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周围的景色在飞快倒退,树林、荒原、还有半埋葬的旧时文明的遗迹残骸。

一颗白日升在半空中，已经是中午了。艾薇以此判断她已经被带走有大半天了。

她现在能看到的只有这些，但比起这些,她现在全身都特别难受。

快速的移动让她头晕目眩。还有那些冷风,一开始让她觉得非常寒冷，但现在已经冻到没有什么知觉了。

但更严重的是，艾薇觉得自己快要吐了，因为她正被一个很坚硬的东西一直顶着胃部——那是扛着她的奇怪东西的肩膀或者其他的坚壳部位，这让她的消化道翻江倒海。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那只掳走她的奇怪东西身上散发着让人无法忍受的恶臭。

它应该是一只畸变种吧。但是为什么只是掳走她而不是当场撕碎她呢？这和畸变种的生活习性不符啊。

还有……指挥官他看到她留下的信息吗？他会来救她吗？

艾薇脑子混混沌沌地想,然后又狠狠地咬了自己的嘴唇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行,她必须要醒着,这样才能想办法自救。

她尝试过用向导力凝聚出鞭子想要制止这只畸变种,但是收效甚微,除了让它暂停一步之外就没有更好的成果。

艾薇只好放弃。

如此这般又走了很久，从艾薇的感官上推测,这只畸变种一直在绕圈子。它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摆脱追踪，并且经常在一些有浓烈气味的树木上蹭。

搞明白了它在做什么之后,艾薇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这是一只有智慧的畸变种，那就没有那么好对付了。

“喂,”艾薇用略显嘶哑干涩的声音开口尝试和它交流,“你能放下我么,我要吐了，我会都吐在你身上的。”

但这种程度的威胁显然没用，那只畸变种的智慧似乎也没有高到可以交流。艾薇明白了，它更像是在忠实地执行一个程序,一个命令。

所以，它背后有人指挥！

想明白这个之后艾薇顿时觉得毛骨悚然。是什么样的人在红墙外能够指挥畸变种？

在确定了这个假设之后，艾薇更加留意起畸变种的路线。她可以比较确定的是，他们现在正在朝着更加西面的方向而去。

终于，在某个连绵的废弃建筑群前面，那只畸变种从高速移动的状态停了下来。因为这一下急停，艾薇的鼻子被撞在它的甲壳上，酸疼让她狼狈地开始流泪。

这只畸变种似乎在仔细辨别身后有没有什么人追赶过来，在用力嗅了嗅之后，它目标明确地朝着一个还算完好的白色建筑里走去。

艾薇一边流泪一边留意着周围，她很紧张，不知道在那个白色建筑里等待她的是什么。但是她又无计可施。当务之急还是随机应变吧，她跟自己说，事情还不至于太糟糕，她不会那么倒霉的。

或许是受到了笔记本带给她的一定的影响，现在每当艾薇经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的时候，她会变得更加冷静一点。

那只畸变种的动作很利落，带着她穿过了一道低矮的墙，艾薇居然还听到了“滴”的一声门禁的声音，这代表着这座白色建筑还有能源供应！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

“碰”，正当艾薇还在思考那些问题的时候，她被毫不留情地扔到了地板上。这一摔挺用力的，看来那只畸变种并没有那种完全的智慧。

现在艾薇身上除了鼻子之外，又多了几处疼痛的地方，但她压抑住了叫喊的本能，死死咬着下唇，只是暂时趴在地上让自己缓缓。

“阿库拉瓦克。”一连串她听不懂的沙哑低吼如同毒蛇的嘶嘶声一般从房间的某个角落响起，那只刚才掷下艾薇后就蹲在一旁的畸变种立即抱着脑袋摔倒在地板上，痛苦地哀嚎，似乎正在经受惩罚。

艾薇有点害怕地看着那只畸变种被这样惩罚着，它锋利的指甲刺入自己坚硬的甲壳中，剥落下来一片片的碎片。

它看起来非常痛苦。

但随之又是一连串的嘶吼：“马塔里。”

随着这一声，那只畸变种仿佛得到了特赦一般，迅速站起身，恭敬地弯下腰，低头倒退着躲到了这间房间的一角，根本顾不上自己身上渗出的红红黄黄的血迹蜿蜒到了地板上。

艾薇吓得不敢动弹。

“咔哒、咔哒”，艾薇看着一双黑色的皮鞋停在了自己面前。她偷偷揉着腰的手停止了动作，僵硬着不敢抬起头。

“你叫……艾薇？”一个慢吞吞的仿佛噎着一块馒头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

艾薇还是不敢动。

“你这个孩子很没礼貌，不打算抬起头看着我说话吗？”那个声音似乎很不高兴，带着干涩的嘶嘶声。

艾薇只能抬头。她看到了一个脸上挺干净的、但下巴上蓄着一点胡子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她。这个男人穿着考究，衣服非常精致，就连褶皱部分都是被仔细熨烫过的。那双停在她面前的皮鞋更是纤尘不染。

他有着一双棕褐色的眼睛，艾薇从它的倒影里面看到了自己，自己也有一双相似的眼睛。

一个可怕的猜测正在她心里成型，但不等她自己确认，那个男人就开口了。

依然是干噎的声音，但说出内容的却是掷地有声：“很好，这就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的父亲。”

父亲！？

艾薇心里一颤，她就知道今天这一遭不是被随机绑架的。对方是什么时候盯上她的？大概是从出了红墙就开始了吧？甚至……更早？

尽管满腹的问题，但她还是决定用一个平等的姿态和“父亲”说话。

她挣扎着撑了一把，让自己从地上起来。趁着这个机会极快地打量了一圈周围。

这里看起来是个会客厅，没有太多的东西，但是却有种低调的奢华。窗外透着暗淡的光芒，仿佛被浓雾包围，但依然能分辨出外面是个私人花园。那里有个小池塘，池塘附近有几棵树，而周围，是一圈矮墙，能看到更远处的废墟。

艾薇对周遭环境心里略微有数了，可就是不知道这里是哪儿。

“您……是我的父亲？我是第一次见您吧。”她适时地表现出了服从和谦卑，她很熟悉这一种态度，让自己显得弱小而没有危险，这样就可以降低别人对自己的警惕。

但看起来没用。

“是，我是你的父亲，但我们并不是第一次见。”他解释道，“之前我们也见过，只是没有相认罢了。”这个中年男人盯着艾薇的脸，面上没有任何可以称为亲情的东西，反而带着点刻薄的奚落：“希望我能在你的记忆中占据了一点印象，而不都是那个莫名奇妙的男人。”

“见过？”艾薇脑子一片空白，她怎么可能见过这个人？她的生活那么简单，如果见过这个人，她一定……等等！艾薇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她的父亲，那个优雅的中年人看着她露出这种表情，立即带出了一阵沙哑的笑声。

“看来你的确想起来了。”他说着，从口袋里递出来一片树叶，是桑叶！艾薇当然认识。她猛地抬头看窗外，对了，那个小院子里种的也是桑叶。

她脸上露出了一种懊恼的神色。

这些事情都是那么地有迹可循，为什么她自己到现在才想通呢？

她被抛弃、被收养、百年庆典、列车、家乡正好有个连通墙外的密道，还有目标明确的绑架。这些都是被人精心策划好了的事情。

只是不知道她的养母梅，是被人利用了，还是自愿参与了的。

艾薇用手轻敲着自己的脑袋，却没有去接那片叶子。而她的父亲此时表现出了足够的耐心。

“您……把我绑来，是有什么事吗？”最终，艾薇只能低声下气地问。她还不太确定对方的态度，毕竟如果真的在意她，那也做不出十几年前将她抛弃的事情了。

“绑？呵，”男人嘶哑地笑了笑，很干涩的声音像是金属摩擦耳朵，“我不需要绑你，你自己也总归会回来的。现在只是提前了而已。”

他收了笑，又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想不起来没有关系，到时候你就会想起来了。毕竟，你是我的女儿。”

艾薇心中一沉，双手更是害怕地背到身后绞着，显得很可怜兮兮：“您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表情大概取悦了“父亲”，他将那张递出去的桑叶在指尖把玩，优哉游哉地问：“你难道不想知道你自己是谁吗？你不想知道你真正的母亲是谁，她又在哪里吗？”

艾薇立即抬头，眼中迸发出光亮。她当然想知道的，这关系到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本源。

但她的父亲并没有搭理她的求知欲，反而脸上带着一丝残酷的笑，盯着她：“以及，你知不知道，二十岁之后你就会变成一个怪物？”

“怪……怪物。”艾薇机械地在背后搓着双手，一边消化着所有的这些信息，她觉得自己今天已经过载了，当然，再有更多的状况发生她也不会感到意外。

“好了，不和你卖关子了。你之前破坏了我的计划，我也就不追究了。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情，我就会让你知道所有想知道的，也能让你用人的身份活过二十岁，”父亲吹了吹那片叶子，歪着头略带神经质地看着艾薇，“怎样，我是不是很仁慈？”

“确实……您说得对……”艾薇低着头喃喃自语，仿佛陷入了震惊之中。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刚才已经借着双手背在身后的时机，将一些祝词拿在手中。而她的精神触手早就悄悄蔓延，目标明确，就是那只一直缩在角落里的畸变种。

艾薇知道那只畸变种很强大，而且也听命于“父亲”。但她现在需要一个时机逃跑，她在赌，就算失败了，“父亲”也不会拿她怎样。

乘着现在说话的空挡，她悄悄地以精神触手为媒介，将环环送到了那只畸变种前面，并且用祝词辅助控制住了它。她要试试看，环环的能力是不是能控制住畸变种。

效果是显著的，环环仅用了一秒就成功了。

艾薇心中一喜，但依然装作低着头，似乎是被打击到了的样子。

“您想要我做什么？”她用很委屈的声音问。

她的父亲突然大笑起来，那嘶哑的声音让她一度以为这个人要笑到背过气去。不过没有关系，她已经控制住了那只畸变种，甚至偷偷给它下了个命令，让它稍微抬起了点身体。

“你果然是我的女儿。”他很高兴地宣布，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那件事情，我会让你知道的，不过，我还是需要制止一下——在你对我动手之前！”

当最后一个字落地的同时，艾薇控制的那只畸变种突然跳起朝着“父亲”发难，长长的利爪朝着那个男人挥去。如果挨上这样一爪子，不残废也会被限制行动。

而艾薇根本顾不上看结果，她连滚带爬地朝着刚才看好的院子方向跑去。那里的墙的高度，她努力一下就能够到，其他的等到了外面再想办法。

近了，快了，马上要到那堵矮墙边了。她跑了十几米，但是就在这时，一片桑叶忽地覆盖上了她的额头，让她停止了奔跑。

惯性带着她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而那片桑叶一直稳稳地覆盖在她的额头，它的另一端则被人捏在手里。那是她的父亲，她看到了他那身精致的衣衫一角。

她抬头，就见到那个男人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凭空倒挂在院子的半空中，手中拿着那片桑叶悬在她面前，并且随着艾薇的奔跑稳稳向前移动。

艾薇用眼尾看到了那只畸变种，它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几块碎片散落在地上。

艾薇的背后吓出了一身冷汗，因为她能看到，那片离得极近的桑叶边缘，正在流下红红黄黄的液体。

“你这孩子确实不乖，我需要惩罚你。”父亲挑眉，冷冷地望着她，眼里满是凶残狠厉，“就你这点雕虫小技就想伤到我？”

这一刻，艾薇看到了他两腮突然裂开露出里面的牙齿。

那是！畸变种的样子！

他此刻还保持着倒悬，但扬起了那只捏着桑叶的手，似乎要对着艾薇打下来。

“嗤”，艾薇紧闭着眼睛，感受到一阵凌厉的风声，同时有一股腥臭的味道袭来。

但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却被拥入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中，清冽的薄荷味冲淡了所有的异味。

艾薇睁眼，正好看到了那张桑叶被一划为二从空中飘落下来。

桂紧绷着下颌护着她，他手中有什么细细的东西闪烁着，声音中带着倨傲：“她的雕虫小计是我教的，可容不得随便什么人说三道四。”

作者有话说：

桂师傅：我教的仔优秀不？

老父亲：就你稀罕得紧

艾薇：阿巴阿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