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严彩带来的消息无疑如平地惊雷,原本就心神不宁的谢云真顿时惴惴不安。
她不自觉咬起指节,脑海中思绪飞快转着,纷纷乱乱,一时间不得安宁。
这该如何是好,连太后也出马了,这种情况,她有几个胆子能借故不去?
“不行不行,不能坐以待毙,”严彩急得原地打转,搓着手不断地思索着还有什么破解之法,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只有那一个法子靠谱,她连忙看向谢云真,急切道,“还是先联系表兄,将真娘你快快送出城!”
严彩眉头深皱,一拍掌匆匆决定,迅速站起身便要走。
“送出城——”
谢云真半晌不出声,见严彩如此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抬眼定定地看向她。
“——又当如何?”
严彩有些怔愣,似乎没明白谢云真是何意。
“……自、自然是将真娘你送走,宣王妃找不到你便不能将你怎么样——”
“——之后呢?”谢云真神色分外认真地看着她,纷乱过后的思绪如在寒潭中浸泡过一般,此时此刻的她反而眉清目明,脑海中只余镇定。
“之后,之后……”严彩语塞,眼中几分失神,方才还有半分松懈的面容也变得愁眉不展。
显然,她也想到了其余可能:“……可真娘你也知道的,你们母女对表兄的影响有多大——”
“——如果我这张面容不重要,”谢云真宽慰地笑笑,捏了捏严彩手腕,将她的话打断,“便是堂而皇之上街也无人在意,可若如你们之前所说,我再怎么躲也无用。”
如今这形势,她心里也知没必要一味钻牛角尖,自责自己不该来此因而徒生意外了。
与其一直陷在自责里,不如想办法逆转形势。
她原本定居的兴州,离上京城本就不远,宣王的人若真是有心要寻她这张脸,找上门是迟早的事。
她总不能……一直活在别人的庇护下罢。
“可真娘你若是去宴上,和栗阴郡主撞上面如何是好?我可是曾听表兄说过,那郡主是知道你们过去关系的!”
“……他还会说这些?”谢云真羽睫轻颤,眸光一闪,轻蹙着眉眼,面色古怪。
她实在很难相信以裴述那个性子,还会主动开口向旁人倾诉这些男男女女风花雪月之事。
严彩不自在地挠挠脸颊:“那倒不是,是我偷听到的……真娘!这个不重要啦!郡主若是把你和表兄的事告知宣王,那岂不是将把柄亲自递给了他们?”
谢云真摇头:“不会。”
她说着不会,却没有注意到严彩话中的漏洞——于世人来说,裴家那位年轻的家主早死在战乱中,纵使宣王当初对他有招婿之意,可一个死了多年的人,便是叫人知道他从前与一位女子纠缠还有了孩子又能如何?
只可惜此时的谢云真一门心思在脑海中回想自己刚刚想定的主意,不曾对严彩后半句话起疑。
“什么?”严彩一愣。
“她没见过我。”
谢云真面露自信地浅笑着,唯有藏在衣袖下紧紧揪着裙摆的手泄露了她此时的心思。
该怎么说呢……?这算是无形之中又被裴述所庇护了吗?
这都要多亏还在饶城那会儿,裴述深知栗阴脾性不好,而阻了她们二人极有可能撞见的机会。
当时她心存误解之意,还为此吃味,现在想来,倒是利好了眼下。
她原本就是个喜静的性子,当初在栾园除了会去偷偷找田芝和双生子,基本不怎么出院子,能知道她和裴述有牵扯的,本就不多,除了自己人,唯一一个可能活着,知道这段关系且还见过她样貌的外人,应该就只有裴述老师的女儿,嵇随玉了。
嵇家自嵇老太爷致仕返乡后,大部分族人都在老家柳河县,而谢云真还记得,嵇家四娘子嵇随玉在她当初还在栾园时就已经去了盈州外祖父家,按前几年各地纷乱的情况来说,这位嵇四娘子也不大可能来到京城,所以,只要他们自己不自乱阵脚,便无人会知她和裴述有什么关联。
严彩听到这,不免松了口气,叹道:“幸好。不过若是表兄一早叫人也为真娘做一副□□可能就没眼下这麻烦事了……”
谢云真:“易容?”
“罢、罢,你当我没说,”严彩有些丧气地摆摆手,她这是急火攻心,有些胡乱抱怨了,但她心里也清楚,这事儿也怪不到裴述身上,“这面具也不是那么好做的,现在说这些也为时已晚。”
要做出一张贴合皮相骨肉的□□哪是那么轻易的事情?便是她脸上这张,也是经过不断调试,调了快半年之久才成,若是裴述表兄一早知道真娘也会入上京城,自然会将这等事办得妥妥帖帖,只是……哪里有那么多如果当初?实在是意外都赶上趟了。
“别苦着脸啊,”谢云真轻轻拽了拽严彩衣袖,眉眼一弯,靥笑春桃。
“也不一定,就有你想的这般糟糕啊。”
声动心弦,颜似玉。严彩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春光映照,愣了神。
她的视线完全无法从谢云真脸上挪开,只能愣愣地看了半歇又呆呆地跌坐在一旁石凳上。
她心底想不明白,为何眼前的美娇娘在惊慌之后还能如此从容冷静,甚至……还能笑得这般令人赏心悦目。
明明,她是那个被盯上不知命途归处的人啊……
不,族人都猜错了,不是表兄自降身份垂怜于她,分明是,分明是表兄被真娘给迷的心中再也装不下旁人。
这样坚韧又令人熨帖的貌美女子,便是天神渡凡,只怕也会生了凡心从此不思归罢?
“彩儿?”谢云真素手轻抬,在严彩眼前晃了晃。
“抱歉,是我走神了。”严彩讪讪一笑,回过神来,“可是,花宴改期的事情,表兄也会知道,他肯定不会同意你贸然赴宴的,哪怕与太后和宣王妃正面对上,他定然也会全力阻止,我——”
谢云真忽然微微探身,向前握住严彩的手,朝她轻轻摇头。
裴述知道又如何?只怕他现在,也分身乏术罢?
即便是她也已经听说了,因为提前归京,皇帝震怒有心要惩治“尧玉川”,但尧玉川此番有赫赫之功,入京之时百姓夹道欢迎的盛况不得不让皇帝为此忌惮,虽然无法立即找个由头收拾他,但入宫面圣述职这种事自然理所应当,谁知皇帝三催四请,这位尧将军却摆起了架子,声称多年不归京水土不服,得了风寒不便出门。
还不等藐视圣尊肆意妄为这样的罪名落下,坊间便有人将尧玉川身负重伤又得了伤寒的事传了开来,言其多次拒绝面圣,都只是不愿过了病气,乃是一片臣心在玉壶的典范。
此计一出,裴述先一步掌握了民间流言所向,自然让皇帝多了几分被动。
不过谢云真知道,说是皇帝,眼下真正把控前朝的,是宣王和太后一党。崔氏之前也有透露过,皇帝只怕本人是真的处于昏迷中,之前她和几个命妇受太后召见入宫,她因为中途去偏殿更衣,听了几名宫女悄悄絮语,才知太后以皇帝需静心养病的名义,已经连番拒绝了众位妃嫔和皇子侍疾的请求,这一举动以常理来说实在匪夷所思,也侧面证实了坊间的一些流言。
虽然现在明面上是宣王监国,但皇帝已经太久不露面,实在让一些臣子心有惴惴,若不是朝臣递上去的折子偶尔还会皇帝亲笔朱批的字迹,只怕眼下的朝堂早已掀翻了天。
谢云真虽然不是很懂朝政,但也觉得,以宣王手下的实力,想要硬来登位只怕也是垂手可得,他倒现在还没有下一步动作,恐怕是想要一份可以让他名正言顺的遗诏罢?
“彩儿。”
“真娘你说。”严彩见谢云真正色,下意识也坐直了身子。
“这场局,你信你表兄能赢吗?”
对于这一点,严彩从未怀疑过,当即毫不犹豫:“自然!”
谢云真心神一荡,轻轻松开方才握住她的手,莞尔一笑。
“那便行了”。
说罢她朝严彩招招手,要她凑近些,随后在她身侧低声耳语。
半晌,严彩听罢,满目惊疑,一双眼圆瞪,不可置信地看着谢云真。
*
又过了五日,花宴如期举行,只不过这一番有了太后手笔,便不再是妇人之间的单纯的赏花品茗。
太后道春光正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花宴改成春日宴,不拘于已婚的贵妇们,凡是上京城六品及以上的官员及家眷,皆可一同赴宴。
白日赏花,夜晚宴饮,正好为归来的大将军尧玉川接风洗尘。
要知道从前皇家举宴,向来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及家眷才有资格受邀,这一回却放宽了限制,可以想见这样的春日宴该是何等盛况。
“果然,这哪里是赏花,分明是为了让各家相看未来女婿和儿媳嘛!”
严彩挽着镇远侯夫人的手臂,看着这些盛装打扮翩翩来至的贵女们悄声嘀咕道。
太后有令,花宴择期而改这样的小事,侯府自然不能不从。不过太后好歹给侯府留了体面,眼前御花园有一大半的花草都是从侯府搬运过来的,对外自然也是声称将花宴的操持都交给了镇远侯夫人。
虽则这些奇花异草昨日便安排入了宫,但崔氏为了稳妥起见,拿了牌子,宴会这日还是起了个大早提前入宫。
待一一确认无误,来人也差不多七七八八都到了。
御花园有一福清池,池面甚阔,池上有一座回廊桥,池中央有一心岛,侯府大部分花草都搬上了岛,宴上虽是男女分席,被这座回廊桥隔了开来,但桥两端与湖心相距并不远,此举既方便了赏景,又能让未婚少男少女们能大大方方相看。
“她怎么也来了?”严彩跟着崔氏入座,远远眼瞧见“老熟人”,不自觉眉头紧蹙。
“你说谁?”崔氏多年不在上京,又跟严彩差了些岁数,自然不知道她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没什么,表姐用茶。”严彩摇摇头,为崔氏斟茶,只是那神情一看就知她有些心不在焉。
虽说也是关系极好的手帕交的妹妹,但到底不是真的“表姐妹”,严彩不说,以崔氏现下的立场,自然也不好追问。
“门下侍中陈夫人,陈二娘子、陈六娘子到——”
“越国公府裴二夫人、裴二娘子、裴三娘子、裴五娘子到——”
“岐安伯夫人、武二娘子、武七娘子到——”
这是宴客名单上来得最晚的三家人,随着她们入宴,原本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赏花逗乐的各家夫人小娘子们都静了下来,忍不住窃窃私语,朝那几人看了又看。
“真是巧了,让这两家人对上了。”崔氏身后,也不知是哪家夫人,刻意扬声道。
“可不是嘛。”
“听说那裴三娘子和陈二娘子从前还是手帕交呢,现在,啧啧,怕是不对付哦……”
这些贵妇人们虽言语不清不楚,可严彩听在耳中,自然知道她们是何意味。
一个是新任侍中夫人和其嫡女,一个是故去的前任侍中家眷,两厢一处,高低自分。
越国公故去后,裴家二房虽暂代家主之位,但裴家老二天资太差,也就勉强够个六品散官,爵位迟迟没有继承,于这春日赏花宴来说,原本煊赫一时的裴家现在不过是刚刚够了个最末等的边而已。
更别说,大魏自前朝起,门下侍中一职便只取一人,裴述虽死,但多年的名望和人脉却不是那么容易消散的,他这一死,侍中一职本该由其下两位门下侍郎中择优迁任,这两位侍郎与裴述关系相近,也最了解其手中事务,然而这二人中皇帝一个也没选,反而破格提拔了礼部侍郎,这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不过倒是没想到,裴家二娘子和三娘子也来了,这等场合,怕是不适合她们罢!”
那夫人语罢,周围不少人都吃吃笑开来。
严彩和崔氏默默看过去,只见另一位侍郎夫人立即搭腔,掩唇一笑:“就是这样的场合才会来,毕竟,越国公身故,裴家落败,一个被休,一个大龄待嫁,可不是着急嘛!”
说罢,又是一阵低低的欢声笑语,待到裴家三人走过,那笑声戛然而止后复有再起。
“阿娘!我就说不要她们来!你看看,丢死人了!陆三公子会怎么看我?!”这几人里裴五娘年纪最小,将将及笄。
裴二夫人往一旁拽了女儿一把,低声道:“都说了那陆家的与你不适合,你该把心思放在赵二郎身上才是。”姓陆的家里不过也才六品官,家底还不如裴家,嫁过去于裴家有何益?
原本依着裴家权势,裴二夫人还想多留两年,只待挑选个最称心如意的好人家,可如今她那侄儿,裴家能耐最大的人都不在了,裴家垮了一半,她那夫君虽是暂代家主之位,可一无爵位,二无够得上名号的官身,便只能早些将五娘嫁出去了。
“那、那赵二郎都已经死过一任——”裴五娘眼底急出了泪,又见周围人太多,怕被人听去,一跺脚掩着面匆匆往一旁去了。
裴惜瑶见状,不免蹙眉:“二婶莫不是太着急了,五娘还小,何必急着择婿?再说了,那赵家可不是什么好——”
“——你懂什么!”从前对着裴家长房无不是笑脸相迎恭恭敬敬的裴二夫人,如今也拿起家主夫人的派头了,她先是狠狠瞪了裴惜瑶一眼打断她的话,随即拧着绣帕带着满眼的不悦压低嗓音道:“那傅家的几位娘子也在宴上,二娘既是被傅家休弃,就低调些,虽说如今裴家也不是不能多养一张嘴,但你也不要太张扬,没得给你妹妹招来不好的名声。”
“得,是惜瑶碍了婶婶眼,惜瑶这便走远些。”若不是她这位二婶婶临行前非要给五娘换一身妆扮,目的就是要力压群芳,何至于她们最后才进了宫,走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了旁人的谈资?
只不过在傅家的遭遇早已练就了裴惜瑶不与庸人一般见识的好脾性,她眉眼一挑,嘴角勾着笑离开。
虽说阿兄的事情不得与外人说道,但毕竟是自家姐妹,她不过是想提醒二婶别为了一时的利益短了见识,匆匆葬送五娘的姻缘,可谁叫二婶婶性子太急呢,她是爱莫能助了。
至于她么,她来这花宴本就无心什么相看,她自然另有事做。
“阿姐等等我!”三娘裴惜渺也觉得臊脸,见自家二姐摇着纨扇满不在乎地往一边走过,低着头急急忙忙跟上去。
她眉眼面上瞧着温顺,可长睫之下却藏着恨毒了的眸光。
相看?她才不稀罕。
不过是见裴惜瑶这个下堂妇竟也巴巴地来这名为赏花实则相看的春日宴,觉得好奇罢了。明明之前如落水狗一般仓皇逃出了京,她还以为她这辈子都会躲在外面,没想到竟然大摇大摆地回来了,还带回来那么多值钱的东西,藏着不让人知晓。
更不要说她一回来,祖母的目光又全分给了她!她之前所做的努力几乎全白费了!
她倒要瞧瞧,裴惜瑶到底想做什么,是不是已经有了什么目标,以她的能耐,再嫁嫁个比傅家还有权势的人家也不难。
只是再是貌美又如何,哪个婆母能瞧得上一个被净身出户的下堂妇?
嗤。
*
“瑶表——”
见裴惜瑶从身前走过,严彩下意识唤她,好在她即使反应过来,立刻收了声。
毕竟以镇远侯夫人老家的“表妹”来说,是不应该与这位曾经名扬上京城的裴二小姐相识的。
只不过她此前没听说瑶表姐也要赴宴,莫不是裴述表兄叫她来的?
一时间严彩有些不安,毕竟,她可是答应了真娘一件天大的事。
裴家到底是名门世家,虽则裴述死后,裴家青年才俊有些断代,但家底还是有一些的,更不要说,在场有些上了年纪的妇人也曾听说过裴家当年一些坊间流言,是以等裴家人走开后,聚在崔氏周围的妇人们还是忍不住拿裴家的事当谈资。
就在这时,桥下有内侍高声道:“太后娘娘凤驾到——”
“宣王妃,栗阴郡主到——”
话音落,众人噤声,皆起身迎驾。
“哟,都说些什么呢,这么乐呵,也让哀家听听可好?”
陈太后被一左一右两位宫婢从凤驾上扶下,虽然年近七十,但素来保养得宜,行走间步履稳当,不见丝毫蹒跚。
她年轻时便爱俏,老了自然也不会落人下乘,一身绛紫明黄华服既款式新颖又不失天家威严,脸上虽皱纹已深,但仍然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被太后娘娘这般发问,虽是玩笑般的语气,可谁也不敢插科打诨应付过去。
这位陈太后虽是常露笑意,可在座的官眷谁人不知她看着和蔼可亲,可却是从“异王夺政”时期唯一存留下来的妃嫔,不仅以贵妃之位越过皇贵妃直升皇后,自己生的嫡长子也顺利继承皇位,现在眼瞧着,隐隐还有二儿子宣王要登位的势头,待日后宣王开枝散叶,她便是本朝独一份的太皇太后,尊贵无比,谁敢敷衍?
可方才的笑谈,偏生又是不好在太后等人跟前说道的。
毕竟陈太后宠爱她身旁的栗阴郡主,在座之人无人不知郡主对已故的裴家前任家主一往情深,谁人敢在郡主面前提及伤心事?
半晌不见人回话,眼看陈太后脸色将变,崔氏瞥了眼身后这些色厉内荏之人,朝前一步,躬身施礼后,不疾不徐落落大方笑道:“回太后娘娘话,臣妇等人正谈起不久后太后娘娘千寿节呢,娘娘向佛,臣妇们便想着,不若为太后娘娘在圣恩寺请佛塑金身。”
这话也算不得假,再过三、四个月,便是陈太后七十整寿。
陈太后一听,倒是眉开眼笑,摆摆手道:“都起来罢,难为你们这般有心了。”
她眼眸往身旁一瞥:“顺安,你说的那个惊艳绝伦的戏何时开唱哪?”
内侍顺安伺候着陈太后落座,挤着满脸褶子躬身笑答:“回娘娘,马上便好了。”
方才太后一到,便有宫人划着小船将戏班伶人送往心岛上的戏台,此刻只等池岸边手势,便可即刻开场。
太后落座后,众人这才按品级高低纷纷落座。
宣王妃和栗阴郡主自然是陪在太后身边,其次便是镇北侯夫人,严彩身为侯夫人“表妹”,自然也沾了光跟在一旁。
原本她一个没有品级的妇人应该坐在最末尾才是,这也正好合了她暂且避开太后和宣王妃等人的目的,谁知方才她要从崔氏身边走开时,却被太后瞧了一眼,那一眼意味不明,只看得严彩浑身头皮发麻,还是崔氏看懂了,不得已只能将严彩叫住,要她留下。
她因着有个先太子妃阿姐,从前没少进宫面见太后,见惯了这等场面,对陈太后的一些习惯倒也有些了解。
严彩没了法子,只能在崔氏身旁落座。
心岛戏台上,敲锣打鼓声起,伶人们咿咿呀呀开唱。
这戏排得新颖,陈太后一时看入了迷,除了离得稍远一些的官眷敢低声絮语,她们这些随侍太后的,反而因着太后一言不发一片寂静。
只不过台上唱戏未半,陈太后似有些乏了,饮了一杯茶后,倒是和崔氏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从前旧事。
严彩默默听着,心里打着鼓。半晌不见陈太后提及,原本还以为此前太后点名要真娘赴宴还以为是说笑,又或是年纪大了,不记事。
她刚要松懈心防,便余光瞧见陈太后瞥眼朝她看来,忽地一笑,朝崔氏道:“这便是你那位自老家赶来,陪夫君赶考的表妹?”
终于还是提到了。
崔氏不由得在衣袖中捏紧双手,面上只能笑着点头称是。
被太后提及,严彩忙起身施礼。
“起来罢,哀家也是突然想起一则坊间传言,心中有些好奇罢了。”陈太后笑得一脸温和,全然叫人看不出还有什么旁的目的,她接着道:“你夫君考取功名最是紧要,你如何会想着收用那等美艳女子为婢,就不怕她不安于室,既扰了你夫君读书清静,又搅了你们夫妻和美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严彩心间定了定,垂首将早已铭记于心的应答说出口:“夫君为人清正,心无旁骛,并非是耽于情爱之人,民妇也是见那女子可怜没有去处,便收她为婢。那婢子投桃报李,心地纯善,规规矩矩服侍,从未逾矩。”
陈太后听罢爽朗一笑:“以你之言,可见这坊间传言有失偏颇,做不得数!”话未半,陈太后语气稍顿,抚掌又朝崔氏道,“你这表妹,倒是个心肠好的。听说那婢女相貌着实惊艳,称之第一美人也不为过,哀家年纪大了,如今就喜欢跟你们这些小辈凑趣,上京城自尧家女后有多久没有出过有这等名头的美人,着实叫人好奇——”
陈太后眸光一凛,看向严彩:“今日,她可有随侍?”
严彩面色故作几分慌乱,扑通一声跪下,伏地道:“太后此前有召,民妇莫敢不从,只是……”
陈太后眼睛一眯:“有话直言,作何吞吞吐吐?哀家还会吃了你不成?”
严彩:“民妇身边那位婢女命途坎坷,出身乡野没什么见识胆子又小,民妇虽是带她一同赴宴,但她听说要面见太后圣颜,吓得心神不宁一时腹痛难忍,唯恐在太后跟前露怯冲撞了太后,眼下、眼下正在宫门外侯府马车上……”
陈太后一听,瞥了眼一旁的宣王妃,不甚在意地笑笑:“原来如此。不过这又何妨,把她叫来,宫中这么多御医,一个小小腹痛,还治不好吗?越是这般,哀家越是好奇。你瞧这宴上,多的是英杰才俊,如此美人,说不得还能赏她一场造化。”
话说至这份上,原本就没有推脱的可能,严彩只能垂首乖巧应下。
立时便有小黄门殷勤地小跑着往宫门外去。
太后目露满意的神情,转而又朝戏台看去。
一时间离得近的一些妇人,也开始好奇到底是何等的美人,竟能引起太后的注意。
若非太后提前,她们差点也忘了,前些日子,确实对有美人入京的事情有所耳闻,只不过那传言不过一日便消停了,之后也不再有人见过,她们自然也没当回事。
毕竟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想要在这上京城扬名的不知凡几,可真正留下名字的,又有几个呢?
*
宫门离御花园有些距离,过了半晌,便见一个婢女装扮的素衣女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小黄门身后,她神情略显紧张,俨然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等她稍稍走近,不等有人暗自嘲笑她上不得台面的模样,便被她难以忽视的明媚容颜惊住。
美、着实太美了。
就连这眼神微微闪躲的慌张模样都美得让人心生怜惜。
除了显得小家子气,行走间不够从容,浑身上下竟挑不出一点毛病!
“像……太像了……”
从落座起就不曾有一言的宣王妃也忍不住看直了眼,情难自禁地轻叹出声。
饶是之前在城门已经匆匆一眼瞧过,等再见时,看着谢云真这张姝艳的面容,宣王妃忆起她偷偷在丈夫书房看到的那张珍藏多年的画像,仍是忍不住心神恍惚,为之感叹。
谢云真被小黄门带至太后跟前,她姿态笨拙地跪下行礼。
当然像了。
她在心底暗暗自嘲。
她这可是,特意照着母亲画像上的妆容打扮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