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钟伯暄看着她,眼底的光闪亮亮的,他生怕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岑懿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确认的样子,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捧着他的脸,把他的脸拉近。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拂过他的嘴唇,“我说,我想当你的钟太太,可不可以?”
那一瞬间,岑懿清楚的看见钟伯暄的眼泪掉了下来。
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滑,滴在她的手背上。
他没有擦,而是伸手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眼泪落在她的后颈上,一滴,又一滴。
钟伯暄手臂收得很紧,岑懿能够清楚的听见他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的声音从她的颈窝里传出来,“我的荣幸。”
岑懿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窗外的京市还在夜色中亮着,高架桥上的车流稀疏了,写字楼的灯灭了大半。
但峯汇的这扇窗户里,灯还亮着。
两个人拥抱着,没有松手。
过了很久,钟伯暄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家”那个群。
他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按了发送键。
手机很快震了起来,连续不断的“叮叮叮叮”的声响。
第二天一早,西山别墅呈现出了比过年更热闹的趋势,天还没亮,厨房的灯就亮了。
阿姨们已经开始忙活了,有的在炖汤,有的在择菜,有的在擦那些本来就已经锃光瓦亮的盘子和碗。
尹素馨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家里的阿姨们还以为看错了人,因为这位太太平时在家都是素面朝天,头发随便一扎,穿着舒服的家居服。
但今天,她化了一个精致的妆,整个人看起来比她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旗袍的面料是丝绸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头发盘起来,用一根玉簪别着,耳朵上戴着那对翡翠耳环。
尹素馨站在客厅中央,指挥着家里的阿姨们再次进行大扫除。
“茶几上的花换一下,换成红玫瑰。”她道。
阿姨们忙得脚不沾地,有的在擦玻璃,有的在拖地,有的在摆果盘。
平日里最不喜欢穿西装的钟鸣,也在尹素馨的强烈要求下穿上了中山装。
他站在镜子前,拉了拉领口,又整了整衣襟,嘴里嘟囔了一句“又不是来视察工作”。
尹素馨从后面走过来,帮他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是你儿媳妇第一次上门,你得正式一点。”
钟鸣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无奈,有宠溺。
钟清漓是最兴奋的一个,她从昨天晚上就没消停过,一会儿跑到钟熙的房间问“妈妈我明天穿什么”,一会儿跑到尹素馨的房间问“外婆你看我这条裙子好不好看”,一会儿又跑到厨房问“阿姨明天做什么好吃的”。
钟熙被她折腾得不行,只好把她按在椅子上,用卷发棒给她卷了一个公主头,又给她换上那条她最心爱的粉色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几朵小花,转起来的时候像一朵盛开的芍药。
她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满意得不得了。
“妈妈,舅妈好久没见到我了,会不会把我忘了?”她突然停下来,歪着头看着钟熙。
钟熙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蛋,“不会,舅妈最喜欢你了。”
钟清漓想了想,觉得妈妈说得对,又开心了,随后与有荣焉的说道,“舅舅终于努力成功了,不枉我为他助攻这么多!”
钟熙看着她人小鬼大的模样想揉揉她的头,还没碰到呢就被拦下来,“不行不行妈妈,一会乱了,我要漂漂亮亮的见舅妈!”
徐邵商并没有在钟家,因为合作的事,他现在还在美国。
钟家的全家总动员,岑懿是不知道的。
坦白来说,她很紧张。
从昨晚钟伯暄说“明天去我家”开始,她就没有睡好。
岑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凌晨三点多,她还没睡着。钟伯暄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呼吸很轻很均匀,他睡得很沉。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岑懿突然有些看不惯他能睡的这么好,伸手拍了钟伯暄一下,没想到钟伯暄跟没感觉到似的,又把她往怀里拉了拉。
第二天一早,岑懿还想要不毁约算了。
钟伯暄从门口走进来。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深灰色的西装,浅蓝色的衬衫,领带是深蓝色的,和她的裙子是同色系。
他的头发吹过了,额前的几缕垂在眉骨上方,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精神,似乎换个阵地就可以直接去办婚礼了。
钟伯暄搬了一把椅子,在梳妆台旁边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一个在等待老师发卷子的、准备考试的学生。
岑懿正在描眉毛,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你在这等着干嘛?”
钟伯暄看着她,说道,“怕你跑了。”
现在他对岑懿的了解已经可以上升到看她的表情和动作就知道她想要干什么,刚刚岑懿在换衣服的时候磨磨叽叽,一看就是又犹豫了,钟伯暄觉得自己必须在这看好她。
岑懿的手在眉毛上停了一下,她放下眉笔,转过身看着他,“我是那么不守信用的人吗?”
钟伯暄看着她,点了点头,眼睛里有笑意。
“嗯,你是。”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所以,我得看紧你。”
岑懿看着他那副“我说的是实话”的表情,好气又好笑。
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转过身,继续描眉毛。
虽然被钟伯暄戳破了小心思,但她心里那点紧张,被他这么一说,倒是少了不少。
上午十点,两个人到达了西山别墅。
车子驶入别墅区的大门,路两旁的银杏树已经绿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顶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钟伯暄把车停在门廊下面,熄了火,偏头看着岑懿。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着,攥得指节泛白,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栋米白色的法式风格的建筑上,看了好几秒。
她深吸了一口气,钟伯暄伸出手,覆上了她攥着膝盖的手。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说道,“走吧。”
岑懿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钟家。与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不同,西山别墅整体呈现欧式风格,简单而高级。
米白色的石材外立面,拱形的窗户,深灰色的坡屋顶,没有夸张的浮雕,没有炫目的镀金,没有那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奢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内敛的、更克制的美。
门廊的柱子上攀着几株藤本月季,花期正好,开着一簇一簇深红色的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颤颤巍巍的。
门口的石阶擦得很干净,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灰尘。
在两个人进门的同一时间,尹素馨便站了起来,她早就等在客厅里了,从九点半就开始等。
听到门廊的脚步声,她立马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了整旗袍的衣领,又摸了摸头发,确认玉簪没有歪,随后快步走到玄关,脸上透露着欢喜。
岑懿今天也穿了一件旗袍,月白色的,真丝面料,上面绣着几枝浅蓝色的兰花。
旗袍的领口是改良的立领,露出她纤细的脖颈。腰身收得很贴,把她纤细的腰线勾勒得恰到好处。
裙摆到小腿中段,开衩不高,走动的时候若隐若现地露出小腿白皙的皮肤。
她的头发盘起来,用一根深蓝色的丝带系着,丝带的尾端垂下来,搭在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古典而明媚。
旗袍将她身型勾勒得完美,更加衬得她出挑。
尹素馨看着她的第一眼,眼睛就亮了,她快步走上前,伸出手,拉住了岑懿的手,“懿懿,欢迎你来,快来坐。”
她拉着岑懿的手,把她往客厅里带。
钟鸣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他朝岑懿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个弧度,“来了。”
岑懿看着钟鸣,微微欠了欠身,“伯父好。”
钟清漓从客厅里跑出来,她的粉色连衣裙在奔跑中飞起来。
她跑到岑懿面前,仰着头,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舅妈舅妈!我都想你啦!”
随后她伸出手,抱住了岑懿的腿,脸贴在她大腿上,蹭了两下。
她的头发上有一股甜甜的洗发水味道,像草莓味的棉花糖。
岑懿低下头,看着钟清漓那张笑得像花一样的小脸,心里的紧张消散了一大半。
她伸出手,摸了摸钟清漓的头,“好久不见清漓,我也想你了。”
身后的阿姨们拎着一堆东西进来,大包小包的,有礼盒,有纸袋,还有一大束鲜花。
阿姨们把东西放在玄关的地上,摞了半人高。
钟伯暄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对着阿姨说:“放那儿吧。”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尹素馨,“这都是懿懿给你们买的。”
岑懿不着痕迹地看了钟伯暄一眼,眼底划过一抹惊讶的光,但很快掩饰过去。
昨晚她和钟伯暄确实说过“买些什么好”之类的话,她问了半天,觉得自己能买得起的,他们肯定都已经有了。
于是她和钟伯暄商议,钟伯暄却说“不用准备”。
她信了。
但原来这个“不用准备”的背后,是他早已准备好了。
以她的名义。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谁都没有躲开。
家里就等着这两人回来开饭,尹素馨拉着岑懿的手,把她带到餐桌旁边,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来。
岑懿的左边是尹素馨,右边是钟伯暄,钟熙坐在对面,钟鸣坐在主位,钟清漓坐在钟熙旁边。
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围坐在餐桌前,桌子上摆满了菜,。每一道菜都是岑懿喜欢的口味,每一道菜都像是有人提前问过钟伯暄、记在本子上、然后一道一道地做出来的。
整个吃饭的席间,也没有人问东问西。
大多数时候,都是尹素馨在和岑懿说话。
她说着钟伯暄小时候的事,那些岑懿从未听过的的属于那个还叫钟伯暄小男孩时候的故事。
“阿暄小时候啊,比现在有意思多了。”尹素馨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岑懿碗里,“他刚学会走路那会儿,整天在家里跑来跑去,一刻都停不下来,家里养的猫被他追得从一楼跑到三楼,从三楼跑到地下室,最后躲在沙发底下不出来。”
钟熙在旁边插了一句:“那只猫后来看到他就跑,跑了整整十年,直到老得跑不动了。”
钟伯暄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他的耳廓的边缘,泛起了那层熟悉的粉色。
尹素馨又说了一件事,“他五岁的时候,邻居家的小姑娘来家里玩,穿了一条新裙子,粉红色的,上面绣着小花,阿暄看了人家一眼,你这条裙子真丑‘。”
钟熙笑了出来,岑懿偏头看着钟伯暄,他的耳朵更红了。
“那小姑娘哭着跑了,他站在门口,一脸无辜地说,‘我说的是实话啊’。”
岑懿笑了起来,“后来呢?”
“后来我拎着他去人家家里道歉,他站在人家门口,低着头,说‘对不起,我不该说你裙子丑’。人家小姑娘从门缝里看他,说‘那你还觉得丑吗’。他说‘丑’,我掐了他一下,他改口说‘不丑’。但他那个‘不丑’说得心不甘情不愿的,谁都能听出来他还在说‘丑’。”
满桌人都笑了,钟清漓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钟伯暄伸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尹素馨摆了摆手,“哎,还有呢,他七岁的时候,在电视上看到一个唱歌的女明星,指着电视说‘我以后要娶一个这么漂亮的老婆’,他爸在旁边说‘你才多大就知道要娶漂亮老婆了’,他说‘我长大了就要娶’。”
“那会儿我说他人小鬼大。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这个愿望还真让他实现了。”
岑懿被逗笑了,她偏头看着钟伯暄,眼中有狡黠的光流转,“你这么小就知道要娶媳妇了?”
钟伯暄的耳朵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又揉了揉耳垂,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妈,你老说我的糗事,我就没有什么优秀事迹?”
“没有,你小时候就是个调皮蛋。”尹素馨拆台拆得毫不留情:“小时候阿暄很愿意说话,但说话也不中听,很多漂亮的小姑娘都被他说丑,还抢别人玩具。后来慢慢长大了,懂事了,就不那样了。但是这些年他一直一个人,他总和我们说不急,但我急,我和他爸都怕到最后他不喜欢女孩。”
钟熙接着道:“所以那会儿爸妈才给阿暄找相亲对象。就是想看看他是不是正常。”
钟伯暄靠在椅背上,为自己辩解,“我那叫眼光高,要不然怎么娶到这么好的老婆。你说对不对,爸?”
他把话题抛给了钟鸣,钟鸣被儿子点到,放下筷子,看了钟伯暄一眼,又看了尹素馨一眼,然后说道,“嗯,我儿子眼光这一块,随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尹素馨脸上,尹素馨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耳朵微微红了一下。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转移话题,“对了,懿懿,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钟清漓举手,像是回答老师的问题似的,“我知道!我去舅妈那儿学习跳舞,舅舅来接我!应该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她继续说道,“那会舅舅看舅妈跳舞都走不动了,还说自己没事呢,但我可看到舅舅眼睛都直了!”
尹素馨愣了一下,惊喜的说道,“你之前教过清漓跳舞?”
岑懿点了点头,“嗯,教了几个月。”
尹素馨感叹道,“还有这种缘分。”
钟熙也笑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是啊,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岑懿和钟伯暄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像是在说钟伯暄与岑懿,也像是在回想着别的事。
岑懿和钟伯暄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然后同时弯了嘴角。
他们想到的是金宸万盛的包厢,那时候她穿着旗袍,坐在孟徽舟身边,手里端着一杯酒,嘴角挂着温驯乖巧的笑,而他坐在沙发的角落里,表情冷淡,淡漠,看她的目光只有打量,但现在,已经变成了满满的爱意。
他们都记得,那一秒的对视,是所有的开始。
岑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嗯,确实是缘分。”
——
饭桌上的笑声还没散尽,一家人便移到了客厅。
茶几上摆着阿姨刚沏好的茶,龙井,新茶,叶片在玻璃杯中舒展开来。
尹素馨从柜子里拿出一本相册,很厚,深棕色的皮质封面,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一看就是翻了很多年的旧物件。
她把相册放在茶几上,打开,翻了几页,然后转过方向,面朝岑懿。
“看看,这是他小时候。”尹素馨在照片上点了点。那是一张老照片,边角有些泛黄,但画面还是很清晰,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蓝色的小短裤,头发黑黑的,乱乱的,像一只刚睡醒的小刺猬,他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脸上带着一种“我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的严肃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腮帮子鼓鼓的。
岑懿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她偏头看了钟伯暄一眼。
他正端着水杯喝水,目光落在窗外,假装没有听到尹素馨的话。
“这张是他三岁的时候,在院子里拍的。”尹素馨的手指翻到下一页,又点了点。
照片里的小男孩大了一些,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套小西装,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外套,还系着一条红色的小领结。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分了一个小偏分,他的表情还是很严肃,嘴角往下撇着,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
“这是他第一次当花童,领结是他自己选的,他说红色好看,结果到了婚礼现场,他不肯牵新娘的裙子,说那裙子不好看。”尹素馨说到这里,笑了起来,“他从小就挑。”
钟清漓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茶几旁边,趴在相册上,小手指着那张照片,“舅舅!你小时候好严肃啊!一点都不像我这么可爱,舅妈舅妈,你看,舅舅小时候就这样了,皱着眉,好像谁欠他钱似的。”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岑懿笑了,伸出手揉了揉钟清漓的头,“嗯,他到现在还这样。”
钟伯暄伸手把她从茶几旁边拉回来,按在沙发上。“你舅妈来了你就拆我台,嗯?”
钟清漓仰着脸看他,嘿嘿一笑,然后转身扑进了岑懿怀里,“舅妈保护我!”
岑懿搂着她,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尹素馨又翻了几页,翻到了钟伯暄少年时期的照片。
十几岁的他,个子已经很高了,穿着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站在学校门口,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表情还是那样,不苟言笑。
“这是他中考那天拍的。”尹素馨的手指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他不让我去送,说‘又不是上战场’。他爸也不让我去,说‘孩子大了,让他自己去’,我还是偷偷去了,站在学校对面的马路边,等他进去之后才走的,他考完出来,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对面?’他说心灵感应。”
钟熙在旁边接了一句,“妈,你别说了,再说阿暄要钻地缝了。”
她看了钟伯暄一眼,嘴角弯了一个调侃的弧度。
钟伯暄靠在沙发上,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岑懿看着那些照片,从三岁看到十几岁,从十几岁看到二十几岁。
她看到他在毕业典礼上穿着学士服,站在人群中间,个子比别人高出一截,表情比别人冷出一截。
还有他在金宸万盛的开业典礼上剪彩,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拿着金色的剪刀,站在最中间的位置,嘴角挂着标准的、得体的、不冷不热的微笑。
也看到他和钟鸣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他不曾对她讲过的过去,是她没有参与过的但被他的家人们一帧一帧地保存下来的珍贵的时光。
此时钟鸣放下手里的茶杯,温和的问道,“你妈妈在京市?”
岑懿点了点头,“嗯,她在。”
钟鸣道,“挺好的,她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去拜访一下。”
他说这话,是想正式地、体面地、郑重地去见一个对他来说素未谋面、但因为他儿子的选择而变得重要的人。
岑懿愣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的目光从钟鸣的脸上移到尹素馨的脸上。
尹素馨在旁边解释道,“我们不是催促你们的意思。具体你想什么时候和阿暄结婚,你们自己商量就好。”
她顿了一下,伸出手,覆上了岑懿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不是“催婚”,是“祝福”。
岑懿看着周围人满满的暖意,忽然觉得很想抓住此刻的幸福。
“我过几天有个演出,等演出结束可以。”她说这话的时候,偏头看着钟伯暄,眼底泛出坚定而又柔软的光,“我是想和阿暄结婚的。所以,距离结婚的日期,都听长辈们安排就可以。”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尹素馨最先反应过来,惊讶而又欣喜,“好,好。”
她拍了一下钟鸣的大腿,“老头子,你听到没有?”
钟鸣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听到了。”
尹素馨不再看相册了,她把相册合上,推到一边,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存了很久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了,那头的声音很大,大到客厅里的人都听到了,“尹姐!好久不见!”
尹素馨站起来,走到窗边,“李姐,我想问一下,下半年的结婚好日子,你有空帮我看看吗?”
那头传来一阵笑声,然后是翻日历的声音,纸张沙沙的。
钟熙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岑懿,笑了一下,“妈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钟清漓从岑懿怀里抬起头,仰着脸看着她,“舅妈,你以后会经常来吗?”
岑懿低下头,看着她,她的手指在钟清漓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会。”
钟伯暄坐在岑懿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眼里的欣喜已经克制不住了,他现在很想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在客厅里转圈但忍住了。
只是手指不听指挥,从她的肩膀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又蹭,以此表达自己的心情。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茶几上的相册还摊开着,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是钟伯暄和岑懿的合照。
不是他们拍的,是尹素馨从钟伯暄的手机里打印出来的。
照片里,两个人站在峯汇的落地窗前,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形状。
岑懿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被打印出来的,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放进这本相册的。
但她看到它的时候,她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的所有,都被他如数家珍。
——
晚上八点,西山别墅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了下来。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在深灰色的地毯上铺开一层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晕。
尹素馨今晚格外高兴,拉着岑懿的手说了好多话,最后看到岑懿的困意时候及时打住话茬,“我也困了,我们明天再唠,懿懿你今晚就睡这里吧”。
因为先前已经说了商讨婚事,岑懿也就没有拒绝。
“懿懿,你的房间在二楼左手边第三间,阿暄的卧室隔壁,床单是新换的,枕头我换了个软一点的,不知道你睡不睡得惯,要是睡不着,就让阿暄陪你。”尹素馨说完便和钟鸣一起离开,将空间留给岑懿和钟伯暄。
钟熙早就上楼了,她说今天太累了要早点睡,但她的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大概是想听到什么动静。
钟清漓也被她拉走了,小姑娘不肯走,拽着岑懿的衣角说“舅妈我能不能和你睡”,钟熙从楼梯上下来,把她从岑懿身边拎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地毯吸收了大部分的脚步声,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
岑懿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二楼左手边第三间,和钟伯暄的卧室隔壁。
她看了两秒,然后偏头看着钟伯暄,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还插在裤袋里,姿态很随意。
“要不要来参观一下?”他问。
岑懿没有说话,但走了过去。
钟伯暄从墙上直起身,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口,推开门,侧身让开,让岑懿先进去。
他的卧室比她想象的要简单。
白色的墙面,一张宽大的床,铺着深蓝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黑色的台灯和一摞书,书脊朝外,她扫了一眼,有商业传记,有管理学著作,还有几个本子。
窗帘是深灰色的,双层,纱帘和遮光帘,拉着纱帘,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房间的一侧放着一个很大的架子,黑色的,金属的,有好几层。
架子上摆满了拼装完成的手办,机甲、高达、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看起来很复杂的模型。
每一个都拼得很精致,零件严丝合缝,漆面光亮如新,像刚从包装盒里拿出来的。
岑懿走过去,弯下腰,看着那些手办。
她拿起一个蓝色的机甲,大概二十厘米高,四肢可以活动。
她翻过来看了看底座,又翻回去,看了好一会儿。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爱好。”岑懿的声音带着惊讶,但更多的是好奇。
她偏头看着钟伯暄,他正蹲在衣柜前面,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钟伯暄的睡衣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他正在找,之前他把大部分衣服都搬到了峯汇,留在西山别墅的只有几件换洗的。
“嗯,以前上学时候的小爱好。”他的声音从衣柜的方向传过来,“那时候觉得很解压,拼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照着说明书,一块一块地拼上去,拼完了,看着它站在那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说着,他终于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了一套全新的睡衣换上。
岑懿还在架子前参观,把那些手办一个一个地拿起来看,又放回去。
她的手指很轻,怕弄坏那些看起来很精致的零件。
“感觉我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她的声音从架子的方向传过来,“小时候开始跳舞,之后也没做过太多课外活动。”
她想了想,除了跳舞,她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别的爱好了。
别人家的孩子周末去学画画、学钢琴、学游泳,她在舞蹈室里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练基本功。
别人家的孩子暑假去旅游、去夏令营、去海边,她在排练厅里从早上八点待到晚上八点。
钟伯暄换好了睡衣。深蓝色的真丝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开得有些低,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从傍晚洗完澡到现在,已经快干了,但发梢还带着一点湿意,微微卷翘着,垂在额前。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手插在裤袋里,偏头看着她手里的那个手办,“谁说你没有。”
岑懿愣了一下,她把手办放回架子上,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嗯?”她歪了一下头。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我怎么不知道”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你不是爱好我?”
岑懿被他这幅臭不要脸的模样一噎。
她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他从那个冷淡的、淡漠的、什么都不在意的钟总,变成现在这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人。
她靠在架子上,双手环在胸前,看着他,故意说道,“我最喜欢你的脸。”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样子往前迈了一步,走到她面前,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撑在她身后的架子上。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把她圈在架子和他的身体之间。
“那我的**你不喜欢?”他的声音放低了。
岑懿看着他,心跳略微加速,手指在他的胸口上点了一下,隔着真丝的面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很多。
“嗯……”她的尾音拖得长长的,“你说呢?”
她把问题抛回给他,
钟伯暄看着她眼里的狡黠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在她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看来这件事还得再努力一下。”他的声音从两个人交缠的呼吸里挤出来。
他抱着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床边。
腿碰到了床沿,他顺势坐了下来,把她拉进怀里。
而后手托着她的脸,把她的脸转向他,然后吻了上去。
不是刚才那种浅浅的贴一下,而是一个深吻。
舌尖描摹着她嘴唇的轮廓让岑懿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插进了他的头发里。
两个人都动了情,他的呼吸乱了,她的呼吸也乱了。
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上去,扣着她的肩胛骨,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岑懿手指从他的头发里滑下来,搭在他的后颈上,指尖凉凉的,贴着他发烫的皮肤。
钟伯暄的嘴唇已经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耳垂,含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舔舐。
他的声音低低的,从她的耳廓传进她的耳朵里,“今天别回去了。”
岑懿的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一起一伏的,她推了一下他的胸口,力度很轻。
“不行,”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他的吻切成了碎片,“明天会被看到。”
之后她的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推着他,像是在做最后的无谓的挣扎。
钟伯暄的嘴唇从她的耳垂移开,贴着她的耳廓,“明天一早我把你抱回去。”
岑懿犹豫了一下,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不行,这是在他家,在他爸妈的眼皮底下,被他爸妈看到怎么解释”,另一个说“你可以早点起来,趁他们还没醒的时候溜回去”。
她的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又松开。
“你能起来这么早吗?”她问。
钟伯暄看着她那副“我考虑一下”的表情,手从她腰侧收回来,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蹭了一下,“我定十个闹钟。”
然后他又堵住了她的嘴。不是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的吻比刚才更重,更急,更深,像是要把她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吻掉,吻到她说不出话。
岑懿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攥着真丝睡衣的领口,攥得指节泛白。
她的身体被他放倒在床上,床垫陷了一下,头发散在深蓝色的枕套上。
那盏黑色的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钟伯暄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拂过她的嘴唇。
在钟伯暄从小长大的地方做这种事,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浸着他的过去,那些白色墙面,那些他亲手挑选的家具,那盏从学生时代就陪着他的黑色台灯,那个摆满了他一块一块拼起来的手办的架子。
所有的一切都见证过他的成长,从那个穿着白色短袖、蓝色短裤、站在银杏树下皱着眉的小男孩,到现在这个穿着深蓝色真丝睡衣、俯在她身上、呼吸灼热的男人。
在这个房间里做这种事,像是把他的一部分过去也卷了进来。
那些他不曾对她讲过的、被照片定格又被时间冲淡的、属于“钟伯暄”还不是“钟总”的、遥远的模糊的、但此刻在这个房间里,和她交缠在一起的,不仅仅是他们的身体,还有他的整个少年时代。
四月的京市,夜风还是凉的,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道缝。
风从那里钻进来,带着外面花园里泥土的气息,和刚刚冒出头的新叶的、青涩的、微苦的味道。
纱帘被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薄薄的、会呼吸的云。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像水痕一样的光。
四月是京市最好的季节,不冷不热,不干不燥。
连空气都带着一种“终于熬过了冬天”的、松快的气息。
而那些在漫长的冬天里被压在心底的、见不得光的、被冷风一次次吹熄又被体温一次次点燃的东西,终于在春天冒出了头,疯长起来,从这个房间的地板长到天花板。
岑懿的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她的手指在那片深蓝中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
钟伯暄的手指从她的腰侧滑下去,没有隔着衣服,滑得像水,像他第一次在卫生间里帮她系裙带时,指背蹭过她腰侧皮肤的那个触感。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慢慢地、轻轻地蹭了一下,像在确认那片皮肤的温度、湿度、和每一次触碰时她身体的细微反应。
她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像一株被触碰了的含羞草,叶片合拢,然后又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
钟伯暄的嘴唇从她的耳垂移到了她的颈侧,那里有一根血管在跳动,在他的嘴唇下,急促而有力的,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在扑腾翅膀。
舌尖转换着阵地,从她锁骨的凹陷处滑过,尝到了她皮肤的味道,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移了一下,从床尾移到了地板上。
钟伯暄觉得在这个房间里做这种事,和在峯汇完全不一样。
在峯汇,他是后来者。
那间卧室是她住过的,那个沙发是她窝过无数次的地方。他在那里是一个闯入者,一个占用了别人的空间、但用自己的东西慢慢填满了那个空间的人。
但这个房间不一样。
这个房间是他的,他的过去在这里,他的记忆在这里,他的根在这里。
而她在他的房间里,在他的床上,在他的枕头旁边。
那些手办在架子上看着她,那盏台灯在床头柜上照着她的脸,那张他在上面写了无数作业、看了无数文件的书桌,此刻正安静地立在墙角,像一个沉默的见证了一切的但又不会说话的老朋友。
他忽然觉得,这不仅仅是一次交缠,这是一场迟到了很久的宣告和占领。
不是他占有了她,是让她进入了他的一切。
他低下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台灯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柔软,那些棱角,眉眼间淡淡的疏离、嘴角微微抿起时的倔强、眼睛里那层让人看不透的薄雾—都消失了。
此刻的她,是只有他见过的、卸下了所有铠甲和伪装的、柔软的不设防的花。
钟伯暄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说道,“你终于是我的了。”
一语双关,既代表此刻的情形,也代表着今天她的回应。
而后,他深深的他吻了上去。
他们的舌尖缠绕道一起,像两根被同一个春天唤醒的、从同一片土壤里长出来的、向着同一片天空伸展的藤蔓,彼此缠绕,彼此支撑,彼此给予对方向上攀爬的力量。
岑懿的手从他的后颈滑到他的胸口,她收紧了手指,攥着他真丝睡衣的领口,把他拉得更近了一些。
四月京市的夜风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拂过床尾,拂过两个人交叠的腿。
凉意从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到脚踝,爬到小腿。
但没有继续往上,因为他的手覆了上来,手掌贴着她的脚背,掌心的温度把那点凉意全部驱散了。
他的手指在她脚踝上停留了一下,而后慢慢滑上来,而后在那里停了一下,指尖感受着那片皮肤的温度和纹理。
岑懿的手从他的胸口滑下来,搭在他腰间。
真丝的睡衣滑得像水,她的手指握不住他的腰。
钟伯暄笑了一下,他直起身,直接从领口将睡衣扯下来。
他的身体在台灯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宽肩,窄腰,胸口的肌肉线条从锁骨下方开始,一路向下,收束在腰线的地方。
岑懿看着他,他的脸上那些克制和小心的东西全部消失了,然后他俯下身,手臂撑在她两侧,把她整个人罩在身下。
“我爱你”他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岑懿被亲的浑浑噩噩的,一时间没听清他说什么。
他的下巴上有刚冒出来的胡茬,青色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岑懿搭在他的下巴上,指尖蹭了蹭那片青色的胡茬,“嗯?”
钟伯暄低下头,贴着她,“我说,我要开始了。”
他的嘴唇含着她的耳垂下一下地舔舐,岑懿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钟伯暄扣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上一托。
她的后背离开了床单,腿也被他环到腰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移到了地板上,又从地板上移到了墙角,最后消失不见了。
不是月亮落下去了,是云层遮住了它。
纱帘还在飘动着,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花园里泥土的湿气和刚刚剪过的草坪的青草味道。
那味道混着他身上雪松和柑橘混合的香水味,混着她头发上栀子花的香味,混着两个人汗水蒸发的咸涩的、温热的、潮湿的气息,在这个房间里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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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谁懂写到这里的感受!!呜呜呜
段评放不了了老婆们,我之前放一个被吞一个,到最后直接被警告呜呜呜
大概还有个三四章结束正文~
钟伯暄小小日记:
她终于来到我从小生长的地方,与我真正的融为一体
此刻我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