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喂李承玦服了药,很快热水便送来了,幼薇担心他出汗难受,又用热水打湿毛巾,细细为他擦拭身体,就像照顾一只狸奴。
做完这些,幼薇累得坐在床边喘匀气,不满地在他手臂上戳了一下:“你怎么长得这么大?”
擦来擦去,她都擦累了,真是费人。
骂了他一句,心里舒坦了点,想到李承玦现在骂不还口的样子,觉得也挺乖的。
想到这,幼薇又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乖?她怎么能把这个词和李承玦联系在一起,真是疯了。
幼薇一点点伏下去,最后趴在李承玦身边,看着他昏睡的侧脸。
这张邪异而俊美的脸,即使闭上眼睛也美得令人心惊,想到这个人从前对她的所作所为,她又气又恨,可是短短时间发生这么多事,到头来,身边只有这个人,她惊奇地发现,还是待在李承玦身边,更令她心安。
或许庄怀序也很好,但他们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不是真实的他,她亦有自己的心思和要隐瞒的事情,或许他们一开始的美好都是两个人的刻意假装,其实他们……都不曾面对彼此打开心扉,也不曾见过对方丑陋的一面,那并不算真正的亲密。
而她和李承玦,更像剪不断的孽缘,她逃不开他的纠缠,或许也没办法真正放下他,何况经历了这么多……无论如何,他们已经这样了。
如果说从前的她待在李承玦身边,算是被李承玦所强迫,那么现在,则是自己在危急时刻亲自做出的选择。
是她选的,所以只能认了。
想清楚这些,幼薇长长舒了口气,气息拂动他耳侧鬓发,像是他听到了她的心声,有所回应一般。
幼薇想到这,不禁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她无奈一叹,忍不住戳了戳李承玦的脸。
“李承玦……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就当是欠了他吧,否则自己也无法给这无解的纠缠做出一个答案。
幼薇自己简单洗过澡,吹了灯,闭上眼,在李承玦身边轻轻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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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寺中,幼薇心中有事睡不好,加上每日天刚亮便有晨钟敲响,还有和尚诵经的声音和木鱼声隐隐约约飘过来,吵得人根本没办法安睡。
幼薇索性披着衣服起来了,李承玦还在一旁睡着。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烧着。
从前的李承玦夜里总是睡不好,一动便醒,如今大约是身体需要修养的缘故,夜醒的情况反而少了,也比平日睡得更久一些。
连他这样触碰,都没能激起他的警觉。
想来他的身体一定疲乏到了极点,才会令他这般。
幼薇心里有些难过。
她们平日所需的饭菜,用水,都是由专门待客的知客僧送来,今日起得早,幼薇便想着不麻烦别人,自己取些水来用。
再加上他还没退烧,幼薇有些心急,想着提前去把药煎上。
她和李承玦二人在寺中穿的都是僧衣,看起来就是带发修行的俗家弟子模样,幼薇也是作男子打扮,只不过样子较为秀气矮小,好在寺里也有不少年纪小的沙弥,也不算突兀。何况她只是在后院活动,并不向前去,倒也不会太有人注意。
幼薇只身去了药局,晨光熹微,山上还有一股潮气,路上偶尔能看到洒扫的僧人,还有后山的鸟鸣清脆。药局位置也偏僻,远远传来一阵草药香气,门关着,但药局是始终有僧人值守的地方。
她敲门而入,向对方说明来意,希望药局能够提前一些把药煎上,值守的僧人是个慈眉善目的胖和尚,听了她的请求,十分爽快便答应了。
想了想,幼薇又问及昨日深夜来得那些人都是些什么伤,那胖僧人回答都是外伤,用了许多金疮药,幼薇心下更加确定,那些人只怕是和庄怀序有关,不然好端端怎会用上那么多金疮药?
问完这些想问的,这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以及两人对话的声音。
“药局便在此处了,施主,请随我来。”
“可有医僧值夜?”
“施主放心。”
听见这个声音,幼薇的心一下提了起来,这是庸叔的声音!
药局不大,格局一目了然,几乎无处藏身。
眼瞧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幼薇急得头皮发麻,四处环顾无所遁形,那边脚步声已经就在门口,情急之下,幼薇瞬间闪身躲到门板后面。
房门恰在此时被推开。
庸叔和知客僧先后入内,门板恰好挡住幼薇的身体。
没有人注意到门后还站了一个人。
幼薇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庸叔看着里面值守的药僧,道:“可否现在再煎一副伤寒的药来?我家主人有要事在身,急着离开,可他烧热至今未退,我想让他用过再走。”
幼薇怔了怔,所以庄怀序果然也在,并且也染了风寒吗?
不过这都不关她的事了,若被他抓住,他们两个小命都不保了。
趁此机会,幼薇连忙闷头溜走,倘若此时不走,等庸叔转过身来,不可能看不到门后的她。
思及此,幼薇提着裙摆闷头便走,她三两步迈下台阶,紧接着大步流星向外疾走。
尽管故作淡定,可仍难免带着几分慌乱。
庸叔听见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他并未在意,只是随意一瞥。
然而这一瞥,他的眉不禁蹙了起来。
这个背影……不知是不是多想,太像余幼薇。
柔弱中,纤细,又透着一丝倔强。
余幼薇怎会在此?她应该葬身崖底,又或是被人带着南下……
电光石火间,庸叔脑中蓦地闪过什么,假若崖底没有,南去没有,可云居寺恰好不曾被人搜过,也没有人怀疑这个地方。
既然他们能来此,那么余幼薇和李承玦为何不能来此?
想到这里,庸叔的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余幼薇没有武功,想要捉她,轻而易举。
倘若认错了人,道歉便是。
眼见余幼薇的身影就快消失在药局外,庸叔想都没想,直接追了上去。
那身影向右一转,随后彻底隐没,庸叔迅速向右追去,只间石路上空空荡荡,竟空无一人,仿佛刚才出现的只是一道鬼影。
四下空荡,无论向哪边看,都瞧不见人影,余幼薇没有武功,好端端怎么消失了?
可是人实实在在消失了,庸叔向最近的几条路追了追,全都没有。
他不死心,迅速折回药局,问药局里值守的胖医僧:“方才从药局出去的女子,她是这寺里的人吗?她来此处做什么?”
那胖医僧抬脸,疑惑地看着他:“什么女子?”
庸叔:“?”
他耐着性子道:“她当时应是站在门后,突然离去的,师傅您再想想。”
医僧怪异地看着庸叔:“抱歉,施主,贫僧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庸叔:“……”
庸叔并不死心。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也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医僧越不承认,就越说明这里面有古怪,他绝不会怀疑自己。
他谢过医僧,飞速离开药局。
然后,迅速召集所有寺中的手下,秘密搜查整座云居寺。
或许主上要找的人,就藏身在此。
-
余幼薇拐过转角,突然被人从身后捂住嘴巴,随后整个人被带着飞到了最近的屋顶上,伏下身体。
幼薇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直到嗅到他身上的药味,还以及手掌的滚烫温度,教他认出手的主人正是李承玦。
一直到庸叔从药局离开,彻底消失,李承玦才带着幼薇迅速折返。
回到精舍,李承玦当即道:“这里不安全,我们马上离开。”
幼薇的心砰砰乱跳,见他脸还白着,衣服虚弱至极的模样,想到他伤成这样还不忘来救她,眼眶也湿了:“都是我不好。”
李承玦原本正在收床铺,听闻此言,他动作一顿,走过来抱住幼薇:“你我夫妻一体,何必说这些生份的话?若不是担心打草惊蛇,我方才已经杀了他,归根结底,该是我的错。”
“……”
他用如此温柔的语气说出杀人的话,幼薇吓得一时自责都忘了,只愣愣点头:“好,可是我们躲到哪里?”
李承玦迅速将屋子恢复成无人居住的样子,他带着幼薇,逃到后山的枫叶林深处。
庸叔带人搜捕的消息没有瞒过庄怀序。他虽在病中,可听到这么多人在寺内行动,不禁出来看了看,询问发生了什么。
庸叔没有提及自己看到余幼薇的事,倘若他说了,庄怀序定会将这里掘地三尺,事实上,那是一种浪费时间。重要的从来不是余幼薇,而是李承玦的尸首,后者的死讯,才能彻底让那股势力归降,让一切尘埃落定。
所以他道:“老奴只是想到,此处有一座寺庙,那二人会不会躲在了寺中?为防万一,还是搜上一遍较为妥当。”
庄怀序听了,原本不以为意,可是到底不肯放弃任何一丝希望,他点点头,道:“我随你同去。”
“……”庸叔怔了怔,上前一步:“主上,您还病着……”
庄怀序的脸浮现一层病态的潮热,视线也不比往日清醒坚定,显得有些迷离,他摇摇头,道:“不妨事。”
一大清早,这些精锐杀手在大殿之前向四面八方四散开来,庄怀序满脸病容,在庸叔的陪伴下,眉头轻蹙着在大雄宝殿前上了三支香。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向巨大的佛像拜了三拜。
佛祖保佑,不求大业,不求平安,只求他一定要找到余幼薇。
上完香,他起身,不疾不徐向后山走去。
后院是不会被香客轻易踏足的地方,这里更有可能藏身。
这突如其来的搜查算不得礼貌,很快惊动了寺中方丈。
方丈带着几名长老前来,刚好在庄怀序准备搜查精舍之前。
“施主请留步。”方丈双手合十,拦在精舍门前。
庄怀序停下脚步,同样合十回了一礼,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我等在寻人,请方丈行个方便。”
方丈道:“此处乃僧众起居之地,并无施主要找的人。”
“既然无人,方丈为何要拦?”
方丈身后的长老们面面相觑,庄怀序不再多言,径直推门而入。
精舍内陈设比起别处要华贵许多,可到底还是寺庙简朴的样子,一望到底,榻上被褥叠得整齐,根本看不出任何生活痕迹。
可房里的药味却十分浓重。
“好大的药味。”庄怀序向内走了两步,双手负后,“不是无人居住吗?”
方丈不慌不忙:“寺中慧明长老前些时日扭伤了脚踝,曾在此处暂住养伤。”
话音刚落,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从方丈身后走出来,撩起僧袍下摆,露出脚踝上缠着的绷带。
绷带洁白,隐隐透出一股药膏的气味。
庸叔上前一步:“口说无凭,自然说是谁便是谁。”
慧明长老看了他一眼,缓声道:“老衲的伤,药方还在药局存着,施主若不信,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还有老衲抄了一半的《金刚经》,墨迹总有日子了。”
庸叔拉开抽屉,里面果然放着一沓抄经纸,最上面一张墨迹已干,抄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处便停笔了,纸边微微卷曲,确是放了些时日。
庸叔将抽屉合上,脸色有些难看。
方丈再次合十:“施主可以放心了吗?寺中并无施主要寻之人。施主是贵客,却无故搜查我云居寺,干扰佛门净地,这件事,云居寺也会追究的。”
庄怀序沉默片刻,道:“我夫人失踪多日,听闻寺中有她的踪迹,冒昧前来搜寻,还请方丈见谅。再寻一寻后山,我等便离开。”
方丈表情不太好,但到底没有阻拦。
后山的枫叶林一望无际,晨雾尚未散尽,林间空寂,只听得见鸟雀扑棱翅膀的声响和远处溪水潺潺。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一群人将林子搜了一大圈,连个人影都没瞧见,又或者说,除了彼此,根本没瞧见旁人。
庸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他明明瞧见了余幼薇,怎么会没有?难道真是自己看错了?
他回到庄怀序身边,犹豫着开口:“主上,确实没有夫人的踪迹。”
庄怀序并不意外。
他从未奢望过会在此处找到余幼薇,只是庸叔既然说了,他便不想放弃这一丝丝可能,失望是常态,他已经习惯这样的滋味。
他望着那片微微发红的枫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层病态的潮红还没有褪去,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此处没有,那便回京吧。”
说完,庄怀序的头沉了沉,一阵天旋地转,他昨夜睡得太少,刚睡醒便听到庸叔要搜寻余幼薇,连忙跟来,这会儿转了一大圈,烧热愈发严重了。
庸叔察觉他状态不好,连忙扶着庄怀序离开,这群手下浩浩荡荡跟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林子重新安静下来。
在枫叶林的下方,有一道隐蔽的斜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藤蔓,从上面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
幼薇和李承玦就靠在这道斜坡下面,两个人身上都是泥土。幼薇一只手紧紧捂着嘴巴,另一只手被李承玦握在掌心里。他的手还是烫的,掌心有一层薄汗,却握得极稳。
直到上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很久,幼薇才敢冒出头来。她小心翼翼扒开杂草,探出半个脑袋,林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风穿过树梢的簌簌声。
“他们走了,我们可以回去了!”幼薇的声音透着喜气。
“再等等吧。”李承玦声音虚弱。
“好。”幼薇重新蹲下身,靠在李承玦身边。
树林静谧,只有鸟鸣和风拂过树叶的声音。
李承玦闻到她身上的桂花香气,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了。
他说:“难怪当初我的人怎么都抓不到你……你当初,也是这般躲我的?”
“……”
幼薇觉得李承玦这个人真是讨厌极了,过去的事情他居然还敢提。
她用力揪断一根杂草,拿草发泄,嘴上也不想绕了他。
“本来没有这般厉害的,你总派人抓我,都躲出经验了。”
他旧事重提,她也不让他好过。
李承玦听完,闷笑出声。
从前的余幼薇,断不会如此这般说话的,想来经历的事多了,再好脾气的兔子也学会咬人了。
他却觉得可爱得紧。
他道:“想到你是这般躲我,的确令人生气,如今和你一起躲别人,倒觉得颇为有趣。”
“因为被吓破胆的人不是你。”
幼薇把揪掉的草扔到李承玦脸上。
李承玦笑着拿掉。
两个人又等了许久,等到雾气散了,等到阳光透过枫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幼薇腿都蹲麻了,李承玦忽然出声:“好了,走吧。”
李承玦三两步爬上去,又把幼薇拉上来,二人衣上沾满泥土和草屑,幼薇看着两个人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紧接着,又感慨万千。
从前,他是出身高贵的皇子,得知他有过得不好的一面,她也没什么实感,因为他还是西北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战神,尽管日日相处,可终究算不上多了解,再后来,他成为天子,人人仰望的圣人,更是高高在上,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供他予取予夺。
而今,他满身泥土杂草,她却觉得他终于真实了起来,无论他是什么人,他就只是李承玦,令人又爱又恨,也触手可及。
眼前的身影忽然晃了一下。
幼薇吓一跳,连忙扶住他,触到他的一瞬,她烫得险些缩回来,凑近才发觉,他肩上的衣料不知何时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湿痕,不是泥土,是干枯的血。
“李承玦!”她喊他,他没有应。
幼薇强撑着把他半拖半抱地扶回精舍,她累得不行,李承玦倒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额头烫得像烙铁。
医僧很快赶来。解开纱布一看,伤口崩开了,纱布被血浸透,甚至还在往外渗。
幼薇吓得脸色惨白,根本不敢看,这样的伤该有多疼,这么疼,他一声不吭,竟还和她在外面待了那么久。
等李承玦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烛火在床头跳了一下,他看到幼薇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他的手腕上,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方丈进来时,幼薇被推门声惊醒,方丈走到床前,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未能护圣人周全,是老衲之过。”
李承玦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声音沙哑却平稳:“不碍事。辛苦方丈了。这个恩情,朕将来必定报答。”
方丈摇头:“圣人言重了。昔年,允璋太子与西北邦国建立邦交,本寺师祖远赴番邦讲经,圆寂于异乡。燕妃不远千里将其灵骨迎回云居寺安葬,这份恩情,老衲不过是代寺院还一份因果。”
幼薇和李承玦听了这话,纷纷愣住。
方丈没有多说,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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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玦在寺中休养。
给李承玦换药的正是那个胖医僧,幼薇胆子小,李承玦换药时,那个血肉模糊的场面看一眼就心惊肉跳,她根本不敢看,躲得远远的。
药里有加速愈合的成分,只是效果要更刺激些,每次换上去李承玦的脸上都要白一会儿,看起来就很痛。
幼薇吓得更不敢靠近。
医僧走后,李承玦看她抱住耳朵躲起来的样子就觉得好笑,苍白的唇角也弯了起来,笑她:“胆子这么小,你是怎么敢带我从悬崖上跳下去的?”
幼薇被取笑,脸上一阵红,她把手放下来,却不肯服输:“那怎么能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清。
李承玦见她那个红着脸又不肯承认的样子,只觉心中无限柔软,眼底情不自禁浮现笑意:“好,绵绵说不一样,那便不一样。”
幼薇这才作罢,她转过头,见李承玦靠在床边,十分虚弱的样子,又不禁心软,她走回去,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他包扎过的地方,想碰,又怕弄疼他,只能扶住他的手臂。
“你……”顿了顿,“是不是很疼?”
又怔怔看着他身上那些大小不一的伤口,喃喃:“要是右相大人在就好了,他肯定有什么药能缓解一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联络上他?他应该还不知道你在这。”
李承玦看着她全心全意紧张自己,心疼自己,只觉心间那些缝隙一瞬间全都被温暖的东西填满,他所受的伤比起这些,全然算不上什么,如果疼痛能换来她的爱,他愿意痛上一辈子。
失去之后才明白,原来他这一生所求的,就只是最简单也最珍贵的东西,那是余幼薇的爱。
他不禁伸手,按在她的手上,捏了捏:“我会想办法联络他的,你不用担心。”
见她仍旧皱着小脸,一副放心不下的样子,心如同一片落叶漂浮在水面,一漾一漾。
他将她拉到近前,揽着她,在她发顶放低嗓音:“你多陪陪我,我便不疼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幼薇脸有些热,又有说不出的感觉,真想不到她和李承玦还有这样的一天,有些不真实,可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一场暴雨过后,天气似乎开始转凉了,二人在寺庙的客房里静静拥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呼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气,两人待得久了已经闻不到太多,气味交融,恰如二人的心。
幼薇靠在他胸口,感受他薄而结实的身体,想到如今的局势,想到这一场冲李承玦而来的阴谋,刚安宁下来的心忍不住又揪紧起来。
她坐不住,起身,看着李承玦此刻如此狼狈的样子,倘若他那时不曾来救她,料想庄怀序未必会将她如何,可庄怀序正是吃准了李承玦对她的在意,他一定会来救她,这一局,无论如何,他都会步入局中。
他若不曾来,或许就不会落得这般下场,可自己和他的纠葛便会永远卡在那里,他终究是选择了自己。
思及此,她咬了咬唇,垂下眼道:“京中如今凶险万分,乱党……必定想方设法搜捕你,假死之计只能一时脱身,局势对你不利,假若……假若你不愿回京,我们也可以逃到别处去。我曾在书上看,海州之外,亦有生存之地,你我逃离境外,做一对寻常夫妇,倒也不错。我虽不善文墨,糕点倒是做得还可以,到时你我开一间糕点铺子,我可以卖糕点养你……”
说着说着,她侧过了身,没有看李承玦,只留给他一个侧影。
李承玦忍不住抬眼,在他眼中,幼薇小小一只,胳膊软软的,脸蛋也软软的,就那么坐在榻边,心事重重地盘算以后怎么赚钱养他。
他心下一怔。
八岁那年,母亲燕妃离世,自那之后,他便被所有人视为累赘,惠妃母子要他去死,父皇遗忘了他这个儿子,即便是宫中婢子,也都盼着他什么时候早点去死,他们好赶紧到别的宫去挣个好前程。
即便是到了西北,他是从无名小卒杀出血路才拼得万人之上,但他心知肚明,倘若他没有能力和本事,他于这些人也不过是路边一块石头,不会有人重视他。
而现在,哪怕他一无所有,即便是个废人,也会有一个人,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姑娘,盘算着要好好养他。
就好像,他这块不起眼的石头,也可以被人捧在手心,视为珍宝。
心,在瞬间变得很软很软,几乎化作一滩水,李承玦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以至于有些陌生地审视自己,眼眶为什么会变得滚烫?心脏为什么不断跳动?像是一壶烧烤的水,不断沸腾得要溢出来,几乎有些灼人了。
他望着她的侧脸,喉咙滚动,故作轻松地开口,可是发紧的嗓音还是出卖了他:“万一养着养着,有一天后悔了,怎么办?”
幼薇讶异地看他一眼:“这么能吃吗?那你就少吃点呗。”
言下之意,她愿意养他一辈子。
李承玦说不出自己什么感受,从前身在偌大的皇城中,都比不上此刻这间屋舍,又或者说比不上她在身边更令人心安。
他胸腔发出一声闷笑,可无人知道,他心头究竟有多么灼热,多么滚烫,仿佛怎么都没办法平息下去……
“好,那就说好了……你养我一辈子。”
“嗯,说好了。”
幼薇有些不太自在地低下头,玩弄自己的手指:“所以,你也不用太担心,京都的事情,是很重要……但都没你重要。”
顿了顿,她的声音很轻。
“我从未在乎过什么皇位,我只有一个希望,那就是,你能好好活着。”
说完,仿佛自己也受不了这样的氛围似的,她突然站起身,低声留下一句“我出去看看”,起身便走了。
李承玦看着她离去,很想追上她要她别走,可他忽然反应过来。
她说要养他是真的。
希望他不要因为京都的事情太过压抑劳神,也是真的。
这一刻,李承玦忽然产生浓浓的自厌情绪。
他……怎么配。
怎么配得上这样好的余幼薇。
-
李承玦伤还没好,但突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是问医僧求来了药房,又抓了许多药,他们让方丈帮忙准备了一些换洗的衣服,又带了一些干粮和银钱。
一切准备得特别快,他们两个才用了饭,东西便被方丈送来了。
幼薇看着桌上那些打包好的行囊,十分疑惑。
“这是要去哪儿?”
李承玦脱下僧衣,换上方丈准备的寻常衣物,他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不再渗血,前几日的烧热也退了,气色也不似从前虚弱,看着多了些精神,倒没那么让人揪心了。
他一边系腰带一边道:“云居寺不是久留之地,长久在此并不安全,你那日对我说的话,我仔细思考过了,海州之外,的确更安全些,那是更好的藏身之所。”
听他这样说,幼薇松了口气,她道:“你说得对,总在寺中叨扰,并不是办法,我们今日便动身吗?”
李承玦说对。
“我让方丈帮我们寻了出海的船,是番商的商船,不用担心有人搜查,我们可以去躲一段时日。”他顿了顿,手上系腰带的动作没停,“我已托方丈给父亲留了信,等局势稳定下来,再将信递给他。”
他如此自然地说出父亲,让幼薇一愣,紧接着意识到,那是她的父亲。
她没想到他会惦着这个。
事实上,她觉得自己在这世上最对不起的人,就是自己的父亲,她从未让他省心,已经嫁了人,还要让父亲为自己提心吊胆。
如今出了海,便是彻底断联,不敢想父亲看到信,又会有多哀伤。
思及此,幼薇眼里含了泪,李承玦瞧见了,在她头上揉了揉,又将她拥到怀里。
“会很快回来的,只是暂时躲一躲,别担心。”
幼薇靠在他怀里,点点头:“我知道,我只是想他了。”
很快收整心情,二人换好衣服,坐上方丈备下的马车,悄悄从云居寺的后门离开。
一路上,李承玦紧紧握着她的手,她靠在李承玦的怀里,二人相拥一路。
幼薇的心莫名惴惴的,或许是因为随口说的话这么快便实现了,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当真要离开这片故土,又是以这样仓促且毫无准备的方式……实在有些始料未及。
但想到有李承玦在身边,她的心又安定了几分。
从下山到停船的河岸,行了快一个时辰。二人从马车上下来,便见一艘巨大的商船泊在水面上,船身涂了深红的漆,又以金漆描了繁复的花纹,花样与中土迥异,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异域气息。船头翘得很高,桅杆上的帆收拢着,像一只伏在水面上的巨鸟。
岸边有一排简陋的茶摊和食摊,热腾腾的蒸汽从灶台上冒出来,混着油烟的香气四下飘散。摊上坐满了人,多是船上的水手下来吃喝,有几个蓄着络腮胡的汉子端着粗瓷碗大口喝汤,汤汁顺着胡子往下淌。摊主笑开了脸,忙得陀螺似的转,一时间,这小小的一处河岸显得拥挤又热闹。
幼薇见过这样的商船。从前在汴河边上,从这种船上下来的番商,是那些大酒楼东家争相招呼的贵客,也是在酒楼里一掷千金的豪客。
但这处河岸平时只停些小船,这样大的商船极少出现在此,想来是有什么特殊的人脉联络。
那番商就站在船头,深色的红发,瞳孔颜色有些浅,和李承玦有些相似,不过轮廓更有异族特色,不像李承玦那般端方俊美。
只有这样的时刻,幼薇才能体会到,李承玦身上有异族血统的事实。
也除了在夜晚。
那番商见到他们,热络地招手,李承玦对他点了点头,扶着幼薇下了马车。辞别送行的车夫后,李承玦背上行囊,牵着她踏上了船板。
船极大,也极其平稳,踩上去几乎和站在岸上没有任何区别。
番商亲自安排了他们的住处,是这船上最好的一等船舱,舱室宽敞,窗子正对着河面,推开便能看见两岸青山缓缓后退,条件比云居寺好了不知多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在船上能享受到的。
番商问他们二人坐过这样大的船没有,二人都说没有,番商哈哈大笑,从袖中摸出两颗红色的药丸,一人递了一颗。
“有人在船上会不舒服,吃了这个会好一些。以防万一,你们还是先吃掉比较好。”
幼薇看着掌心里那颗红色的药丸,不由有些警惕。
李承玦倒没什么迟疑,接过药便扔进嘴里,就着茶水咽了。幼薇见状,只好也吃了下去。
番商又带他们在船上各处逛了逛,指给他们看哪间是饭厅,哪处可以观景,又说到达他们想去的地方,坐船十日左右便到了,这一路上好玩得紧,不会无聊。他说得眉飞色舞,幼薇听得也生出几分期待。
时辰差不多了,番商让手下招呼那些水手上船。还有几个嘴馋的赖在食摊上不肯走,气得那管事模样的汉子在船头骂人,嗓门大得整个码头都听得见。幼薇听见了,觉得粗鲁,又有点好笑。
正想着,她忽然感觉头有些昏沉。她直觉不对,甩了甩头,顿觉天旋地转。
河面上的风,远处水手的吆喝,身旁番商的说话声,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她连忙伸手去拉李承玦的衣袖。
“李承玦,我……”
铺天盖地的困意笼住了她,她身子一歪,倒在了他怀里。
彻底昏睡之前,恍惚间有人轻轻抚了抚她的背,在她耳边道了两个字。
“睡吧。”
无限轻柔,又带着无比的疼惜。
电光石火间,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她拼命想要抓住这个念头,可她实在实在太困,像是有什么东西牵着她向下坠,她根本无力对抗这股困意,尽管她拼尽全力抵挡。
她只能攥紧李承玦的袖子,然后,整个世界陷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