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捕天之网
杀……吴宣舟?她吗?
吴贞俪整个人被羲慈的这一问砸得愣在了当场。
她迟疑地望向羲慈,语气里满是不确定:“我……可以吗?”
羲慈静静地看她,轻声反问:“为什么不可以?”
吴贞俪的脑中被这句反问搅得一片混沌。
她低下了头,怔怔地盯着袖口繁复的花纹,久久没有出声。
羲慈没有催她,她不露痕迹地将身子往窗台边靠了靠,借那一点支撑稳住脊背,软纱相隔,她的视线被滤去一半,落在吴贞俪身上,却渐渐有些涣散了。
【宿主?】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系统,它在羲慈的脑中放轻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羲慈闭了闭眼,昏沉之中,系统的呼唤将她骤然拉回,脑中的钝痛却愈发猛烈,像开到最大功率的电钻,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绞碎在虚无里。
她压下渐渐沉重的呼吸,极缓地吸了一口气。
而在桌案对面的吴贞俪原本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按理说她是听不见这声吸气的。
可不知为何,在羲慈吸气的那一刻,她脑中那些纷乱的念头无端的消失了。
她几乎是凭着直觉在试探:“羲慈?你还好吗?””
羲慈睁开眼,将那痛意混在一声叹息里缓缓吐出:“我没事。”
顿了顿,她又问:“你想好了吗,俪娘?”
屋里的香早已燃尽,面前的茶也凉透了,吴贞俪的目光落在羲慈身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做这样的举动。
她向前探身,握住了羲慈冰凉的手。
软纱模糊了羲慈的眉眼,至始至终,吴贞俪都不曾真正了解过眼前这个人,她们关系的维序从最初开始就是由羲慈一手主导。
但在这一刻,吴贞俪不想要这种主导,她希望自己与羲慈之间能够平等的对话。
“我想好了。”吴贞俪被羲慈指尖的凉意激得微微一颤,“我要杀了他。”
“不只为我,也为母亲。”她倾身向前,望着羲慈,迟疑了一瞬,还是伏下了身子。
吴贞俪的身上常年熏了花香,香味清甜又不呛人,如同她本人一般。
她伸手,轻轻拥抱住了羲慈:“我能帮你什么呢?羲慈。”
她不敢用力,这份拥抱的初心是源自试探。
但当她真真切切把人抱进怀里的一刻,吴贞俪却在真实中感到了一丝空落。
怀中的羲慈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她的幻想,但她却像一把随时都会散架的枯骨,消瘦的承担着自己的痛苦。
羲慈的头还在痛,疼痛让她没能第一时间躲开这个拥抱,随着拥抱的力度,软纱被压住,勾勒出她面容的轮廓,羲慈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推开吴贞俪,但……
放在她肩膀的手指在轻轻颤抖。
羲慈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抬起了手,她轻轻抚了抚吴贞俪的发丝:“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俪娘。”
吴贞俪的心,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终于落回了原处。
她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放松了下来。
她将下巴抵在羲慈肩上,像幼时对着闻明柔撒娇那样:“那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羲慈垂下眼:“俪娘,你觉得,你现在是谁?”
吴贞俪一怔,那问题砸得她脑中又是一片空白,她迟疑着答:“五……皇子妃?”
羲慈察觉到她情绪稳定后,手掌从她发间滑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松开。
她肯定:“嗯,你现在最重要的身份是五皇子妃。”
吴贞俪松开手,坐回原处,她答话时完全是下意识的,以至于话已出口,她仍不明白这答案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
羲慈坐直了身体,声线平稳:“闻扶辰死了,这一点我们知道,可外面的人不知道。”
她语气轻松,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聪明的人或许已经有所猜测,可在真正见到他尸身之前,谁也不敢率先开口,说闻扶辰已经死了。”
吴贞俪的呼吸微微一滞,脑中一团乱麻的思绪在羲慈的牵引下渐渐变得清晰。
而你,作为闻扶辰明媒正娶的正妻,在明面上,你便是他。“羲慈顿了顿,“这也是为什么吴宣舟如此迫不及待地将你诓回府中。”
所以……我接下来要用五皇子妃的身份,去笼络闻扶辰剩下的人?“吴贞俪隐约回过味来,可随即又浮起困惑,“可这跟杀吴宣舟有什么关系?”
羲慈没有直接回答,她话锋一转:“俪娘,若只是要吴宣舟的命,那实在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了,根本用不着什么阴谋诡计。吴宣舟不过一介凡人,一刀下去,也就够了。”
吴贞俪一愣,她隐约间察觉自己似触到了什么东西的轮廓,却怎么也描摹不出那究竟是何物。
桌案对面的羲慈语气依旧平静,她慢条斯理的讲述:“但你杀了他之后呢?五皇子党的那些人,会听你的吗?那些依附他的势力,会就此消散吗?”
吴贞俪沉默了。
“不会。”羲慈替她回答:“他们会另寻新主,继续抱团,更甚至,他们会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你以为杀了一个吴宣舟就结束了?”
吴贞俪脑中迷雾在这番话里散了大半,她接过羲慈的话头,摇了摇头:“不会。不会结束,杀了这个吴宣舟,还会有下一个吴宣舟。”
羲慈唇边勾起一丝笑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是,俪娘。你真正要做的,是瓦解。”
吴贞俪的视线被那细微的动静牵引:“瓦解?”
“不是杀他这个人,你要做的,是毁掉他在五皇子党里的根基。”
那在羲慈话语里原本抽象的东西,此刻渐渐浮出水面。
吴贞俪的心猛然狂跳起来,掌心沁出冷汗。
“你是他的女儿,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羲慈的语气渐渐冷了下来,“但比吴相之女更高一层的,是五皇子妃的名号。论品阶,你与他平起平坐——甚至,依皇室礼制,吴宣舟见了你,更应当跪你。”
吴贞俪的呼吸在她话音落下时,急促了起来。
羲慈的语速微快:“俪娘,按理来说,你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站出来,质疑他——为何没能保护好五皇子?为何在五皇子失踪后独揽大权?又为何把持着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甚至,他还轻视于你。”
吴贞俪手臂上泛起一层细密的疙瘩,她的眼皮跳动,直视着羲慈,在这一瞬,如同过去无数次会面时那样,她再度心甘情愿掉进了羲慈制造的漩涡。
“俪娘,只要你站出来。”羲慈轻笑:“那些本就对他不满的人,会愿意听你的。”
“你手中能掌握的,远不止你方才说的那三成。”
吴贞俪彻底明白了羲慈话中的深意,一阵毛骨悚然之感自脊背窜起。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将我扶持成下一个‘闻扶辰’?”吴贞俪的呼吸急促,与羲慈对话间的那阵快、感主宰了神经,她像第一次品尝到权力芬芳的胜者,连连逼问:“因为我是女人,对不对?在那群人眼中,我的身份最有用,也最没用——因为我是女人,女人天生就不能掌权,所以我最安全,也最好用。”
羲慈静静听她颠三倒四的话语,末了,对上吴贞俪寻求认同的目光,她微微颔首,笑出了声:“是也不是,但俪娘,如果只是这样,还远远不够。”
吴贞俪猛然抬头。
“吴宣舟现在最想要什么?”羲慈问。
吴贞俪想了想,试探着答:“……闻扶辰?”
“对。”羲慈点头:“只要闻扶辰还活着,他就有旗帜,就有筹码,有五皇子党这棵大树可以依靠,他就可以继续以‘辅佐皇子’的名义,把持一切。”
吴贞俪刚刚沸腾起来的心瞬间又冷了下去:“可,闻扶辰已经死了。”
羲慈的唇角微微勾起,幂篱下那若有若无的笑意让吴贞俪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重要吗?”
吴贞俪愣住了。
“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把‘闻扶辰’还给吴宣舟。”
吴贞俪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用近乎沙哑的声音问:“你是说……”
窗外风过,草木簌簌,卷起布帘一角。
羲慈幂篱下的软纱被风撩起,露出一双淡青色的唇。
冰凉的声音从那双唇里吐出:“俪娘,在这种局势下,闻扶辰是死是活,是真是假……你觉得,吴宣舟会在乎吗?”
吴贞俪的脑子嗡嗡作响,羲慈的言语如同利箭,将她扎的遍体鳞伤,她的手脚软成一片,几乎是无意识的开口:“如果……如果事发,那便是吴府的滔天大罪……”
软纱垂落,重新将羲慈的面容藏匿在一片迷雾中,她唇边勾着笃定的笑:“俪娘,世人皆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子既嫁,便当以夫为天,你说,娘家的死活,又与你何干呢?”
窗外的银杏叶簌簌作响,午后的阳光穿透布帘,折出一道刺眼的光斑。
吴贞俪整个人瘫倒在床边的塌上,羲慈不知何时没了踪迹,她喉间滚动,光斑照进眼底,刺得生疼,一行泪自眼角滑落,连带着唇边发出了一声嗤笑。
原来,这便是权利。
——
同一时刻,东宫。
文渠和苏公公并肩从书房退了出来,两人面色都不算好看。
文渠轻手轻脚合上房门,确认紧闭后,往前走了一段,才压低声音问:“苏公公,您说……这事儿后续该怎么收场啊?”
苏公公也压低了声,双手拢在袖中,叹了口气:“收场?这才哪到哪。依咱家的经验来看,此事才刚刚开场呢。”
文渠肩膀一抖,心底的担忧便在面上泄了缝,他扭头去看书房的方向:“那殿下……”
苏公公睨他一眼,心想这小子还是年纪太轻。
心倒是忠的,可这心眼子,怎的就没长半分呢?
“殿下的事,自然轮不到你我来忧心。便是天要塌了,头上还撑着个裴相呢,你慌什么?”
文渠一愣,随后面上露出点迟疑:“……这、这不好吧……裴相到底与殿下非亲非故……”
他虽然明白主子心底对裴相有几分若有若无的念头,可两个男子,本就不可能。更何况裴相那边丝毫没有要接受的意思……目前看来,完全是他家太子在倒贴啊!
苏公公翻了个隐蔽的白眼,敲打他道:“小文公公,咱们这做奴才的,最要紧的呢,便是要有自知自明,主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咱们指手画脚?你都能看明白的事,你觉得殿下心中不知?”
他拍了拍文渠的肩,转身往廊外走去。走了没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文渠一眼:“吴相府里的事,你回头再仔细打听打听。里头的门道,多着呢。”
文渠点了点头,他心有不服,但也知道苏公公食的油盐比他多上许多,最终闭了嘴,目送苏公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书房内,闻延卿端坐案前,垂眸凝视着桌上的文书,他此刻面色平静,瞧不出半分在羲慈院中的作态。
元一见文渠等人离去后,轻飘飘从房梁上落了下来,单膝跪地。
“殿下,曹荣章那边……人不见了。”
“不见了?”
“是。”元一头垂得更低,有些难以启齿般:“昨夜……曹荣章消失之后,属下便派人盯着吴府,但未见有生面孔出府。就在方才,手下来报,说曹荣章屋里的细软已全空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片纸也没留下。”
“没瞧见是谁收的包袱?”
闻延卿语调寻常,元一背后却渗出冷汗:“……未曾。”
“不。”闻延卿抬眸,语气淡淡,“你应当看见了才对。”
元一小指一抽,他一时未能理解此话含义,倏地抬头,下意识唤:“殿下……?”
话音未落,他撞上闻延卿的目光。
太子表面所有的温润在这一瞬间被撕的干干净净,他的眼神阴冷又漠然,他盯着元一,面上再也不见往日里的半分温柔。
闻延卿嗤笑一声:“今日东宫派人去捉拿曹荣章时,瞧见他屋中有仆役在收拾包袱。侍卫正欲上前盘问,曹荣章却慌得当场自缢了。”
他将面前公文推至一旁,缓缓起身。
“元一,你说,曹荣章慌什么呢?”
他绕过桌案,脚步不疾不徐。
“这普天之下,又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偷了我东宫的令牌之后,还能逃之夭夭?你说,曹荣章的身后藏了谁呢?”
元一后背发寒,他敏锐察觉到太子今日心情极差。
他不敢再与闻延卿对视,只将脊背挺直,深深伏首:“是,属下明白。”
曹荣章本人究竟是生是死,在闻延卿眼底已经不重要了。
他已经没耐心再陪这群人玩下去了。
屋外,文渠老老实实站在门框值守,还未站稳,便听屋内传来一声吩咐。
“文渠,备马,孤要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