也还是会被揪出来,而且就这几日,她也曾假意要为主子采买,带着帏帽出过几趟门,无不是刚踏出侯府门就感知到有不少人在盯着她,她这是可以遮了面的情形,可以想见,这些人目标明确,就是专盯的她,如此一来,若是强行出城,只怕反倒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谢云真正暗暗为自己定神,忽觉肩膀被人撞了一下,打眼一瞧,原是一个小婢女走路不仔细,与她相撞,连声道歉,见那小婢女腰间的香囊就掉在她脚边,谢云真轻道一声无妨后下意识蹲身为其拾起。
她还要维持唯唯诺诺的形象,不便多说,只是将香囊交还给小婢女然后笑了笑。
“抱歉,是我家婢子莽撞了,秋燕,还不道谢?”婢女的主人就在身后,正是越国公府上的二娘子,裴惜瑶。
小婢女连忙道:“多谢这位姐姐。”
谢云真五味杂陈地越过秋燕看向她的主子,她又哪里能想到,当初兴州那位瑶夫人,竟然就是裴述的亲妹妹裴惜瑶呢!
难怪当初自打认识瑶夫人后,她对自己就诸多照拂,她原还以为是瑶夫人看上了她师兄柏渊,没想到……竟本就是为了她吗?
原来他们兄妹二人早就藏匿在自己身边。
一时间,谢云真只觉得有些窝心,有股说不上来的情绪缠绕在她心头,让她有些窘迫难堪的同时,有些难以压住心底的动容。
不等二人有更多的眼神交流,裴惜瑶便打着扇慢悠悠走开,向一旁偏殿走去,应是要去方便或是更衣。
谢云真收回眼神,不料手心一痒,这才发觉秋燕从她手中取回香囊时还朝她手心里塞了某样东西。
直到秋燕离开,又等到黄昏至,夜宴开始,趁着众人纷纷往崇德殿去,谢云真这才有机会将被她藏在腰封下的东西拿出来一观。
是一圈被捆得极好,细细的发带。
非是极其灵敏的鼻子,便是仔细嗅闻,便也不定能嗅见其淡淡的药香味。
只见这发带外裹着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渊。
*
崇德殿内,上百座缠枝宫灯齐齐点亮,明亮的烛火与殿中央几十名舞姬身上的金银玉饰交相辉映,八珍玉食,鼓乐齐鸣,好一副君臣同乐的盛宴之景。
这场春日夜宴,最稀奇的,莫属数月不曾露面的皇帝竟然也被内侍搀扶着,坐在龙椅上。
他用略显沙哑病态的嗓音宣布开宴后,甚至还和一旁的陈太后小酌了一杯,只是到底是身子乏弱,没坚持多久就由着内侍搀扶回去了,只留下一语,叫众人不必拘束,这既是为尧大将军接风洗尘,众人定当要与他尽兴而归。
这夜宴本就在几支雅乐和胡姬舞之后就气氛高涨,皇帝如是说,莫不敢从,就连一些一心向着他的老臣,也没注意到这皇帝的声音,与他平日里,略显不同。
皇帝一走,陈太后也没久待,不一会儿借口更衣也提前离开了。
这两尊大佛一走,席间唯剩一个监国的宣王身份最高,只不过他在群臣前的形象,要比他那位骄纵的郡主女儿柔和太多,是以这场夜宴没有因为皇帝和太后的离开低迷,反而越发热闹。
这其中,最受瞩目的,自然是那位有着赫赫之功的西北大将军尧玉川了,毕竟“皇帝”可发了话,务必要不醉不归,众臣子又怎会放过这个机会呢。
到底是于前朝,皇帝和宣王态度都不明,对于这位刚立功,荣誉载身的将军,多的是心思活络之人涌上来。
谢云真默默伺候着严彩用膳,瞧着裴述身边人来来去去,酒盏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不一会便被人灌得有几分醉意。
莫说他本人,便是他脸上这副易容也姿色了得,这般被灌醉,眼尾泛红春意盎然的模样,当即叫在场不少妇人娘子心弦意动,媚眼频抛。
谢云真漠然地别开眼,对这一幕幕熟视无睹。
比起这个,她更在意的是,宣王年逾四十好几,皮相看着倒挺年轻英俊。
她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中如一潭死水,敝塞得难受。
宣王本人身量也颇高,面容不俗,毕竟是皇帝的亲弟弟,本就是天潢贵胄的气度,原本一身绯金衣袍衬得他器宇轩昂,可除了一开始与群臣寒暄时面露笑意,此后席间一直沉着脸不曾说话,竟显出他几分阴森的气质。
只怕宣王妃已经告诉宣王她的存在,他眼神频频投来,谢云真只对上一眼便慌乱低头,不寒而栗,连裴述与旁人举杯时偷偷看向她也不知。
“报——”
觥筹交错间,忽见一宫卫匆匆忙忙神色苍白地闯进殿内。
他一路跌跌撞撞,宴上吵闹,一开始还无人注意,直到有人看见他一路走来身下满是鲜血,这才惊慌地四散开来。
宣王倏地起身,墨瞳一眯,酒盏往前一砸,斥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携兵刃入殿!岂不知这是陛下与太后钦点的盛宴,岂容你放肆!”
“回禀王爷!大事不好了!”那传话的御林卫额间满是大汗,一边捂着胸口揣着粗气说着,一边目光逡巡着,忽然间眼神就定在人群之中的尧玉川身上。
“是他!王爷,尧将军的部下反了!此刻尧家军正在攻打城门,只怕再过不久,就要朝宫里来了!”
御林卫话一出,众人哗然。只是他本人似是伤势过重,再也无法支撑,立刻晕倒在地。
他这一倒,宴上顿时鸦雀无声,人人脸色青白,也不知是谁先害怕地啜泣出声,然后紧接着争先恐后地吵嚷声,甚至还有人欲夺门而出。
宣王:“够了!肃静!你们几个,去殿外看看!”
他先是叫人把众人拦在殿内,又抬手指了几名侍卫,要他们出去看看。
这些侍卫出去后不一会儿就回来了,皆是神情严肃,眉眼焦灼。
“王爷,煊华门和庆文门方向确有火情和喊杀声!”
“怎么办?一会儿真的不会杀进宫来吧?”
“呜呜呜早知我便听话不来赴宴了……”
一时间,有不少臣子朝宣王拱手请言道:“情况如此紧急,还请王爷尽快定夺!”
宣王从案几后走出,沉声道:“众位不必惊慌,此乱早被本王料中,早已部下城防,殿前指挥使王义何在?!”
殿外有一银盔银甲男子立刻应声入殿前来:“末将在!”
宣王:“传本王令,由你统领,将旗下御林军一分为三,其中两队驰援东南二门,剩下誓死固守宫门,再与城中金吾卫协防,不可漏下一处破绽,贼人嚣张,尔等务必将他们尽数歼灭在宫外!”
“是!末将领命!”
王指挥使一出殿,有趴在窗户上偷看的,不一会儿就见远远瞧见几支训练有素的御林军队伍从崇德殿外路过,一路往宫外奔袭而去,整齐划一的铮铮银甲声响彻宫内,渐渐安抚了殿内众人的心。
*
金吾卫负责宫城和上京城的昼夜巡查,若是城门外起了战事,那她长子蔺元政职责所在,一定也会加入御林军驰援城防之战。
一想到刀剑不长眼,回京三年,与长子才不过见了寥寥数面的崔氏顿时心跳剧烈,难受地捂着胸口跌坐下来。
“政儿……我的政儿……”
惊变之下,众多胆小之人都瑟瑟发抖,抱作一团,谢云真为了将怯懦的形象演出十成十的样子,也抱着严彩手臂害怕地缩着身子。
当然,这样突如其来的情势本就在她意料之外,她说没有一点心慌意乱自然也是假的,她心里也有太多疑问,忍不住瞥眼偷偷朝裴述看去。
裴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计……还是真的提前发动了兵变?
谢云真心乱如麻,偏头去看严彩,期望能从她脸上的神情能意会到什么,谁知她对她的眸光避而不见,只是很着急地搀扶着崔氏,生怕她担忧之下急出病来。
城外战事尚不知结果,而被指摘的尧玉川本人,正站在自己一方案几旁,长身玉立,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捻着酒盏,一双清亮的凤眸不见丁点儿醉意,他只是盯着杯中物,眼神晦暗不明,丝毫不见慌张。
群臣开始议论纷纷,你一嘴我一嘴,众说纷纭之下,宣王忽地冷笑一声:“尧将军,不打算为此解释一番吗?”
尧玉川捏着酒盏负手而立,他闭了闭眸,再睁眼时,满眼被算计后的自嘲和哀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尧某,不认。”
“不认?!”尧玉川话音一落,立时有臣子出言反驳,“可你违背圣命,提前入京,还将尧家军大营驻扎在离城外不过三里的地方,此举难道还不能说明竖子狼子野心吗?!”
被质问的尧玉川面色丝毫不变,躬身将酒盏于案几上轻轻一放,眸光凛冽地朝那大臣看去,端的是封疆大吏的气度与稳重,他眼帘一掀,不疾不徐回应:“尧家军所在大营是开国时高祖皇帝亲自设下的营地,先祖有制,如若大魏动荡不安,战事纷起,为就近驰援,可容许军队驻扎,如今庶人六皇子前部下沈文滨在南地自拥为王,其军队早已越过淮水以北,直指上京,我为护卫城防,扎营在此,有何不妥?”
“你!”
尧玉川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竟然那臣子哑口无言。
那沈文滨是昔日六皇子手下一员大将,行事作风满是江湖匪气,几年前六皇子伏诛,此子却带着其余部下侥幸逃脱,这几年一直在南地不断动作,朝廷派人攻打,几次试探的结果便是那姓沈的不成气候,不足为惧,可若真如尧玉川所说,他此前不过扮猪吃虎,如今已顺利越过淮水,那上京城岂不是危在旦夕?!
“够了!”宣王喝道,“是黑是白,待御林军将反贼擒下,便可见分晓。只不过尧将军,说来,本王倒是听到一件更为稀奇的事,将军不若也一同本王解惑吧?”
宣王特意拖长了尾音,叫众人心中不由得一凉。
他又道:“韦林,将东西呈上来。”他身边立时有一名侍卫将一封信笺呈上。
宣王展开信,幽幽道:“尧将军,这信上有人向本王劾奏,称尧玉川其人,实属虚构,本身并不存在这么一个人……确实,本王也好奇,若我没记错的话,三年前尧家军还是由尧妄掌管,他正当壮年,无病无痛,怎么好端端的,就将兵权交给了他外甥‘尧玉川’掌管呢?”
谢云真闻言顿时心慌,手心里起了密密的汗。
什么意思……莫非宣王已经知晓裴述和尧玉川实乃同一个人?!
若是这样,裴述还能有什么胜算?!
裴述,你到底在想什么?!
谢云真心焦地偷偷看过去,却见裴述脸上仍然不为所动,她面上丝毫不敢显现,可实则心底早已经急开了锅,焦虑传递到指尖,以至于指节不自觉用了力,就连善武的严彩都为此吃到了几分痛意,却又没办法出声提醒。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清瘦的文官从人群后往前一站,裴述见状,眼神一凛,这一幕似乎令他有些意外。
那文官施了一礼,不卑不亢道:“启禀王爷,下官尧诵安出自鹿州尧氏宗家一脉,按辈分,尧将军应称下官一声叔父,下官不知这其间有何误会,但下官可为将军作证,我尧家确实有尧玉川其人,王爷若是不信,下官可八百里加急请鹿州的族老将族谱奉上,只不过,这时间上就有得等了……”
自多年前尧氏一族多人辞官或迁任后,如今尧家还在京为官的,只有尧诵安一人,他是个六品翰林院修撰,平素里向来低调,不引人注目,也没什么份量。因为平时独来独往,谁也没想到这个尧诵安竟也是出自鹿州尧氏。
有人不依:“呵,仅听你一言,如何能作证?说不得是这尧玉川给你许了什么好处!”
“你——”
“王爷。”
裴述突然扬声,他并未看向为他出言作证的叔父尧诵安,而是直视宣王本人:“欲加之罪,臣百口莫辩,既如此,臣下也想斗胆问王爷一句,圣上向来身子健朗,因何突然病重不起,又因何谢绝一切探望,圣上膝下明明尚有几位皇子,为何偏偏交由王爷监国,既是真的病重,又为何对立储之事丝毫不提?”
裴述突然发难,叫一些原本就在心中有所怀疑的中立纯臣不由得多想,可饶是如此,宣王也丝毫不惧,只是冷冷一挥手,叫来一众宫卫。
“贼子负隅顽抗,是真是假,一验便知!来人!”
糟了!宣王真的知晓尧玉川身份了!
谢云真心头猛跳,身形一动,却被严彩在后方死死拉住,她强忍激涌慌乱的心绪,眼睁睁瞧着裴述被几名宫卫持刀逼跪,随后将他那张精心调制的□□一把撕开。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顿时大惊失色,就连方才还为尧玉川作证的尧诵安都不禁愣了神。
眼前之人,竟当真是昔日的裴侍中,裴述!
他竟然还活着!
不等众人反应,宣王阴沉沉开口:“佞臣裴述,不忠不孝,有不臣之心,诈死后偷天换日,盗取大将军身份,又起兵谋反,罪不容诛!”
“来人!将他带下去!押入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