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89章

雨水接连不断,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身上,衣裳早已被打得又湿又透,紧紧粘在身上,如同被冷水包裹。

寒意从皮肤往里渗,一直渗到骨头缝里,过低的温度令幼薇脸色惨白,嘴唇失了血色,她抱着臂膀,几乎有些失温了。

山林间的雨雾模糊了远近的一切,树冠在风雨中摇晃不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她眉毛、眼睫上挂着水珠,柔嫩唇瓣在雨中显得更加娇艳,雨水浇得她连睁眼都变得艰难,她看着满地的尸首,雨水冲刷着那些已经不会再有表情的脸,血水被稀释成淡红色,顺着山石的缝隙往下淌,渗进泥土里,再也分不清哪一片是血,哪一片是雨。

幼薇暗暗咬牙:“卫昭,缇骑司还有多少人?都在这里吗?”

卫昭一愣,他下意识报了个数,旋即回道:“回娘娘,还有一部分守在山上……”

“光守在山上有什么用,守着李承玦去死吗?”

幼薇咬住下唇,三两步上前,仓一声拔出卫昭腰间佩刀,她转头,找了块大石头站上去,抬手举起佩刀,突然出声:“缇骑司听令!”

雨水打在刀刃上,发出细微的泠泠声响,顺着刀脊汇成一条细线,从她的手腕流进袖口里,冰凉刺骨。

她是纤弱的,个子也算不上高,站在石头上才堪堪比他们高过一些,高举的手臂还没刀背宽,甚至隐隐发抖。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打湿了她鹅黄色的衣领,那件衣裳早已湿透了,紧紧贴在她单薄的肩上。明明是再瘦弱不过的娇弱女子,脸上却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坚决,任大雨冲刷不掉。这份坚决,莫名令人生出信服的力量。

林间所有缇骑司面色一凛,纷纷原地站好:“是!”

幼薇扫过面前或流血或疲惫的侍卫,雨水从他们的盔甲上滑落,从他们握刀的手背上滑落,从他们绷紧的下颌线上滑落。

她心下不忍,却还是道:“你们是随圣人出生入死的缇骑司,是他最亲近的兄弟,是他最信赖的近卫。你们可愿付出生命,随我一同折返,救回圣人!?”

话音才落,山林间便回荡起这些缇骑司低沉有力的声音:“愿意!愿意!”

雨声哗哗,却盖不住这一声接一声的回应,它们撞在山壁上,又被弹回来,在整片林子里回荡。

幼薇心下动容,又有说不出的震撼,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令这么多万中无一的精锐,心甘情愿为一个人付出生命?她发自内心感谢他们,可又知道无论什么样的语言都配不上这份重量。

幼薇垂下手臂,在雨中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谢谢。”

她从石头上下来,走到卫昭面前,双手托着佩刀,物归原主,她自下而上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卫昭,他不能死。”

卫昭接过佩刀,幼薇也不管他是什么反应,当即回到自己的马上。脚蹬太滑,她第一下险些踩空,又踩了一次才爬上马去,她骑马还是李承玦教的,她骑马不差,只是冷得有些没力气,手指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上了马,她调转马头,离开之前,对卫昭说:“如果你放不下明姝姐姐,你便带着她的尸体一路向南吧,我不会怪你。”

幼薇纵马而去,卫昭一个人在原地心下震动。他固然放不下谢明姝的尸体,可李承玦他更要去救。

如果谢明姝未曾出事,或许他仍然会坚持要服从李承玦的命令,将幼薇一路向南送到远离京都的地方去。

可是在失去所爱之人后,卫昭忽然明白,爱一个人,便是希望对方安然无恙地活着,便如李承玦对余幼薇,便如谢明姝对他,而此刻,他完全能够明白余幼薇想救李承玦的心,倘若他能用自己的死换回谢明姝,他亦愿意付出相同的代价。

卫昭咬牙,将谢明姝的尸首抱到一棵树下。雨水打在树叶上,又从叶尖滴落,一滴滴落在她的脸上。他认真抚了抚她的脸颊,指腹在她冰凉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留下一句:“等我。”

随后翻身上马,朝马蹄声远去的方向狂奔而去。

李承玦带的缇骑司精锐,本是为了防备不时之需,如今既已知道山上是什么情形,那么这些精锐便再无隐匿的必要。

卫昭用特殊哨声提前召出提前伪装了身份的缇骑司,他们有的做僧人打扮,有的是普通的百姓模样,可通过衣服下面结实的身体,以及整个人散发的冷肃气场,一看便知他们绝非普通人。

卫昭向他们说明山上情况,离开这么久,李承玦很可能非死即伤,可是不论如何,他们都要赶回去救他。

幼薇看到他们百死不悔的坚毅面容,心下十分动容,然而这么多人,绝不能白白上去送死,庄怀序究竟带了多少人她无从知晓,但她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思及此,幼薇对卫昭道:“已经受伤的便不要再上去了,那样太危险。”

那些人侍卫听了,不禁有些急:“皇后娘娘,缇骑司不惧生死!”

大雨不断落下,这一张张的坚毅面容被雨水冲刷:“缇骑司不惧生死!”

幼薇对他们笑了笑:“我知道,你们都是值得信任的好儿郎,但是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们。”

……

山顶的雨势比山下更猛。风从崖口灌进来,裹着雨水,抽在人脸上像鞭子。

鲜红的血模糊在眼前,很快又被雨水冲刷。李承玦一刀劈砍过去,铛啷一声兵器斩断,尸体倒地的瞬间,他的刀已经刺进另一人的身体里。

雨水顺着刀身往下淌,把刀刃上的血冲淡,又迅速染上新的。

源源不断的杀手如蚂蚁一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而他像是注定被蚕食耗尽的食物。雨水在他脚下积成浅洼,被他踩得四溅,每一次转身都在泥泞里留下深深的靴印。

雨水顺着眉骨流下,他手中的刀已经卷刃了三把,随手一扔,再从旁人手中夺过一把新的,继续厮杀。

他不觉疲惫,骨子里隐隐约约透出一股放肆拼杀的痛快来。

或许正如旁人所言,他骨子里便是残忍嗜杀的异族之血,天生好战,从前在西北,他最喜欢的便是亲自在战场上与人拼杀,那些异族流民心性残忍,喜欢到大渊这边的村子里烧杀抢掠,他将这些面孔视作惠妃,视作李承尧和李承厦,视作他的父皇,他的眼前有数不清的惠妃和父皇,可怎么杀都不累,对于这些人,他便是杀上千百次都不累,他们便是这般该死,杀光这些人,他只会感到兴奋,过瘾,和希望游戏永远不要停下,他宁愿筋疲力尽倒在战场的高度期待里。

能够在快乐的事情里耗光精力而死,好过平淡无聊的死去,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便只有想方设法爬上去,爬到那个位置上,然后杀光所有该死的人。

他的人生,该有也只有这么一件值得做的事情而已。

可是没想到,他的生命中闯入了一个意外,一个愚笨不堪的小姑娘,跌跌撞撞出现在他世界里,她一点一点擦掉那些染了鲜血的灰暗生活,她会心疼地抱住他,亲亲他,跟他说没关系,往后我会对你好。

那时他并不知道,原来如此脆弱无害的人,会是这世上最可怕的陷阱,多么可怕,体会过一次柔若无骨的怀抱,发现自己从前过惯了的生活,竟是那么灰暗孤寂,毫无温度,原本熟悉的一切,不知何时竟变得不可忍受了起来。

原来有些事,体会过才知,什么是不可或缺。

他连生死都不惧,有一天,竟会接受不了一个人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

因为她,让他忘记痛苦,忘记杀戮,原来普普通通的一餐一饭也有值得品味的幸福,那些枯燥无聊的生活,都因她的存在而染上了色彩。

而这些平淡的美好,竟令他忘记了,他曾经是这样一个手染鲜血,会因杀戮感到快意的罪人。

今日重新找回了这一切,可他很清楚,今时今日,已经与从前截然不同。

因为他今日不再是因为仇恨而厮杀,而是为了另一个人,他要尽可能拖延时间,让那个胆小脆弱爱哭鼻子的小姑娘,逃得越远越好。

曾经他不计一切不折手段也要束缚在身边的人,今天他也要倾尽一切送她离开。

想到她能够平安,能够好好地活着,他仿佛生了无穷无尽的力气,也感觉不到疼痛,身上沾了许多血,或许是自己的,或许是别人的,他分不清了,他只知道,他的心底只有一个信念,便是她一世平安。

这辈子做了太多惹她掉眼泪的事,没了自己,往后的日子,她应该能够快乐很多。

李承玦忽然畅快大笑,他的瞳孔因为兴奋而张开,有几次因为劈砍得太用力,他险些握不住刀,可同样因为太过用力,他的手掌已经僵成那个形状,不会做其他动作了,只有捏紧,挥动,劈砍,看一条又一条的生命在眼前倒下。

庄怀序和庸叔远远站在一处较高的地方看着,他们眼睁睁看着李承玦仅凭一人之力杀掉他们三分之一的精锐,剩下的人也有半数受伤,莫说他们两个,便是那些围杀李承玦的人,也不由得变得心有余悸。

山风裹着雨雾从山谷里涌上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庸叔道:“难怪他能凭一己之力从从无名小卒平定西北,当真是力量无穷……若真死在这,可惜了。”

又感叹:“他更应该留下来,为主上您效力。”

庄怀序居高临下睨着下方战局,双手负后。雨水从伞沿滴落,挂在他眼前,模糊了他看向那片厮杀的目光:“你敢留,我却不敢用。”

“主上怕他会反?”

庄怀序摇头:“他无法屈居任何人之下,无人压得住他。用不得,只能杀之。”

庸叔不以为意:“这倒简单,主上忘了他今日为何来到此处吗?”

庄怀序忽然笑了,他忽然转头看向庸叔:“你舍不得他死。”

庸叔表情一变,连忙低头:“主上!老奴只是……”

庄怀序的脸沉下来:“还是你想让我利用夫人,利用另一个男人对他的觊觎,来换其为我效力?你拿我当什么人?”

庸叔浑身一抖,连忙单膝跪地,膝盖磕在湿滑的山石上,溅起一片泥水:“主上,老奴失言!请主上责罚!”

庄怀序沉着脸,未语。

当初绵绵和他去江南的马车之所以出事,正是因为其他人不同意他与绵绵的感情,以至于他们凭白遭遇了这场祸事,最终将绵绵送回李承玦身边。

他们觉得他的身边,不该有不相干之人出现。

他查清了这些事,发现背后的源头在于庄修齐,甚至是他最信任的人。

他根本没办法处死他们。

所有人劝他为大局考虑,有这样一个女人出现,如同定时炸弹,必定会被李承玦注意。

为了复仇大业,他勉强可以不计较,可是如今,他隐忍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能够光明正大和绵绵在一起,可他们这些人,仍然不曾把绵绵当成他的夫人,当成未来的皇后看待!

在他们心里,余幼薇只是用来牵制李承玦的工具。

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人。

而真正令他不满的,除却他们对幼薇的态度,是他们从未考虑过这样做会影响他和绵绵的感情。

他不想做任何损伤喜欢的事。

他也不需要李承玦为他效力,他更希望李承玦去死。

就在此时,庄怀序耳朵微动,滂沱的雨声中,一些细碎的,很轻的声音夹在雨声里,像是靴底踩在湿泥上,又像是刀鞘擦过树枝。

他眉心一跳,突然抽剑转身,格挡住从后劈来的两把冷刀。

剑刃相撞的瞬间,火星在雨幕中一闪而逝。

那二人向后退去,紧接着,又有数人向他攻来。

庸叔见状,连忙抽刀应战,口中叫道:“保护主上!”

立即有一部分围攻李承玦的人飞身过来保护庄怀序,后者从战局中分开,发觉这些普通百姓打扮的人,各个身手不俗,训练有素,雨水从他们的蓑衣上滑落,露出下面结实的臂膀和握刀时青筋暴起的手背。

他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反而闪过一丝了然,淡淡吐出三个字:“缇骑司。”

他不惊讶李承玦有后手,只是没想到这么晚才来,以至于还误会他当真是单枪匹马上山。

不过无论今天有多少人来,他们都要死在这。

更多人加入到混战之中,雨水被刀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喊杀声和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间回荡,这本是用来诛杀李承玦的伏兵,不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就在此时,幼薇骑马而来,直接冲到了混战圈最中心。马蹄踏进水洼里,泥水和雨水一起飞溅,她整个人伏在马背上,被打湿的发丝向后飞,露出秾丽动人的小脸。

庄怀序在打斗中看到骑马赶来的幼薇,面色不由一变。

她不是已经走了吗,为何还会回来?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李承玦?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便有了答案。

余幼薇的眼睛从始至终就不曾移开过李承玦,更不曾找寻过其他人,她只是奔向他,坚定不移。任大雨浇落,任刀光剑影在她眼前飞逝,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连擦都不擦一下。她眼里就只有李承玦一人。

庄怀序面色铁青,伞早已不知何时从他手中滑落,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衣领。

“李承玦,上马!”

哗哗雨声中突然听见一个不可能的声音,李承玦手下一顿,借着对方砍过来的力道调转方向,便看到早该走远的人,竟满身泥污坐在马上,雨水从她的发梢,下巴,手腕不停滴落,她是那样娇弱,可又那样坚定不移,紧绷着小脸朝他纵马而来。

她居然回来找他了!

一瞬间,李承玦心头浮上一层说不出的怒意,这怒意一闪而逝,很快又爆发出巨大的喜悦。

这喜悦自他心底溢出,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视死如归的浪者终于有了归途,原来他也可以被人放在心里,被人用生命记挂。

他忽然爆发出无穷的力气,飞速解决完周身的三四个杀手,恰好幼薇的马已至身边,她俯身朝他伸出手,雨水从她伸出的指尖滴落,那只手在雨里冻得发白,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李承玦搭上她的手,腰发力翻身跃上马背,幼薇猛地调转马头,看也不看别处,一心只奔来时方向,扬起马鞭迅速向回奔逃,马蹄声和雨声搅在一起,泥泞被马蹄翻起,溅在她已经湿透的裙摆上。

眼见李承玦就要逃了出去,其他人面面相觑,随后纷纷提刀向马背上的人杀去。

李承玦察觉到身后危机,当即扭身应战。然而他们来得太快,被人四面八方团团围住,那些人很快发现幼薇便是弱点,纷纷朝幼薇身上攻去,刀锋划过雨幕,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李承玦心下发沉,他一手揽着幼薇,同时抓住缰绳,随时调转方向,以避过这些攻击。

然而李承玦毕竟只有一人应战,而在他周围四面八方全都是人,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能凭声音和直觉判断刀来的方向,纵然他眼观六路,到底还有兼顾不及的地方。

其中一人趁李承玦扭身之际,猛地从左侧方刺向余幼薇,刀锋穿过雨幕,雨水在刀刃上被劈成两半。

刀锋即将触及幼薇之际,一刀薄刃突然将其震开,又在其胸膛补了一脚。

庄怀序飞身而来,终于及时救下马背上的余幼薇。

他从天而降,稳稳拦在马匹的去路之前,雨水从他的剑尖滴落,一滴一滴,落在泥泞里。

幼薇被圈在李承玦怀中。

大雨哗哗落下,她冰冷的身躯贴在李承玦身上,隔着湿掉的衣料,他胸膛的火热温度紧紧传过来。她没想到他身上会那么烫,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病了,可看他神采奕奕的样子根本不像,倒像是经过长时间打斗,身体太兴奋所致。

总之,她现在没有那么冷了,狂跳了一路的心脏也平稳了下来。

还好,李承玦还活着。

然而此刻,庄怀序提剑拦在她面前,和众多杀手一起阻挡他们。

雨水冲刷着他持剑的手,那只手她曾握过,曾托起她的脸庞,曾在夜里为她点灯,如今这只手握着一柄染血的剑,挡在她的去路上。

幼薇的心不由一跳。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庄怀序对上,明明前些时日,她还在担忧他的安危,又因为和他重逢而感到欣喜。

无论如何,她都不曾设想,自己有一天会和他变成今天这个局面。

天空亮起一道闪电,惨白的光劈开雨幕,把整座山头照得如同白昼,幼薇吓一跳,连忙钻进李承玦怀中。

这下意识动作令庄怀序面色一寒,他唇角抿直,瞬也不瞬凝望搭在她腰间的手,而后缓缓抬眼,落到幼薇脸上。

雨水从他的眉骨滑落,一直流到下颌,他整个人都湿透了,可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石像。

他听见自己静静地问:“既然走了,为什么要回来?”

幼薇抿了抿唇,雨水挂在她睫毛上,打湿了她的脸颊,她神色不变,道:“我知道我没有立场说这些话,但是求你,能不能放过他。”

庄怀序叹了口气,他转动握剑的手:“绵绵,倘若易地而处,李承玦会放过我吗?”

幼薇一时无言。

“你看。”庄怀序无奈地看着她,雨水模糊了他的表情,看不出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你又何必为难我呢?”

幼薇还要说什么,李承玦按住她的手臂,开口:“不必求他。”

李承玦回望庄怀序。

雨水在他们之间落下,隔着一道雨幕,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放马过来吧。”

“躲在女人身后?”

李承玦要说什么,幼薇也阻拦了他。

她面容坚定:“对,躲在我身后。我不会让你杀他,除非我死。”

庄怀序持剑的手,骨节泛起白色,雨水顺着剑柄的纹路往下淌,把他指节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

他眼中闪过一抹杀气,又被极力克制着。

“为什么。”他问,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发冷,“为什么要做令我伤心的事。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这和感情无关。”幼薇提了一口气,“你不肯,那便动手吧。”

庄怀序面颊肌肉跳动,他握紧剑柄,只见眼前白光一闪,鲜血飞溅中,一条马腿飞出。

血溅在雨地上,迅速被稀释成淡红色,伴随马的剧烈嘶鸣,马背上的人猛地向前一栽,庄怀序三两步上前,竟要将幼薇抢夺回来。

李承玦眼疾手快以刀拄地,猛地拦腰抱紧幼薇,闪身之下,一手抱着幼薇,另只手和庄怀序对战起来,刀剑相交的瞬间,火星在雨幕中一闪,旋即被雨水浇灭。

庄怀序面色寒到极点,眼里是浓浓的戾气。雨水顺着他的剑脊往下淌,每一剑都带着破开雨幕的锐响。他实在不懂,他对幼薇是利用,李承玦待她难道就是真心吗?他究竟哪里输给了他,竟让余幼薇愿意以命相逼!

其他人见庄怀序出手,也跟着一齐围攻起来,而缇骑司精锐见李承玦被围,也连忙过来加入战局。

一时间,雨幕中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兵刃碰撞声,马蹄踏水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间震耳欲聋。

幼薇从未见过如此危险又血腥的场面,那么锋利的武器一刀一刀砍中别人的身体,鲜血流入到泥土中,落下的雨点溅起一朵又一朵红色水花,她吓得忍不住揪紧李承玦的衣襟,紧紧缩在他怀中,仿佛闭上眼睛,这一切便可以不存在。

李承玦察觉到她在发抖,不禁暗笑一声,嗓音里透着几分疲惫:“是不是后悔了?你说你,走了不是很好。”

幼薇气恼他生死关头还说这话,不禁骂他:“是,我后悔死了。”

李承玦大笑。雨水灌进他张开的嘴里,又苦又涩:“傻子,后悔也晚了!”

庄怀序眼睁睁看着他们二人在眼前调笑,胸口不由一阵钝痛,眼见李承玦忙着对付旁人,他突然一剑越过幼薇耳侧,直直刺入李承玦心口——

幼薇只觉耳畔拂过一道冷意,紧接着噗嗤一声,是兵刃刺入□□的声音。她感觉李承玦肩膀一震,喉咙发出一道不明显的闷哼,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连忙抬头。

这一刻,仿佛时间都被拉长,连砸在身上的雨水都感受不到了,雨水悬在空中,一滴一滴,慢得像是凝固的珠子,她怔怔看着眼前散发寒芒的薄刃,延长的剑尖隐没在身体之中,不知刺入多少。她颤抖着,不可置信地顺着剑身一点点转过头,执剑的手修长如竹,白皙干净,一度在她身后拥她执笔,一笔一划教她写字,也会温柔托着她的脸庞,与她细细接吻。可如今这双手,竟在她面前,刺伤了她一再保护的人。

隔着大雨,她怔怔望着庄怀序,雨水从他们之间倾泻而下,他的面容被雨水模糊,扭曲,她已经不认识他了。

幼薇眼眶瞬间一红,大脑来不及思考,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握住剑身,猛地将这把剑从李承玦的肩头拔了出去。

剑身被握住的瞬间,庄怀序蓦地睁大双眼,却又不敢用力——一旦发力,必定会割伤她的手,甚至可能会割断!

他的剑轻易被她甩开,可即便如此,她的掌心还是不可避免受伤了。

他看到鲜血顺着她的掌心向下淌,和雨水混在一起,沿着她的手腕流进袖口里,他的剑上亦沾染了幼薇的血,又很快被大雨浇了干净。

其实李承玦的肩上,背上,手臂上,大腿上,处处有伤,大小不一。雨水冲刷着他全身的伤口,旧的血被冲走,新的血又渗出来,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只是这一剑刺得最深。

这一剑抽回,他肩上一凉,只觉鲜血迅速外涌,止不住地流,雨水打在他的伤口上,冷得他牙关打颤,不受控地打起了摆子。

可眼前还有那么多人,仿佛永远杀不完,过度紧绷的神经让他感觉不到痛意,因为他此刻唯一在乎的,就只有怀里的女人。

只要她平安无事。

幼薇痛得心脏不住收缩,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她转回头,那些杀手已经被缇骑司的身影隔开,眼前又是庄怀序在拦路,今时今日这么多人,看来庄怀序是决计不会给他生路的了。是她天真蠢笨,当真以为昔日情分可以令他放他们一马。自古以来争夺皇位便是你死我活,她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要求庄怀序放过他呢?这本身就是无礼的要求。

她已经认清现实,也彻底心灰意冷。庄怀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幼薇在这一刻,眼中的光芒彻底暗淡下去,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滴落,像是连那最后一点光亮也一并流走了。

她转过头,看向李承玦:“你怕死吗?”

李承玦半倚在幼薇身上,看着她娇嫩柔美的脸,胸腔不由一软,他扯了扯唇角,扬眉:“你说呢?”

“也是,该怕的人,是我才对。”

幼薇也笑了,紧绷了一日的她,在这一刻,是前所未有的释然。

她半抱着李承玦,用自己的身体承托他,转脸看向庄怀序:“你那么希望他死,我成全你。”

说完,她突然转过身,毅然带着李承玦朝山崖边上跃去。

庄怀序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他的心脏骤然紧缩,猛地向前追去,跪在崖边:“不要——!”

可是来不及了。

鹅黄色与黑色身影一闪而逝,像两片落叶一样迅速飘远。

雨还在下,漫天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座山谷都罩在里面,那两片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被雨雾吞没,什么都看不见了。

庄怀序以剑杵地,目眦尽裂:“绵绵!!!”

回音撞在山壁上,被雨声吞掉。

幼薇隐约听到这声绵绵,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雨声灌进她的耳朵,风声灌进她的衣领,她什么都听不真切了,只有耳边呼啸而过的气流是真实的。

曾经,也是在灵台山上,她的马车失事,几乎冲下悬崖。

尽管那是李承玦对她马做的手脚,是人祸,可就像是天注定一般,或许她的命中,注定在此处会有这样一个大劫。

她注定要在此处坠下去,也总会坠下去。

而坠下去的原因,也注定因为李承玦。

失重下坠的瞬间,两侧风景迅速倒退,耳畔是呼呼掠过的风声,灌入脖颈,吹凉身体。

雨水不再是从上往下落,而是从下往上飞,一颗一颗,像倒流的泪。

她紧紧抱住李承玦,把头埋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睛,视死如归。

作者有话说:

友情提示:很快就要完结了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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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扮臣妻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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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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