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天旋地转
宫中,听荷轩。
殿内木窗半敞,绫罗软纱裹着满室甜腻的香,悠悠荡荡地向窗外飘去。
吴贵妃倚在窗前软榻上,满头朱钗在薄光笼罩下流光溢彩,她与吴宣舟乃是一母所出,气韵相似,也都生了一副叫人望之生敬的慈悲面容。
时已深秋,窗外满池残荷枯败地立在水里,茎秆折了大半,褐色的败叶浮在水面,稀稀落落,如同她将要迎来的结局一般。
后宫与前朝,从来荣辱与共。她嫁入宫中许多年,一身富贵自然与吴家互作表里。
可如今,吴家这座大树最粗的那根树干已经摇摇欲坠,眼瞅着,就要护不住她了。
吴贵妃垂眸,手中那张字条被捏了太久,折痕处已泛起毛边。
薄薄一张纸,上头只写了一行字:【大雍三十年,荷花池中,景色甚美】
字迹陌生,她从未见过。可短短一行字,却像带刺的藤蔓,一瞬间将她拽回那年。
大雍三十年。
那一年……皇帝一心扑在国事之上,边隋叛乱、水灾旱灾频发,京中百姓更是不知受哪方势力煽动,公然游街拍手,说是先皇在天有灵,瞧见皇帝无能,降下责罚。
京中的血与宫中的血混作一处,流进护城河中,将阴幽的河水染上一片薄红。
皇帝的书房寝宫,几乎每隔几日便要抬出一箱砸碎的瓷器。这般情形之下,他自然无心踏足后宫。
皇帝不来后宫,前朝当时又无人能用,吴家世代扎根边隋,雍荣帝思来想去,便提拔了吴宣舟上位,以作制衡。
那段时日,偌大后宫,几乎成了吴家的一言堂。
她在宫中早便听过太子名号,但真见到太子时,还是在御花园的池塘边,那孩子生得冰雕玉琢,好似观音座下的仙童,其容色确实斐然。
年幼的太子当时穿着一身浅黄服饰,手里攥着根柳条,百无聊赖地抽着水面取乐,身后跟着十几号仆役,远远望去,那小小的身影几乎被仆役们吞没,显得格外孤独。
那时她看着太子,心里还会生出一丝怜悯。
可后来……
吴贵妃闭了闭眼。
后来,她也忘了自己究竟是何时起了杀心。
未入宫时,她以为这里花团锦簇、富贵逼人,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待真正入了宫,这座皇城给予她的一切,确实也如她想象中那般美好——绫罗绸缎,璀璨珠宝,杀人不过一个眼神之间,宫中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点一点滋养着她心底日渐膨胀的欲念。
第一次生出杀死太子的念头,是在遇见五皇子闻扶辰的那一日。
那日也是秋天,枫叶红得正盛,似血一般,将闻扶辰带到她面前。
年月太久,吴贵妃已记不清当日与那孩子说了些什么,她只记得秋日之下,闻扶辰仰头看她。
他一张脸生的眉目清俊,虽不似太子那般生得如同谪仙下凡,却自有一番意气风发的少年英气,闻扶辰眼里含了真假难辨的孺慕之色,嗓音里带着胆怯与渴望,他脆生生的说:“贵妃娘娘,倘若您是我母妃就好了。”
那一刻,早已埋在土里的欲望破土而出,她在一个孩子的身上,看见了通往高处的台阶。
做贵妃有什么意思?她想做皇后——她凭什么不能做皇后?她要身着凤袍,受百官跪拜,母仪天下。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她需要一个孩子,一个能与太子分庭对抗,成为她上位筹码的孩子。
她选择了闻扶辰,后又盯上了太子——那个母妃早逝、母族衰微、空有称号而无内里的孩子。
手中纸笺不知何时已被揉成一团。吴贵妃自思绪中回神,眼底闪过一丝遗憾。
大雍三十年,她确确实实动了手,可那一次,闻延卿没能死成。
分明上报的太监说,已亲手将太子推进荷花池中,眼见着没了动静。
但事后,却跟见了鬼似的,她又在雍荣帝的身侧见到了太子。
再见太子时,他容色比御花园初见那日更添几分艳丽。
吴贵妃与他四目相接,太子略微生疏的颔首,唤她:“贵妃娘娘。”
只一眼,她便瞧出来了——太子似乎与从前不太一样了。他眼底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却叫人隐隐不安。
可皇帝……似乎从未察觉。
后来,吴贵妃从探话的太监口中得知,原来那日落水之后,她派去的太监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将太子救起——救他之人,是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新科榜眼,裴家长房嫡子,裴疏。
吴贵妃冷笑一声,当真是碍眼的东西。
她垂眸看向掌心那团皱巴巴的纸笺。
信是在送入宫中的吴家香料里发现的。是谁的手笔?她那位兄长?不——当年动手之前,她是与吴宣舟通过气的,不会是他。
那会是谁?当年那桩旧事,还有旁人知晓?
而那人偏偏在此刻将它捅破,送到她眼前,究竟意欲何为?
威胁?还是……试探?
殿内满室甜香在软纱一飞一落之间散了个干净,窗外残荷映入眼底,满池狼藉,吴贵妃攥紧了手中的字条,面容被思绪扭曲,不复往日的平和。
“娘娘?”
门外传来宫女的轻声探问,将她从冗长的思绪中骤然抽离。
她敛眸一瞬,面上多余的情绪便收得干干净净。
吴贵妃放松了身子,她向后靠去,半倚在软榻上,单手支颐,眉梢微挑:“进来。”
宫女推门而入,垂首禀报:“娘娘,魏公公到了。”
吴贵妃闻言,眉头稍展,唇角勾了笑:“让他进来。”
……
魏忌一路跟在听荷轩掌事姑姑身后,穿过垂花门,踏进正殿。
听荷轩内,陈设乍看素雅寻常,细究之下却处处透着极尽奢靡——紫檀木雕琢的桌椅、织金妆花的软垫、空中余香缭绕,是上好的沉香,香味虽已散去大半,仍绕梁不绝。而在满室冷色之中,多宝阁上琳琅满目,摆满了珍玩异宝。
一人多高的珊瑚树,巴掌大小的玉雕蟠桃,桩桩件件,皆是贡品。
可魏忌无心细看。
他的目光落在窗前那道身影上。
吴贵妃斜倚于软榻,一袭水色宫装衬得肤若凝脂。她生得一副慈悲相,眉心点红,眼波柔和,此刻唇角微微上扬,便似画中观音降临凡尘——任谁见了,不得由衷赞一句“贵妃娘娘当真是菩萨托生”?
但魏忌的目光不过匆匆一掠,便如针扎般垂下。
他恭恭敬敬地跪地俯首:“奴才叩见娘娘。”
魏忌与吴贵妃打交道多年,最是清楚她这副皮囊底下藏着什么。
吴贵妃并未立刻唤他起身,她的视线落在魏忌伏地的脊背上,目光本是无重量之物,但魏忌被盯住的后背却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片刻后,吴贵妃才含笑开口:“魏公公,怎的到了本宫跟前反倒这般客气?起来吧。”
她从榻上起身,将手中捏了许久的字条舒展开,递到魏忌面前:“瞧瞧。”
贵妃的宫装如水般从眼前拂过,那指尖托着的字条随着她转身的动作飘然落下,魏忌眼角一抽,不得不伸出双手去接那张飘落的纸笺。
手指刚捏住字条,入目的内容便让他神色微变。
大雍三十年……
那是他还在冷宫中苟延残喘、几乎死去的年份。
吴贵妃这是什么意思?威胁?还是敲打?
魏忌将近日办的差事在心头飞快过了一遍,并未从中寻出与荷花池相关的半点端倪。他一时摸不清深浅,试探着抬眸:“娘娘,这是……”
吴贵妃转身走至妆台前,各色宝石在她指尖流连,她伸手使了个巧劲拉开妆匣,声音隔得远了,轻飘飘吹到魏忌耳边:“魏公公,本宫今日唤你来呢,是想请你帮个小忙。”
叮铛——
一支镶着硕大红宝石的朱钗从吴贵妃指尖滑落,跌在魏忌跟前。
魏忌后背一僵,眼底滑过一丝隐忍的屈辱。
“本宫殿中朱钗玉石颇多,可巧前些时日携宫人去荷花池边散步,这钗在手中把玩时,竟不慎落入水中。”她轻轻叹了口气,似真似切地忧心,“本来不过一支朱钗,原也没什么稀罕……可此物乃是陛下早年所赐,意义非凡。”
魏忌指尖触到那支朱钗,恰逢窗外日光斜照,红宝石被映得越发璀璨夺目,刺的他目中生痛。
“本宫这偌大宫殿内,竟无一名宫人善水,哎,说来也是唏嘘,这思来想去间,本宫就想到了魏公公您了。”
吴贵妃倚在妆台前,似笑非笑:“魏公公如今在宫内风光无限,想来还是念几分旧情的吧?”
魏忌本就是通透之人,吴贵妃话中深意,他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他顺势将朱钗收入袖中,自地上起身,双手拢袖,垂首道:“娘娘言重了。此事奴才必当交代底下人,给您办妥。”
吴贵妃的笑容温婉得体,却让魏忌从头凉到了脚。
“那便有劳魏公公了。”她微微含笑,“这宫中荷花池阴冷,可得嘱咐下水的太监耳目聪敏些——好好看清,这池子底下藏的是神,还是鬼呐。”
魏忌应下,直到退出听荷轩时,他的腿还在发软。
袖口处的朱钗硌在腕间,疼痛将他拉回在冷宫的那些时日。
殿外阳光正好,照的当值的宫人双眼微眯,但见他自殿中退出又忙哆嗦一阵,俯首唤道:“魏公公。”
魏忌颔首自宫人身边走过,冷不丁的想起了那天在冷宫里,名唤小狗的孩子被他摁在地上打,那双眼里满是惊恐,那是第一次,他在暴力里找到快乐,说来想去,还得谢过这个孩子。
魏忌想到这里,眼底滑过讥讽,但想来这个孩子早就没命了吧?自那天之后,他在冷宫里就再也没见过小狗,许是被追上去的同伙打死在了某个角落。
啧,当真可怜。
魏忌理了理衣袍,将满腹心思藏起,朝着皇帝书房的方向走去。
无论如何,他现在都已经是御前的人了,至于吴贵妃的吩咐……
他唇边含着笑,快步往前走去。
倘若找到机会……
……
“殿下,这边请。”
乾心殿外,安公公向太子请安后,伸手轻叩房门,待屋内通传,方推开殿门。
闻延卿面色如常,唇边还勾了一丝浅笑,他抬步入殿,温润的声音落入安公公耳中:“有劳公公了。”
安公公推门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的笑意添了几分真切:“殿下言重,这都是奴才的本分。”
太子轻笑一声,未再多言,但刚一踏入殿中,他目光便是微微一凝。
书房内陈设一如既往的华贵,但他眼尖地注意到几处细微的空缺。
书案一角少了方镇纸,多宝阁上成对的青瓷缺了一只。
皇帝方才发了脾气。
闻延卿心下明了,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含笑上前,躬身行礼:“儿臣叩见父皇。”
雍荣帝靠在椅中,面色淡淡,瞧不出喜怒。手中茶盏摩挲过杯沿,发出细碎的声响:“起罢,今日怎得空闲入宫?”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长子,眸色幽深。
闻延卿起身,垂手而立,迎上皇帝那道隐含审视的目光,面上适时露出几分为难:“父皇,儿臣今日……是为东宫令牌失窃一案而来。”
雍荣帝眉梢微挑,倒真有些意外:“哦?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闻延卿顿了顿:“此案幕后主使,儿臣已有眉目。”
“说来听听。”
皇帝搁下茶盏,眯了眯眼。
闻延卿面上的为难更甚,他蹙眉,却并未先报令牌一案,反而道。
“父皇您当真有先见之明。儿臣顺着您的吩咐下令去查,果真查到东宫处出了纰漏。想到此处,儿臣当真愧疚难当……身为一国储君,却连小小东宫都不能完全把持,实在有违父皇看重,儿臣惭愧!”
说罢,他撩袍下跪,一张脸上满是愧色。
皇帝眼皮一跳,原本满腔火气倒被他这一跪卸去了大半。
他凝视着太子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神色稍缓,捏了捏眉心,方才那点余怒竟散了个干净。雍荣帝笑道:“知错就改,为时不晚,正事呢?说吧。”
闻延卿并未立刻起身。他垂着头,目光落在殿中地砖上,待皇帝语气缓和,才缓缓道来:“说来也巧,昨夜东宫恰好失窃。儿臣府中侍卫孱弱,竟连一个小小窃贼都拿捏不住,任其逃之夭夭。”
说道此处,闻延卿抬眸去看雍荣帝。
雍荣帝挥手示意他起身,思索片刻:“这便是你今日朝后托朕下令的缘故?”
闻延卿顺势站起,脸上愧色更重:“儿臣不才。一个小贼,跑了便也罢了。可谁承想,此贼偷什么不好,偏偏偷了年末儿臣为您准备的那份生辰礼——当真该死!”
雍荣帝身子向后靠去,被闻延卿这番话哄得嘴角微勾:“哼,油嘴滑舌,下次这等小事,不得再劳烦金吾卫。”
“儿臣领命。”闻延卿躬身,话锋一转,又道:“但天下之事,无巧不成书,正是这小贼到访,反倒让儿臣凑巧发现了令牌一案的蛛丝马迹。”
皇帝吹了吹杯中浮叶,没有抬头,这便是默许他继续往下说了。
“昨日儿臣令东宫侍卫追查之际,意外发现东宫属官中有一曹姓属官与吴相府中一名侍卫过往甚密,昨夜,此人于相府附近消失,儿臣本以为是凑巧,可今日一早,便有人发现他在府中自缢。”
雍荣帝的眉梢在听到‘吴相’的字眼时微挑:“自缢?”
“是。”闻延卿抬眸,望向皇帝,“儿臣愚钝,左右寻思不出此事蹊跷之处,故而想请教父皇,您觉得,此人慌些什么呢?”
雍荣帝没说话,只是眯眼瞧着太子。
闻延卿继续道:“令牌失窃,栽赃东宫,此事又牵扯到五弟,这一连串的事,若说无人指使,儿臣是不信的。”
“你怀疑谁?”
皇帝已从闻延卿的话中明了此趟来意。他望向太子,语气闲闲,仿佛只是在闲聊。
闻延卿却没有直接作答,他微微一笑:“儿臣思来想去,当下情形,除了吴相,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做出此等蠢事。”
雍荣帝被他话中的直白说得一愣,随即眉头一挑,竟放声大笑。
那笑声传出殿外,门前的宫人面面相觑。
“好!”雍荣帝笑声渐收,看向太子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满意:“朕的儿子,果然不傻。”
闻延卿垂眸:“父皇谬赞。”
雍荣帝摆了摆手:“行了,这事朕知道了,你且回去,该怎么做,朕心里有数。”
闻延卿躬身行礼,心知此趟进宫的目的已然达成。
“儿臣告退。”
殿外,安公公垂手立在廊下。
他方才隐约听见殿内传来笑声,心下暗暗感叹:太子当真是太子,最得圣心。这才进去多久,竟把陛下哄得龙心大悦。
正想着,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回廊尽头走来。
是魏忌。
安公公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迎了上去。
魏忌远远看见安公公,脚下微微一滞,随即加快步伐,走到近前躬身行礼:“安公公。”
安公公笑着虚扶了一把:“魏公公这是从哪儿来?”
魏忌恭谨道:“奴才刚去替娘娘办了些差事,这才回来。”
安公公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道:“魏公公年轻有为,当差勤勉,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这宫里头,路多,弯也多。这步子一旦走快了……可得当心了。”
魏忌心中一凛,面上却愈发恭谨:“安公公教训的是,奴才记住了。”
安公公笑了笑,正要再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推门声。
魏忌的腰刚刚躬了一半,便听身侧熙熙攘攘传来请安声。
“殿下。”
“太子殿下。”
他呼吸一窒,只觉得时机太差,怎就偏偏这个时候太子出来了?但他在宫中也曾听过太子为人处世,最是温润,想必不会怪罪他一小小太监吧?
果然,太子并未多说。
“想必这位便是父皇跟前新得用的公公吧?抬起头来,让孤瞧瞧。”
太子温润的声线传入耳中,明明未被责怪,但不知为何,魏忌心下一顿,竟有股古怪的惊悚感拔地而起。
他缓缓抬首,与太子的目光撞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