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106章

正房屋门被人猛地一推,一个戴着金玉红抹额穿着讲究的英俊红衣少年闯了进来,他横眉扫视屋内,最后目眦欲裂瞪着还未曾站起的谢云真:“可是她欺负的你?!”

少年怒目而视,入眼只见自己母亲正坐在榻上垂泪,而这素衣美人携着一名幼童正跪在,腰肢纤细如弱柳扶风,看着好不可怜。

如此情形,他几乎一瞬间就在脑中设想出应该有的可能。

“你别想了!父亲是不会纳你入府的!”少年高声冷斥,拔剑指向谢云真,“知趣的就快些离开!来我侯府讹人前也不打听打听,我父亲向来爱重母亲,绝不在外拈花惹草——”

“——阿兕!莫要胡闹!”谢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吓得脸色发白,她飞快起身,两步走来一把将少年手中长剑夺下扔去一旁。

剑器咣当一声掉在桌上,谢宜安被吓得身子一震,忍不住往谢云真怀里躲去。

“是谁跟你多嘴了?这个时辰你不在夫子处怎的跑漱玉轩来?”谢氏眼底的泪还未干涸,眉眼间已然展现诸多不悦。

她视线越过少年,朝外唤了一声:“绒芝,送少爷回去!”

“是。”

屋外的绒芝闻言正要推门而入,却被少年伸手一把抵住门栓,只是许是此前过来跑得急了,他身子有些受不住,一边将抵着门扉不让外面的人进,一边握拳掩唇不住的咳嗽。

“阿、阿娘——咳、咳、阿娘我不、咳、咳、我不走……”

谢氏原本严厉的神情见到此情此景不免松动,她先是歉意地回看谢云真母女一眼,然后斟了一杯热茶递给面前的少年,轻拍后背为他顺气,再伺候他将茶水慢慢饮下。

“到底是听了谁胡诌,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就闯了进来?你父亲从前教你的从容稳重都去了哪里?!”

少年听罢,顿时沉默,眸中的光也随之黯淡。

他头撇向一边,抬手轻轻拭去嘴角不慎溢出的几滴茶水,一言不发。

只是他心中多有不忿,薄唇几番嚅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可到最后还是未言一语。

“我……兕儿……”谢氏怔然地看着少年落寞而生怨的神情,随后咬咬唇,面上几分不自在,知自己话说重了。

她离家太久,走的时候元骐还尚在襁褓,没怎么相处过,母子情分自然也稀薄得很,纵然她心底是全心全意爱着这个孩子,可到底是近乡情怯,再加上愧疚缠身,反倒叫她不知如何做个寻常母亲了。

被唤作阿兕的少年像是没有经历方才那一出,他别开眼,不甚客气地指了指已经起身正默默站在一旁的谢云真母女,言语中仍有不服和怀疑:“难道不是此女为求荣华富贵,想借这个孩子来要挟阿娘以达到入府为妾的目的吗?”

这些年镇远侯府主母空悬,从他知事起便见了不少这样的戏码。

父亲是个武将,平素只会舞刀弄枪,真要说来,于这些女子心中应是比不得那些才华横溢的翩翩公子,可他一个带着孩子的鳏夫,上无高堂,家底雄厚,又生得英武不凡,饶是父亲早已言明哪怕母亲真的香消玉殒也终身不再续弦,可这些人仍是一茬又一茬的来,手段层出不穷,可以说为了入侯府获得一席之地而无所不用其极。

“胡诌什么,”少年误会太深,说得又过分直白,谢氏瞟了眼眉眼静默的母女二人,脸上有些挂不住,耳朵尖都泛着红,“那是我之前与你说过的,你合该唤声真姐姐。”

少年一听,哪里还坐得住?他拳头紧握,一双黑亮的眸子紧盯着谢氏,嗓音轻颤:“就是她?!”

谢氏再度瞪了眼言行失态的儿子,冲谢云真母女歉然道:“真娘,这是......我儿子,蔺元骐,乳名兕儿。他有失礼数,还望见谅。”

见此情形,谢云真心底早已了然,她微微福身,勾唇浅笑:“见过蔺小公子。”

谢氏连忙摆手:“你这般行礼可是要折煞他了,阿兕比你小,合该他向你行礼唤你一声姐姐才是。”

想到方才他言语着实过分,她面上难以自控的显出一丝恼意,轻斥:“兕儿,还不为言行无状向你真姐姐道歉?”

蔺元骐被谢氏那责怪的一眼瞬间刺中,他怔愣一息,倔强的神态闪过一丝受伤。

随后他些许落寞地垂下眉眼,只是眼中仍是满满的不服气,可许是碍于谢氏的存在,他打眼望了望她,待再看向谢云真时,他已经能敛息屏气,稳住几分方才失控的情绪了。

“……真……姐姐,元骐失礼了……”

*

蔺元骐弯腰,拱手深深一拜,却又迟迟不起,似乎得不到谢云真的谅解便会一直维持此状。

“蔺小公子莫要如此,不知者无罪,更何况你是为了维护你母亲,拳拳赤子之心,何错之有?”

谢云真忙伸手将他扶起。她心中惶恐,哪里好这般受他的大礼?

虽则眼前的少年比她年纪小上许多,和云期云琢年龄相仿,看着不过十四五的样子,可他才是谢氏的亲子,又是堂堂镇远侯的儿子,受如此一拜,她心底才是真的过意不去。

更何况,因着过去的缘故,眼前这位唇红齿白的小公子,只怕是不曾有多少和谢氏相处的时日,而她却是依托着谢氏的收养之恩与母爱才能有命活到现在。

蔺元骐缓缓起了身,眉峰紧蹙,一言不发,默默隐忍这,心底却为谢云真方才那句话嗤之以鼻。

他说不清自己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情绪,只觉得眼前这位所谓的“真姐姐”虚伪极了。

他原本以为她定是来攀附侯府的小人,本就带着对她的偏见而来。现在得知她是母亲所说的那人,误会虽是解除,可只要一对上她的面容,就会想起自己幼时因为没有母亲,在府里府外被人暗暗欺辱的日子,而彼时的她却享受着母亲全心全意的爱。

他为此反而更生不喜。

是了……是嫉妒。

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他深深的嫉妒。

想通此节,蔺元骐忽感无地自容,只觉得这漱玉轩的正房,他再也待不下去。

“元骐无状,扰了母亲叙旧,儿子这便告辞,回去找夫子告罪。”

蔺元骐拱手告辞,他来得匆忙,去得也快,走时似是逃避,竟是一眼也没有看向谢氏便抬步匆匆离去。

“兕儿……”谢氏追了两步,却连少年一片衣角也不曾够到,再加上身子还有些许乏,一阵头晕目眩,到底是止了步。

他又叫回自己母亲了……心中到底还是怨恨着她的罢……

她是不是对元骐太严厉了……

“哎……”谢氏揪着丝帕跌坐在桌旁,满眼写着后悔与心疼。

出了这等岔子,谢云真自觉方才想说的那番话已经失了时机,只能另寻机会,眼下她和雀奴再待在此处只怕是多有不便,遂朝谢氏靠近两步,欲向她辞别。

“不,真娘,你留下,我还有很多话想与你说。”为着这个从小没有母亲疼爱的儿子,谢氏早已心慌意乱,她胸口堵得难受,自打回到蔺闻瞻身边后,她有太多的情绪和话语想要宣泄。

“不怕你笑话,侯府从前无主母,元骐自小没有我在身边,又因为从娘胎里带的弱症,身子骨差,身为侯府公子却被下人骑到头上这种事你或许不会相信……但这些都是真的,他为了自保,脾气养得骄纵了些……真娘你是不知,我那个夫君是个武夫,只会行军打仗,哪里懂得后宅这些弯弯绕绕?元骐七岁以前他因为职责所在常年驻守在军营,虽则后来发现侯府内患,为了孩子卸了一半兵权回到上京任职,可于元骐心中,到底是造成了难以磨灭的伤害……是我们亏欠他。”

离府的这些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自己的孩子,只是她原以为没了自己这个崔家人,两个儿子在侯府锦衣玉食有人伺候,定当过得顺风顺水,结果不曾想,回到侯府,听着嬷嬷和绒芝哭诉孩子从前的经历,她大受打击,心痛难已。

“真娘,”谢氏眸光闪动,轻拭眼角珠泪,她一把握住谢云真的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事情到了这一步,有些事情,我想你应该需要知道。”

谢云真见谢氏眼眸起了认真之意,意识到接下来的话,恐怕不只是侯府家事那么简单了。

她不禁正襟危坐,拥着女儿回握住谢氏的手。

谢氏心中一暖,缓缓道来:“……我有两子,元骐本是双生子,只是……他上头还有个哥哥,也是现在的侯府世子,元政,他虚长元骐两岁,如今在金吾卫当差。我也是回府后才知,因着某些缘故,政儿自小就被抱去太后身边教养,而昨日——”

“——府上来的人,正是太后。”

谢云真不免大吃一惊,原来说的贵客,竟然是太后,她可是皇帝和宣王的亲母,先是召见了宣王妃,又秘密亲来镇远侯府,所谓何事,谢云真不敢深巷。

“一切要从当年说起……”

*

三月天,正是春光明媚的时节。谢氏道尽这些年心中苦藏的秘密后,自斟一杯茶慢慢啜饮着,只为平复心情。

漱玉轩里外一片寂静,除了窗缝漏下的几缕春风,此刻无人来扰,谢宜安窝在谢云真怀中已然熟睡,后者却是起了一身冷汗,久久不能语。

原来当年,大安寺之变前夜,因李氏皇族祖宗礼法之故,已在皇寺祈福月余的太子妃,谢氏的亲阿姐便已经预感不好,连夜秘密召见谢氏。

大安寺地处皇宫东面煊华门方向外,因是皇寺,又距皇宫近,是宫中妃嫔积德祈福常去所在。

彼时姐妹二人皆已怀有身孕,谢氏月份小些,太子妃却是即将临盆,二人聊至深夜,却不曾想因意外身子皆提前发动,当夜便各自产下一对双生子,而太子妃所生的,也就是后来的云期云琢兄妹二人。

只是谢氏是早产,两个孩子不足月,其中一个刚生下便呼吸微弱,没一会儿就夭折了。当时情况紧急,太子妃殿内外早已将信得过以外的人支走,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生产才得以没有惊动旁人。

谢氏和太子妃姐妹情深,自知自家姐姐从来不会无故夤夜召见,再加上她听来的前朝风声,情急之下深思熟虑一番后,自作主张出了一计“狸猫换太子”——用她已然夭折的孩子去替换阿姐的一双龙凤胎,只要处理妥当,无人会知这夜,太子妃生下的,本是一对双生子。

崔家女为当朝太子妃,崔氏族人是坚定不移的太子党,两者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无法切割。一旦东宫出事,崔氏一族必会受到牵连。

若是前朝无恙,太子妃的孩子自然有一万种法子回归正轨,但若是无法力挽狂澜,那至少……这两个承载着皇室和崔家血脉的孩子,还能有一息存活的可能……

只是这样的法子实在是太铤而走险,可大局当前,太子妃只能含泪答应。如此这般,谢氏忍着丧子的悲痛,抱着仅剩的孩子被太子妃再秘密送回府中。

第二日城门已闭,原本还在上京城郊歇脚,刚南下归来的太子一行,却“意外”得知太子妃因与新晋皇帝宠妃发生冲撞,导致提前产子,而太子妃本人难产大出血不止,御医妇科圣手皆在,但均无力回天。

太子本打算翌日再赶回城中复命,然听闻太子妃病危,皇孙刚出生即夭折,他震怒不已,当即连夜赶回城中直奔大安寺,却不曾想,一切,不过是请君入瓮。

早已自前夜就被太子妃命人全面封锁的大安寺,为何能这般恰好的将此消息传出,自然是有内贼里应外合。

是夜,太子入了大安寺却才知收到了错误的消息,并没有什么宠妃冲撞的事情发生,彼时宫城方向煊华门起火,喊杀声四起,而放眼望去,原本静悄悄的大安寺内多了数倍身着太子亲卫兵甲之人,他才知,已然落入奸人圈套。

当时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电光石火之间,大喊着捉拿反贼的御林军冲进大安寺,与那些冒充太子亲卫之人混战在一起,敌我难分。

除此之外,早有另一波刺客趁乱混入后殿,这些人都是冲着太子夫妇而来,因为他们的主子知晓,如果不斩草除根,只要给太子一丝喘息机会,“谋反”的罪名早晚站不住脚,纵使不能伤了太子分毫,拿下太子妃重创太子背后的依靠崔氏一族那也是划算的买卖。

当夜,混战之中,太子妃为护太子当场殒命。

至此,一场早有预谋的浩劫席卷前朝,皇帝此前本就因奸人挑唆,和太子生了嫌隙,震怒之余,彻查谋反一案,这带泥的萝卜一拔,带出一圈,这些与太子一党相关之人无能幸免。

其中首当其冲便是崔家,崔家作为百年氏族,在上京城颇有权势,又是太子妃外戚,“合情合理”背上了主谋的罪名,最后成了唆使太子起兵谋反的替罪羔羊。

短短一个月,崔家全族上下,老少妇幼,连同花鸟虫鱼,死的死,入狱的入狱,几乎无人幸免。

谢氏清楚,“祸不及外嫁女”全看皇帝心情,她和阿姐都是崔家人,一个嫁给了太子为正妃,一个嫁给了本朝赫赫有名功勋彪炳的镇远侯,皇帝过去本就对功高盖主的镇远侯抱有疑心,无论蔺闻瞻是否参与太子谋反,他都想借此机会收回蔺闻瞻手中所有兵权。

谢氏知道皇帝正愁找不到由头,而她,崔家月姣,身为崔氏嫡女,太子妃的亲妹,自然就是最好的借口。如果不和蔺闻瞻切割,此祸不仅仅是覆灭崔氏一家,只怕蔺家也会万劫不复。

正巧彼时她和蔺闻瞻因误会闹了矛盾,她别院另居早有数月之久,外界都传他二人私下早已和离,她便借此仿造蔺闻瞻的落款写了一份和离书并私下交给当时还在世且在朝为官的公公,也就是蔺闻瞻的父亲。

那日之后她便带着阿姐的孩子,和侥幸逃过劫难的堂姐母子一同消失在上京城。

那段时日上京城四处都有人盘查,所以一开始她们只是藏在暗处,并未立即出城,所以后来一些事也有耳闻。

一切不出她所料,不久便有朝臣发难,怀疑镇远侯也牵连此事,但蔺父后来呈上和离书,上有落款日期证明儿子蔺崔夫妇二人早于半年前便已和离,在与崔家人已无姻亲的前提下,又没有实质证据证明蔺家与太子一案有关,皇帝在命大理寺调查审问蔺闻瞻三日后,只能悻悻然将其释放。

至此,除了蔺闻瞻在大理寺牢狱中挨的那几十板子和鞭刑,蔺家族人皆顺利逃过此劫。

至于后来的事,便很清楚了,毕竟是皇帝最疼爱的儿子,太子没有被赐死,只是被圈禁起来,甚至就连太子之位,一开始也并未废掉,最后还是皇帝顶不住众朝臣声浪,才无奈废了太子。

至于谢氏,她带着双生子和堂姐母子也一路远逃,原本以为从此安然无恙,只待多年韬光养晦,等太子一案昭雪那日,两个正统皇孙便可归位李氏。

却不想,她们几人一路遭人追杀,谢氏也是那时才知,崔家为何如此迅速落败毫无反击之力,只因那些所谓的铁证全是堂姐那位招赘的夫婿里应外合放入崔家的,而她的外甥正是因为不慎撞见父亲的勾当,才会在默许之下被父亲的小妾毒哑。

他们得奸人庇佑,又怕事情败露,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放过,一路追杀,穷追不舍。

逃命途中,外甥因为身体余毒未清又感染急而早殇,堂姐承受着丧子之痛的同时也因引狼入室导致崔家覆灭而悔恨不已,她为了护谢氏甘愿以命相搏,被杀手砍成重伤,后来……后来便是破庙风雪夜,她和重伤的堂姐在庙中遇上了彼时尚且年幼的谢云真……

堂姐重伤难愈,能撑到破庙已是强弩之末,当夜便撒手人寰。

真娘……当时的谢氏带着双生子,其实自保都勉强,又如何能再收养一个孩子?可就是那样一个冰冷的雪夜,她看着年幼的真娘,那倔强富有生命力的眼神像极了她亲阿姐,她一时不忍,便下了决心带她离开。

真娘年纪虽小,可比谢氏想象的还要懂事,聪慧,又因为熟知当地的地形,有意无意多次带她躲过生死劫难,最后顺利逃脱刺客追杀。

她明明那么瘦弱,却还要帮她扛包袱,抱孩子,便是烧火做饭也不再话下。

这么些年,她们多处辗转,尤其她身子变坏谢云朔也失踪后,真娘更是扛起了所有。

真娘总觉得她的收养之恩大过天,可这些年她所作所为,于谢氏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恩呢?

至于再后来,便是现在了。

*

“容我缓缓……”谢云真急急地捧起茶杯大喝一口,又害怕吵醒谢宜安,明明心中还在发慌,还要克制自己轻轻放下茶盏不弄出声音。

云期云琢是皇孙的身份她早已知晓,只是没想到当年的事情竟这般凶险。

难怪蔺元骐脾性虽是急躁了些,瞧着也是遗传了爹娘的好皮相,唇红齿白的,身子骨却瞧着那般差,原来都是早产带出来的弱症。

只是……

“我也是几年前被找回侯府,才知政儿也是自小与他父亲分离。太子殿下被废,我阿姐惨死,连皇室第一个重孙都成了死胎,太后悲痛欲绝,说是我和阿姐同出一脉,看见我的政儿便会想起她那夭折的重孙,提出要将政儿接进宫教养……一国太后开口要人,谁能拒绝?谁敢拒绝?旁人都觉得这是无上殊荣,只有侯爷为此焦虑,却也奈何不了什么……如今他的担忧已然应验,昨日太后夤夜前来,话里话外都在拿政儿的性命和蔺家的存亡做要挟,要侯府想清楚到底是何立场。再加上还有——”

想到她那个心思不正的小叔子蔺闻晔,谢氏脸色越发苍白,话至此,却怎么也无法接着说出口。

到底是一桩兄弟相争的丑闻,若非侯爷及时将她找回又解除当年的误会,还不知蔺闻晔会酿下何等大错,只是自那之后蔺闻晔在调往西北的途中无故失踪,至今杳无音信。

侯爷了解他那个亲弟弟,私下里也与谢氏交过心,现今世道本就纷乱,蔺闻晔失踪前手上还握有一部分兵力,这些人跟着他一起消失了,若是尚未身死,去做个山匪也罢,就怕他一时糊涂行差踏错害了所有人。

一个政儿被捏在太后手里也就罢了,还有个不稳定因素的小叔子,侯府如今,也如站在刑场,头上的铡刀或许随时会落下来。

只是小叔子的事,当真叫谢氏难以启齿。

谢云真默默打量着谢氏的神情变换,静静听着并不出言打断,她知道谢氏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重点。

“——抱歉真娘,别怪我,我求过了,实在劝不住侯爷,无法与你们更多助力……”谢氏为难地说着,眼里隐隐闪过一丝恨意,“我崔家枉死覆灭全是拜李氏皇族所赐,无论是还没死透的狗皇帝还是宣王,我都恨透了他们,巴不得有人将他们拉下高台,可……政儿在太后手中,我亏欠两个孩子已经良多,实在不能……但是你放心,侯爷答应过我,他也绝对不会帮宣王,只是这般……”

“——我懂得,夫人不必为难,你和侯爷,已经帮得够多了。”

谢云真听到这,反倒松了口气。

倒是谢氏听见她开口唤她夫人,神情有一瞬的恍惚,转而化作几分苦涩哽咽在喉间。

到底是做了多年的母女,她哪里猜不出她如此改口避嫌是为的什么呢?

只是害怕给她带了麻烦罢了。

*

谢云真不知谢氏此刻心思,只是心底很专注地思考着方才那些事。她理解侯府和谢氏的处境,虽然不知裴述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但之前听他的意思,能提前进城做出一些部署已经于他有诸多裨益。

“他想做的事实在凶险,我与他情谊已断,这本与我无关,我阻拦不了,也帮不上太多忙……只是我和阿兄到底还是与此有了牵连,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保护雀奴的安全,和不拖他们的后腿。”

裴述心底到底怎么想谢云真猜不透,可她是知道兄长是有多渴望将宣王碎尸万段,哪怕他之前与裴述再不合,也会为了这个目的甘愿为裴述冲锋陷阵。

说到这,谢云真还想到另一件事:“云期和云琢,夫人这些年有见过他们吗?”

谢氏摇头,紧接着道:“但我知道他们在何处。”

谢云真美眸圆睁,显然谢氏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那为何——”

谢氏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她眼底一丝寂寥:“他们不在我身边,会更好。”

太后是老皇帝和宣王的亲母,如今老皇帝垂死,剩下的皇子不是尚且年幼便是不成器,若要维持李氏王朝千秋万载的大业,太后要选宣王继承大统委实正常,可昨夜她观太后那微妙的态度来看,只觉得也不尽然。

太后与宣王,表面看着母子齐心,只怕私下也各有心思。

若是被太后知晓太子殿下的孩子在她手中,只怕局势会产生难以翻转的巨变。

*

谢氏说了不少话,倾诉那些陈年旧事本就颇耗精力,话至此,她歇了歇口,拈杯饮上一口茶水缓一缓,她一边饮着,一边抬眼看向谢云真。

明艳姝色的美人趁她歇嘴的功夫正发着呆,素手捧着下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想得那般出神。

谢氏不错眼地看着她,一脸的欣慰和疼惜。

她离开宁村时,真娘在她眼中还是个小姑娘,她一早便知她是个美人胚子,只是美则美矣,到底还是青涩,可这么些年不见,她已经出落得如此惊艳才绝的地步,哪怕一身素衣,不施粉黛钗环,一颦一笑也都轻易牵动人心,就连她这个当养母的,也忍不住看迷了眼,且越瞧着,越生欢喜。

只是这样的美貌,还带着一个三岁孩童,身后若是没有铁腕般的实力庇护,她如何自保?

想到这儿,谢氏心底一时情绪涌动,反倒对裴述有了隐隐的期盼。

“……我有一问,”自谢氏说起当年,谢云真在心底就一直惦念着那件让她费解的事,“阿娘可否为我解答?”只是一时口快,竟忘了她本不该再唤眼前的贵妇人为“阿娘”。

可谢氏却管不了这么多,从前崔家多男子,女儿少,见多了皮猴子,自己便格外喜欢女儿家。虽然是儿是女对她都一样,可谁不想有个如此娇俏明媚的女儿甜甜唤她阿娘呢?曾经的母女情分到底还在那里。

一时间她心中倍感慰藉,捏了捏谢云真的手,略显动容道:“真娘只管问便是。”

谢云真抬头,心底几分忐忑:“我……找到阿兄了。此番来京,他也与我们同行。”

谢氏愣住,重新保养得宜的素手无意识往回缩了缩。

谢云真瞥见那分动作,心思一沉,几分哀戚之意染上心头,被不好的预感缠绕着,她苦笑着继续说:“他失踪后被一户好心人救了,我机缘巧合下与他重逢,这些年,我们生活在一起……只是我每每与阿兄提起阿娘时,他都面露抵触,甚至放弃了从前的名字,不愿旁人提起。”

谢氏听着,脸色越发难看。

“阿娘能否告诉我,这是为何吗?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是不是……当年收养兄长,是把他当做了你外甥的替身,用来试探那些寻觅踪迹的刺客?”

谢氏身形一颤,捏着绣帕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她闭了闭眼,不敢看着谢云真的眼眸,她颤声道:“你……你都知道了?云朔告诉你的?”

谢云真摇摇头,轻声道:“阿兄什么也没说,是我猜的。”

方才的陈年旧事中,谢氏有提到那个一直被亲父追杀的外甥的年岁,听起来和兄长差不多,再加上谢氏总是时不时单独支走兄长,他有几次回来身上都带了不同类型的伤,随后没两日她们便会立刻搬走,多番线索相结合,她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并不奇怪,想必当年兄长失踪前和谢氏吵的那一架,就是发现了这般残忍的真相罢……

或许每一次将兄长推出去试探,都未曾想过他还会活着回来罢……

知道真相的这一瞬间,谢云真心底五味杂陈,她缓解不了心底的无力感,只能紧紧抱着怀中的女儿。

一个背负着家族冤屈与覆灭之痛的弱女子,还要以一己之力保护三个孩子,尤其双生子还是皇室血脉,她若是不心狠一些,又如何能自保?

谢云真心疼兄长的经历,可也清楚自己没有资格怨怪谢氏……同样是被收养来的孩子,她过上了性命无忧吃穿不缺的日子,而兄长却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缘。

她好像一个窃贼,偷了蔺元骐的人生,也偷了兄长的……

*

许是真相于她来说有些过于冲击,谢云真脑海里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一边清楚自己当年也尚且年幼,她没有任何错,可回想着兄长过去的艰辛,还有蔺家小公子的遭遇,又有一种深深的自责感。

“……是。”谢氏陷在对过去的悔恨里,自然也没注意到谢云真的神情,她揪着衣襟面带痛苦地承认,“一开始我确实是抱着这个目的,外甥当年去得突然,那些刺客估计也不知道此事……再加上那段时日我一直怀疑那波刺客仍未放弃追杀我们,只是……他到底是个孩子,我的亲外甥本就无辜枉死,我又如何能忍心次次都将云朔他至于险境呢?便是个猫儿狗儿,相处久了也会有感情,更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谢氏说着,情难自禁想要去握谢云真的手,可到底心中有愧,她什么都不敢做,怕看见她眼里的怨怼:“真娘……你信我,我并非为自己开脱,后来我是真心把云朔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养,可……或许是我们没有母子缘分罢,竟还是叫他知道了真相……他因而来质问我,我无言以对,他那双愤怒的眼眸,我至今都忘不了……”

“他如今在何处?做的什么行当?可有娶妻?”谢氏越说越坐立难安,拧着帕子急得在原地团团转,“他想必是恨极了我,我无颜去见他……若非当年吵那一架,他也不会失踪……怎么办?我该如何补偿他才能弥补我的罪孽?”

谢云真向来是心软,也最是了解谢氏的性子——她非是那等虚伪之人,如今脸上的悔恨亦不是作假,若是自己或是旁的事,她应是就这样谅解了,可那是兄长的亲身经历,她没资格替他原谅。

“……阿娘、夫人你可知他是曾经的军器——罢了,”谢云真语气一顿,终是觉得不妥,便打住了话头,“阿兄的过往,不若等您和他再会时亲自了解罢,云真在这里,想替兄长拜托一事。”

谢氏见谢云真身形微动,有站起来的架势,见她眉目间满脸的认真意,谢氏怔愣过后忙不迭道:“你说便是。”

谢云真起身,将谢宜安抱至一旁春凳上靠坐着睡下,随后拎着裙摆再次郑重地跪下,躬伏着,额贴手背,语气无比虔诚:、

“云真一跪阿娘当年收养之恩,为阿娘一家团聚而感到欢喜,也愿世子能平安回到阿娘身边,二跪所求是为了阿兄之事,我知侯府如今处境两难,能暗中帮助我们提前进城已是不易,我也知道我的请求或许会让阿娘为难,只是阿兄有一心爱女子被待选为宣王侧妃,如今应该已经被困在宣王府中,阿兄虽已有计划,但我害怕发生意外,只希望救出那女子后若一时无法离城,还望阿娘能出手相助。”

谢氏听明白了,哪有不应的道理?她心中本就觉得有些亏欠了云朔那孩子,不过是藏一个女子,于她镇远侯府又有何难?

只是见她态度如此,不免生出了即将别离的错觉和酸涩感,叫她一时心底发苦,久久不能回神。

待谢氏醒过神来,见谢云真还跪伏在地上,连忙心疼地将她扶起:“不过是件小事,何须如此?对了,与你说了这么久的话,你和小丫头可有饿了?一早过来,想必还未吃早膳,我这叫厨房传菜过来。”

谢氏应下她方才的请求,于谢云真来说,心里也有了个保底,只是到底没怎么做过这等拿捏人愧疚心理的事,她面上还有几分赧意。

她乖顺地站起身在一旁重新坐下,想了想,浅浅一笑道:“我便罢了,倒是不饿,不过雀奴还在长身体,正是贪嘴的时候,我替她拿几块糕饼便可,倒也不必特意传菜,一会儿午食她该吃不下了。”

谢氏想想也是。她虽还不至于到当外祖母的年纪,但架不住自己这养女的女儿着实玉雪可爱,她不由自主便想多多宠溺,过一过“外祖母”的瘾,可想到三岁孩童到底是还小,吃多了容易积食,便也不再勉强,将绒芝叫进来,特意要她将桌上每样糕点都装上给她们带过去。

“叨扰夫人这般久,我和雀奴便先行告辞了。”

谢云真微微垂眸,抱着将将睡醒还正迷糊着谢宜安,朝谢氏再施一礼,随后踏出屋去。

绒芝在前引路,谢云真默默跟着,听着漱玉轩院门关上的声音,她心底不禁叹了口气。

想到那位蔺小公子得知自己身份时的态度,想必侯爷对她的事应该也一清二楚,估摸着,应该也是不喜的。

她在心底已经做了决定,至少人前,都不能再叫谢氏一声阿娘。

阿娘既回了侯府,生活也回到了正轨,那这世上便已无谢氏,只有崔家月姣。

阿娘与她两个儿子原本就失去了太多相处的时光,她偷走了属于那两个少年本该享有的一切,现在一家人团聚,她又如何再好去打扰呢?

*

刚来侯府第一日,严彩自是无事在身的,她在安排住下的碧清院里百无聊赖地等了许久,才等到她那位美人表嫂抱着孩子款款而至。

没想到她这月姣姐姐和美人表嫂竟有这么多话能聊。

她好奇心上来了,一边逗了逗迷迷糊糊的小丫头,一边问:“真娘你和我月姣阿姐真的认识啊?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可以说说吗?

谢云真知道严彩心也是好的,也不会到处乱说,便附耳在她身旁小声说了几句,只不过除了收养一事,旁的倒也没说。

严彩听罢,大吃一惊:“竟是这样?!”

她心底直呼这关系也太乱了,一个是她的月姣阿姐,一个是她心底认定的表嫂,这两个人曾经却是母女关系,这这这……这以后要叫她如何称呼?

谢云真见严彩一副呆呆的模样便大致猜出她心底可能在想些什么,她有些无奈地勾唇笑笑,抱着谢宜安在桌旁坐下,将她摇清醒些,再把从漱玉轩端来的糕饼掰成小块,递给小丫头叫她自己吃。

这孩子也不知随了谁,是一点也不能饿肚子,

严彩见母女俩如此,也凑过来坐下,拈起一块翠玉糕含糊不清道:“侯府的点心师傅手艺还是这么好,这一口我是多少年没吃到了……

她说着说着,这才想起正事,抹了抹嘴,几分正色道:“对了真娘,方才我收到了口信,虽然表兄不让我说,但是我觉得你还是应该知情,只是你听了千万别着急......听说宣王府已经将侧妃的人选定下来。”

听到这,谢云真手中递糕点的动作一顿,心里咯噔一下,只觉不好。

严彩看着谢云真几分严肃的表情,接着道:“……这宣王老不羞的,侍妾留了不少,侧妃也定了二人,已经从内仪司过了文书,其中一人……便是你兄长那位心仪的女子。不过真娘你别担心!虽说宣王要求礼部和内仪司将侧妃婚典加急,但仪式再快也要等到月底,我觉得以眼下的形势,宣王应该也无闲暇留宿后院,而且若是顺利的话,你兄长应该也潜进王府了,有他在暗中保护那位娘子,想必不会……”

严彩说得含蓄,但在座都是知了人事的,谢云真一听便会了意。

只不过她心中想的却是,以她对兄长的了解,兄长若是和樱娘子真心相许,便是……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兄长又怎么会嫌弃樱娘子呢?只是从他们旁人的角度来说,谁也不希望樱娘子从此事中受到伤害。

见谢云真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什么,严彩脑筋一转,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过些日子的侯府花宴,宣王妃已经确定会赴宴,真娘你说……如果能劝动王妃将那位娘子也带来赴宴,如何?”

谢云真抬眼,眸光一亮,觉得这主意或许有戏。

贺樱一日在王府,裴述和兄长一日就要为此分神,并且王府守卫严密,出入极难,在府中恐怕不好找到时机下手,但若是在王府以外,那可就有太多可能了。

只是,这能劝动宣王妃的人,有谁堪任呢?

谢云真到底对上京城的高门世家关系不够了解,毕竟她只认识谢氏这么个侯夫人,但也心知肚明不能万万不能将她推到台前,可除了谢氏,还有谁可以呢?

严彩见谢云真苦苦思索,却胸有成竹地笑笑,拍拍她肩头,叫她不必为此苦恼。

“这件事真娘便不用操心了,你就听我表兄的,在侯府里躲着不要出去,只有你安全了,表兄做事才不会有顾虑。”

虽然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被人保护的感觉并不是很好受,但谢云真也清楚她这张脸是万万不可在宣王夫妇跟前露的,只能点头默默应下。

不为别的,就算为了谢宜安以后能有个无比强大的依仗,她也得好好将自己躲藏着。

*

来到侯府后,日子匆匆飞逝,这几日谢云真和小丫头都窝在碧清院几乎不出去,严彩倒是经常以表妹的身份过去和镇远侯夫妇一同用膳。

不过听严彩说,镇远侯这些时日也是公务繁忙,回府的时间也不多。听严彩描述,阿娘那位丈夫虽然生得英俊,但是个闷葫芦的性子,不怒而威,有他一同用膳,席间总是沉默,把严彩憋得实在难受。

谢云真想着还好自己不必过去,不然只怕会惹了那位侯爷不快。

她和小丫头就像一缕无人在意的野草,安安心心地窝在侯府一隅,耐心地等着危机过去。

只不过,这些时日,上京城除了宣王即将纳侧妃一事,还发生了一件街头巷尾都传遍的大事——那个击退戎狄收复数十座大魏城池的西北大将军尧玉川归京了!

此事不可为不轰动,于百姓而言,收复失去已久的城池是一件多么令人振奋扬我国威的事,可于老皇帝和宣王还有其他朝臣来说,尧玉川在这样的日子归京,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圣旨朱笔写得一清二楚,老皇帝要尧玉川五月归京述职,他却带着军队在三月便大肆张扬地提前入京,此举有违皇命,如何不让各方势力多想?

一时间坊间流言四起,好听的难听的都有,连谢云真这等宅在后院躲藏之人都听闻了消息,可以想见若是入了那还没死透的老皇帝耳里,会变成什么样。

裴述为何会如此,谢云真自是猜不透,虽说她在心底告诉自己,除了阿兄的事,别的她都不要参与太多,可听到这些消息,她还是难免有些担心。

只是她并不觉得自己是牵挂裴述,她只是怕……只是怕谢宜安小小年纪便没了父亲。

“表嫂!不好了!”

谢云真原是陪着谢宜安在院子剪纸玩,她本就被这些坊间传言扰得有些许心神不宁,严彩这急吼吼地一进来,她一时心神意乱,手中的剪子差点剪到自己。

她慌乱地将剪子丢去一旁,将谢宜安哄进屋,抬眼看向严彩,藏在袖中的指尖轻轻摩挲,心脏止不住地猛跳。

好在严彩虽是满身焦灼模样,但到底心里还没有乱了阵脚,方才也是压低了嗓音说话。

她在谢云真身旁坐下,来不及歇口气,便道:“原本后日的侯府花宴改地方了!听闻是太后兴起,也觉得花宴有趣,想要一同观赏,可又觉得侯府地界小了,说是要月姣阿姐将侯府的花搬去宫中,与御花园百花一同斗艳!”

宫里?那岂不是......?

这事实在突然,谢云真听罢沉吟片刻,蹙眉道:“若是花宴设在皇宫之中,那想要救走樱娘子确实难上加难——”

严彩见她这会儿还想着贺樱,一把握住她的手,压低嗓音继续道:“重点不在这儿,我还没说完!”

谢云真见她如此,心有困惑,一双春水眸就这样有些呆呆地看过来,让严彩一息之间晃了神。

她摇摇头,掐了自己一把,迫使自己聚精会神:“我已经听月姣姐姐说了,太后特地叫人传话,要我这‘表妹’随她一同赴宴,还特地点了你要一同带去!”

“真娘,她们分明就是冲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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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艳村妇被权臣看上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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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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