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92章

十二月的琉璃岛上,受海风影响,仍旧微风和煦,冷而不寒,就算身在室外,也不会觉得难熬,是很温柔的天气。

此刻还未到巳时,岛上新开的余记点心铺前就排起了长队。

一位穿蓝袄的妇人踮起脚向前张望:“前面这么多人,千丝酥饼糕会不会又卖光啊?”

排在前面的妇人回头:“别说了,我还担心我的玉心软酪被抢光呢!”

后面一个中年壮汉接话:“我昨日已和老板招呼过,定要多做些,老板向来和善,应是会答应的。”

“就怕刚出炉这些都卖完,又要等下一轮!”

“这余记点心铺都开张三个月了,怎么还是天天排队,都吃不腻吗?”

“你吃腻了还隔三差五来排队?”

“我这不是盼着别人吃腻吗,天天排队,这要排到什么时候!”

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老板开门了!”

一句话如水滴入油锅里,排队的人群瞬间激动,直接堵在门口,整个队伍往前上了不少。

“哎呀,别挤别挤,都有都有!”

两个表情严肃的“仆从”抱着门板支到一边,动作轻松得如同抱着两根木柴。铺门打开,一个可爱的小姑娘跳出来,她穿着粉色的夹袄,头上扎了两个花苞头,组织大家排队。

“大家慢慢来,不要急,都能买到的,我们老板今天准备了许多,保证人人有份啊!”

小姑娘说完话,这时,只听内堂传来一道娇柔的女声:“阿银,过来给客人打包了。”

“哎,来了。”

被叫做阿银的小姑娘蹦蹦跳跳进去,闪身到柜台里面,将装到盘中的糕点一块块码好,利落打包,系上绳结,交给客人:“您的糕点好了,客人慢走,刚出锅的糕点很热,小心烫手哦。”

柜台前排到一位老妇人,她站在那,对着一块块的糕点牌子费力地瞧来瞧去,看了半天。

“小姑娘,我不识字呀,你们这还有没有那个,吃起来有些苦的,是茶味道的糕点?”

柜台内的女子,穿一身素净的藕色夹袄,乌黑的发只用一根银簪随意绾在脑后,颊边垂下一缕碎发,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晃荡。

她生了一张秾丽的脸,眉目如新月一般,面颊娇嫩,吹弹可破。

不知是不是忙碌,她双颊浮现淡淡的红润,气色很好的样子,对人说话时,眼睛也弯弯的,是很亲和的笑脸:“您说的是龙井酥吧?茶叶都用光了,磨不成茶粉,所以没得卖了,您要不要试试别的,您要是喜欢苦一点的,我们这里还有杏仁酥。”

“好,好,我要,只要是老板你卖的,肯定都好吃。”

“谢谢,等下次商船过来,就又有龙井酥卖了,您来买,我送您几块。”

“哎哟,不用啦,你一个姑娘家,人生地不熟,在这里开店做生意也不容易的。”她摆摆手,结了账,到一边等糕点打包,“不容易的。”

听了这话,柜台内的漂亮老板一怔,紧接着笑了笑,眼底有些暖。

一上午过去,糕点就卖光了,午时末,阿银到门口数了数人,差不多数了五六位,随后向后面的人道歉。

“对不起,今日的糕点卖光了,大家想吃明天再来吧,实在抱歉。”

没排到的人垂头丧气地走了,而被数到的人则满脸庆幸,不多时,店内剩下的糕点也卖光。

“太棒了老板,今天又卖光了!哎呀,那明天是不是还要再多备点?”

阿银捧着满满当当的钱匣子,几乎都不舍得撒手了,满足感挂在脸上,她看着一旁的女子。

“不用,还是按今天的量准备吧,准备得太多,万一剩下就不新鲜了。”

她话音刚落,只听一道清朗男声在门口响起:“余老板太谦虚,只要你这铺子开门,怕是永远有人排队。”

柜台内的女子闻声抬起头来,手还搭在算盘上,指尖拨到一半的珠子停在原处,她微微侧过脸,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露出半张白皙柔和的侧脸。

门口立着一个眉目疏阔俊朗的男子,他腰间佩了根玉笛,额侧垂了一缕发,为这张脸添了几分风流写意,在这小小的琉璃岛上,他却穿着京都贵族才能穿的昂贵丝缎,可见出身不凡。

“观澜公子?”女子露出亲切的笑容,“都说了不用叫我余老板,叫我的名字就好。”

观澜闻言,也轻轻笑了,颔首:“好的,幼薇姑娘。”

这间开在琉璃岛上的余记点心铺,老板不是别人,正是余幼薇。

自从数月前乘船来到这座岛上,幼薇不忘初心,到底还是开了一家糕点店。

当日她上船不久,便陷入昏睡,再睁眼,发现自己躺在船舱的床上,盖着薄被,窗外是波澜壮阔的大海,方向难辨,海水蓝得发黑,商船不断前行,她一个人,像是大海中央的一座小小孤岛。

陪在她身边的,就只有金阿银,以及她熟悉的平安和吉祥。

当初在江南,这些人都照顾她许久,如今,又是他们留在她身边。

而那个真正陪她登船的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至此,幼薇还有什么不明白,说什么陪她去海外开店都是骗她的,他只是想将她骗走,然后一个人回到那些刀光剑影里去。

这个可恨的人,居然又一次地,又一次地欺骗了她,将她蒙在鼓里,当成一个傻子戏耍。

起初幼薇连金阿银和平安吉祥都不想理,可是日子久了,看到他们整天小心翼翼地对待自己,又觉得自己何必呢?真正可恶的人是李承玦,他们只是听令于他,何况他们随她漂泊海上,背井离乡,流落在外,难道这是他们愿意的吗?如果能选,谁愿意离开故土,陪着一个陌生人,自己何必为难他们呢?

就这样,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幼薇接纳了他们,并决定执行她最初的计划:她要在那里开一间糕点铺子。

不为养活自己,只为有个事做,况且她喜欢做糕点。

而这位观澜公子,他的身世倒也简单。他祖上是第一批搬到琉璃岛的人,一开始他们勤恳捕鱼,建立家宅,等再有人上岛,他也是极其友善地对待旁人,为他们提供屋舍,和他们共同出海打渔,等后面来的人多了,他还会授予那些人出海谋生的本事,岛上人渐渐多了,需求的东西也多,他又造了大船,到其他地方交换物资。

渐渐的,岛上敬佩他的为人,心甘情愿追随他外出谋生的人,船越换越大,也越造越多,他手底下的船,养活着岛上大部分人家,因此,每个接管这份家业的人,都被当地人亲切称为船主,而观澜,则是船主家的公子,将来也是要继承这份家业的。

不过到观澜这里已经是第四代了,到了如今这辈,除了一些需要船主出现的大生意,平日里已经无需船主亲自出海,全都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即可。加上老船主宠爱孩子,是以这位观澜公子整日在岛上就像个散财童子,随机出现在各个铺子里消费,反正钱多得花不完,而岛上的人又感念老船主的恩情,通常不肯收他的钱,一般他出现的地方,都会发生强买事件。

岛上来了外人,本就是稀罕事,还是这么漂亮的姑娘,更加惹人好奇,偏偏这姑娘还要开店,到处寻找铺面,问了一圈都没有人转让,除了一个生意不好的海货店,那老板见她是个外来的姑娘,打算狠狠敲上一笔,幼薇不懂行价,正欲答应,被这位路过的散财童子,哦不,观澜公子知道了,当即敲打了一顿,旋即以正常市价转让给了幼薇,帮她省下了一笔银钱。

就这么,幼薇在此交下了第一位朋友。

将铺子改成适合烤制糕点的店铺,也需要采买炉具,装修店铺,她不知道去哪里找工人,置办东西,也是这位观澜公子帮忙招人和安排。

岛上的人对新来的外人不熟,可有观澜公子作保又不一样。

而现在,观澜迈入店中,踮脚向柜台内张望:“糕点呢?一块都没剩下吗?”

幼薇道:“知道观澜公子要来,当然要给你留着。”

说着,让金阿银从后面拿出包好的糕点,她接过,亲自递到观澜手上:“你爱吃的玉心软酪,还有金丝酥饼糕,都给你留着了。”

观澜接过,掂了掂,说了句“这么多”,然后迫不及待拆开,拈了一块送入口中:“自从你来到这岛上,我们所有人都有口福了。”

幼薇只是微笑:“一时新鲜罢了,吃腻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观澜:“我们这里没有人见过这么精致好吃的糕点,还不甜,你还缺什么东西?我让他们从外面帮你买回来。”

提到这,幼薇说不出话来。

其实她想念外面的很多东西,琉璃岛很好,但这里并非故土,也不是她习惯的生活,她想念京都的繁华,想念汴河大街的热闹,想念随处可见的羊汤和胡椒,想念父亲,想念雪球,她想生活和饮食都能变成她习惯的样子,可这不可能。

她眸色黯了黯,不过转瞬即逝,她现在已经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她摇摇头,仍旧礼貌地笑着:“不缺什么,一切都很好,多谢你一直照拂我。”

观澜吃罢糕点,掏出帕子净了净手,道:“这样好了,你请我吃糕点,我请你吃饭,听闻傍晚要下雪,你带上店里的人,到我家里一起赏雪啊。”

幼薇还未说话,后面收拾东西的平安,手里端着盛放糕点的大铁盘走过来,挡在幼薇面前:“为什么要去你家中赏雪?你想做什么?”

吉祥拿着抹布不知何时也出现到近前,同样满脸防备:“难道只你家中有雪,我们老板家中便没有么?”

如今平安吉祥还有金阿银都称幼薇为老板,毕竟叫皇后也不方便,这里不是宫中,她也算不上什么皇后了,倒不如当老板自在。

此时,平安和吉祥身上系着围裙,袖口高高挽着,一个拿铁盘,一个拿抹布,一左一右如门神一般挡在观澜面前,二人背对幼薇,神色隐隐有威慑之势,将小小的幼薇挡了个严实。

观澜无措地眨眼,又眨眼,不明白这两人是怎么了。

实际上这倒不是他们第一次这般护主,他已经有些习惯了,但也够让他莫名其妙的,真不知道他哪里招惹了这两个下人。

他弱弱道:“若是去我家中不方便,那我带着酒菜过来……?我都可以,全看你们方便。”

平安&吉祥:“……”

幼薇原本是想拒绝的。她没有想和观澜走得太近,说到底她只是客居在此,和这里的人羁绊太多也是麻烦,倒不如一开始不要交往太深,而且观澜的热情也令她无力招架,但她看观澜对每个人都是这般,她只当他个性使然。

然而平安和吉祥总是对他这样防备,她再拒绝反倒不好,她初到此岛,观澜毕竟帮她许多,总不好过河拆桥。

是以她费力拨开二人,将他们推到一边,向观澜赔了个笑脸:“不好意思,是我管教无方,失礼之处还请见谅。我自己做客已经够叨扰,怎好再带这么多人,如若不弃,今晚我做东,请你到我家中共同赏雪。”

顿了顿,又不太好意思:“我家中也只有雪了,比不得你家里景致风雅。”

观澜眼睛亮了亮:“那好,一言为定!”

……

观澜走后,幼薇和阿银盘好了帐,提前和阿银离开,去买晚饭要用的食材。

留平安和吉祥在这里闭店。

见幼薇的身影消失,平安从柜台抽出一张纸,接起幼薇用过的毛笔,蘸墨,落笔之前,不由停顿。

他转头看吉祥:“你说,今日怎么写?”

吉祥陷入沉思。

“圣人刚平定内乱不久,还是不要太让圣人忧心。”

平安道:“可是我瞧着,皇后明显还在生气,你看这都多久了,她还从未问过圣人一句,圣人再不来,这观澜公子怕是要——”

他话音未落,吉祥已经走过来抽掉他手中的笔,落笔便写。

“今日一切安好,店内生意照常,依旧售空。闭店时分,那人又来寻皇后赏雪,我等已设法阻拦,未果,无奈相约共用晚膳。”

最后一个字写完,吹了吹,平安拿起来一瞧,神色难辨。

半晌,他转过头:“你写的倒是不错,可为什么读起来有些奇怪?”

吉祥道:“奇怪吗?奇怪就对了。”

他将信晾干,折好,收到信封里。

二人闭了店,将信送到后门,一个不起眼的铁匠铺里。

这是他们暗中安排的传信的之所。凡有商船经过,这里的信都会捎回京都,虽然时效上慢了许久,但每几日都会将这几日的信统一递出,算下来,其实这里的事情都被传递得一天不落。

至于京都情势如何,其实也常有消息传来,只是没有人过问,他们也不好无端提起,好惹老板生气罢了。

可这不问,反倒更令人心惊。

哪有夫妻之间,竟对彼此不闻不问的呢?这种情形,通常是生气了。

他们替圣人着急,可圣人的处境亦是水深火热,他们只能一瞒再瞒,偶尔透露,避免圣人在京中徒增烦恼,如今收信得知圣人内忧已除,那他们也该适时添一把火,让圣人急上一急了。

毕竟皇后生气这件事,的确值得一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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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扮臣妻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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