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这是番商带来的葡萄酿,味道清甜不涩口,幼薇姑娘尝尝看。”
一间绿篱合围的小院里,院子里种了一株罗汉松,铺就了错落步石,有潺潺流水,窗边珠帘卷起,幼薇和观澜临窗对坐,阿银和平安吉祥陪侍在幼薇身边,面色依旧警惕,五个人在暖榻上围坐,上面摆了满满一桌,蒸好的鱼虾蟹,以及一锅热腾腾的热煮锅,里面乱七八糟放了很多东西,下面有文火煨着。
这间小院是买来的,位置好,景致也不错,坐落在琉璃岛的中心区域,离船主家隔着一条街,观澜来往很方便,这也是平安吉祥唯一不太满意的一个点。
此刻,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摆了一杯葡萄酿,这葡萄酿是冰的,配这个热煮锅正好,她浅浅尝了一口,能品出这是正宗的番商葡萄酿,这是在京都大酒楼和贵族宴饮上才能尝到的味道,一口下去,不禁想起从前在京都的日子,眼里升起无比的怀念来,不知道父亲此刻在干什么,京都落雪了吗?
观澜满怀期待地问:“味道如何?”
幼薇回过神,点点头:“很正宗。”
又道:“在岛上能喝到如此佳酿,全仰仗观澜公子了。”
说完,她转头,看向平安吉祥:“谢谢观澜公子一直以来的照拂,我们一起敬公子一杯吧。”
其他人听了幼薇的话,当即端起杯来,向观澜敬酒。
观澜十分开心,一一和他们碰杯:“好说好说,你们不嫌我烦就行。”
幼薇听到他们碰杯声,她转头向外,看着院落中的风景。
天色还没完全暗下,还挂着一抹浓稠的蓝,月亮已经悄无声息爬上空中,整座小院笼罩着一种深沉的冷色,室内映出的暖光投在地上,反而衬得更加温馨,有种宁静致远的平和。
每当这样的时刻,就很难想到几个月前她还在历经生死,和另一个人一起末路求生,简直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这时,听到有人唤她:“幼薇姑娘,幼薇姑娘?”
幼薇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握着酒杯,对窗外发呆。
她转回头,问:“怎么了?”
观澜眼眸似是盛着酒意,微笑问她:“上次你说你已成过亲了,想来一直未曾问过,你夫君是做什么的?”
“……”
这个问题是她的点心铺开业不久,观澜问过她的,事实上不少人过来打听她的情况,她都说自己已经许了人家,一般问到这里,听者都露出一副“果然”的样子不再追问,没想到两个月过去,会惹得观澜有此一问。
给幼薇问得一怔,神色一时难言起来。
她夫君是做什么的?她现在只觉得他是骗子。
观澜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她一时没个准备,只好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好奇,幼薇姑娘会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幼薇神色不太自在,虚虚喝了一口酒:“我夫君……是……做生意的。”
观澜眉毛挑了挑,哦了一声:“什么样的生意,会将自己的夫人放在人生地不熟的岛上,几个月了都不曾来看一眼?你这夫君,不会是骗子吧。”
“……咳、咳咳……”
幼薇差点呛住。
“放肆!我们家公子是——”平安一噎,硬生生转了个弯,“我们家公子,是生意比较忙,一时看顾不过来罢了……”
他又刻意地接下去:“我们公子说了,一忙完就立即来找夫人,我们公子和夫人感情好着呢!”
“好了平安,观澜公子只是随便问问,你说这些做什么。”
幼薇劝阻完平安,又对观澜解释:“我夫君所做的生意……比较凶险,我已经习惯了。”
“什么生意这么重要,舍得让你一个人独留在家?倘若是我,绝不会教我的夫人这般,定要日日捧在心上,事事以她为重,绝不会冷落了她。”
幼薇点头:“那样很好,你夫人会很幸福。”
观澜公子一叹:“可惜,我一直不曾遇到什么心仪之人,许是缘分未到……”
幼薇见他十分可惜的样子,想了想说:“既这么,平日里我店里女客很多,我若见着合适的,定会帮你留意一下。”
“……”观澜噎了一下,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快看,外面下雪了!”
幼薇突然指向窗外,所有人看过去,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细小的雪花不知何时飘落下来,星星点点落在院中的错石上。
这是他们来到琉璃岛的第一场雪,所有人都十分期待,金阿银凑到窗边去,甚至伸手去窗外接碎雪花,落在掌心上冰冰凉凉,她发出“哇”的叫声。
“幼薇姐姐,这雪一点都不冷诶!”
“是吗?我也试试看。”
两个女孩嘻嘻哈哈玩闹开,刚才席间的话题就这样被抛之脑后。
观澜盯着幼薇瞧了许久,忽然轻笑,摇了摇头。
——其实她看出来了吧。
看出来,其实他喜欢她。
只不过是不喜欢他,因此在装傻罢了。
甚至为此,杜撰出一个什么夫婿来。
-
岛上下了雪,可温度仍旧称不上寒,雪也薄薄的。观澜家的商船回来,在外漂泊的人们终于得以归家,还带回了茶叶,柑橘,坚果等等,以及各类布料,器皿,都是岛上没有的东西。
这些东西被带到各个铺子里售卖,往日都要被抢夺一空,这次似乎带回了好多,存货充足。
岛上的很多东西,都是靠一艘艘的商船向回运输,这是他们接触外界的唯一来源。
幼薇及时得到了茶叶,磨成茶粉制成龙井酥,茶香四溢,答应好会多送老妇人几块,幼薇还记得,亲手交到那老妇人手上,她不断称赞老板人好,临走之前,还是固执地把该给的钱留在了柜台上,丝毫不肯占便宜。
幼薇没想到那老妇人一把年纪还有这一手,失笑的同时,心里又很暖很暖,她是外乡人,又被这些人接纳关照着。
这天幼薇卖到了下午才关店,回去的路上,金阿银跟她讨了钱,说要去街上买东西,平安和吉祥还在收拾店里,留幼薇一个人提着菜回到家。
走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然而钥匙一掏,愣了。
门上居然没挂锁。
难道是走时太匆忙,忘记了?
应该不至于,平安和吉祥,甚至金阿银,哪一个都是比她谨慎百倍的人,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幼薇疑惑地迈进门,这间屋舍不算大,前后都转了一圈,发现什么都没少,银子也都好好放着,没有任何丢失的东西。
非要说有什么奇怪,那就是她房间的床铺似乎被人动过,金阿银是整齐的人,往日被子都被她叠得整整齐齐,今天却显得有些随意。
可是也难保不是她今天有什么原因,比如出门着急,匆匆帮她收了就走了,这都是有可能的,阿银也是个小姑娘,她没必要这么苛刻。
思及此,幼薇摇摇头,只当自己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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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观澜都不曾来店中,岛上不大,有什么信息都会很快传开,是以幼薇很快就听说,原来是外界新来了一个富商,要和船主做生意,观澜也在作陪。
这日,幼薇正要闭店,观澜身边的小厮前来,说观澜公子向他们订下一些糕点,要招待贵客所用,明日来取,并奉上定金。幼薇猜到应是那个富商,同意了这个请求。
第二日,糕点被及时取走,待到晚上,平安他们几个正在烧饭,那小厮又来,说观澜公子请她到府上一叙,说那位贵客得知糕点师父来自天朝,想在异地他乡见一见这位同为天朝的同乡。
幼薇本不想去,可是她又想,如果是商人,消息一定很灵通,说不定能探听到京都的消息,远离故土太久,也不知如今局势怎么样了……京都一切都好吗?她想知道一些消息,哪怕听一听熟悉的乡音也是一种慰藉。
不待她说话,厨房的平安和吉祥不知何时拎着勺子出来,对她说:“老板,去吧,去吧!难得见到天朝人,也不知圣——公子怎么样了,我们陪您一起去。”
他们似乎比她还要迫切。
应该是他们也想家了。
幼薇心下一软,点点头:“好,去看看。”
尽管不想承认,但其实,她也很想知道,李承玦现在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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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主家是岛上最大的宅子,坐落在琉璃岛正中心,宅子大得堪比幼薇的家。虽说她家在京都算不上什么,可对琉璃岛来说,已经十分阔气的建筑了,而且船主家有许多来自不同地方的物件,风格很杂,幼薇远远看过一次,这还是她第一次上门。
岛上气候湿润,多产竹,船主的宅子里有许多细竹景观,还未至内宅,便已听到管弦之乐传来,这里面有笛声,如果她没猜错,这应该是观澜的笛声,他是喜欢吹笛的,不止一次展露。
庭院里不知何时飘落了细雪,一片一片落在脚下的石子上,下人为她引着灯,朝深处乐声阵阵的地方奔赴而去。
及至宴客厅,里面的乐声恰好停止,引路的小厮掀开竹帘,向里面通报:“余老板来了!”
不多时,里面传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幼薇还没来得及细想,竹帘已被人从里面一把撩开,观澜手里握着笛子,眼眸晶亮地看着深夜前来的人。
她头上、肩上都落了一点细雪,穿了一件月白的薄袄,立在廊下那盏琉璃灯的光晕里。暖光映在她脸上,将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光,面若桃李,姝丽无双。
观澜心中一动。
然而背后那么多双眼睛望着,他的视线在她脸上短暂停留片刻,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移开视线,顺便向旁边让了两步,作势将幼薇请进里面。
幼薇点点头,随他向里面走,观澜看到她耳朵洁白小巧,喉咙微痒,忍不住凑近低语:“我猜你应是思念故乡了,这个商人也是天朝来的,也很想见你,我便马上命人请你来了。”
又有些开心地补了一句:“何况你夫君也是做生意的,里面这位商人很有本事,说不定认识你夫君呢。”
幼薇面露尴尬。这观澜怎么还惦记着这个事,这富商再有本事,还能认识李承玦不成?
她胡乱地点点头:“谢谢你想着我。”
观澜见她这副不自在的模样,心想果然是说谎心虚,不由一笑,不再多说,带着她向里面走。
岛上冬天习惯用暖榻,榻上放长几,上面备好酒宴。除却观澜,还有观澜的父亲船主,以及船主的几个手下把酒坐陪,知道是近日岛上颇负盛名的余记点心铺老板,许多人朝这边望来,幼薇不太自在,只低头看着脚下。
这时,只听前面的观澜笑着道:“李言兄,我把你的老乡找来了——”
原本专心低头走路的幼薇闻言,脚下猛地顿住。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名字,瞬间抬起头,视线绕过观澜,看向那长几后随意而坐的身影。
厅内角落的花瓶里,插着几枝开着花苞的早梅,散发着一阵别致的冷香,混合着宴席间的酒气,有些令人晕眩。乐人调好了乐器,再次跪坐在中央,弹奏起异地他乡的曲调,节奏低缓顿挫。
阵阵管弦声里,那身影就坐在宾客正中,他穿了一身描金黑袍,一条腿随意支着,手臂搭在膝头上,戴扳指的手握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荡,一张邪异俊美的面容正直直向这边望来,那双眼睛隔着满座的乐声与人影,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
幼薇只觉心头一阵轰隆巨响,如雷声碾过。
李言,李言。
坐在席间的这个男人,不是李承玦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