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一念翻覆
“看清那封信是送到谁家别院了吗?”
书房内,裴疏伸手将宣纸抚平,她站在桌案后,提笔写信。
桌案前,柳林站着,鬼面跪在地上。
“送往城南的一处别院了,属下已经查过本子,此处院子房契在吴府属官妻子的名下,倘若无误,此封信邀约的对象应当是吴相。”柳林垂头,低声回禀,他目光不敢往鬼面身上放,从他进裴疏书房的前两刻钟鬼面便已经在这里跪着了。
“嗯。”裴疏出声应下。
柳林等了片刻,不见她下句吩咐,略微有些迟疑:“……大人,不让人盯着吗?”
宣纸的中央写满了一段文字,裴疏提笔沾墨:“不必,恐怕现如今这送信的人已经没心思去见吴宣舟了。”
柳林一愣,但他听不明白裴疏的话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的问题了,故而他挠了挠头,也就站在一侧没吭声。
大约过了两刻钟的时间,裴疏这才放下了手中笔墨,她目光扫过鬼面,语调平常:“可知自己错在哪里?”
鬼面是从太子走后被裴疏喊来书房的,刚一踏进书房,他还来不及唤一声‘大人’,便被罚了跪。
但倘若真计较的说,这跪其实是他自己要跪的,他进书房后,裴疏没跟他说一个字,只是冷淡的看了他一眼,鬼面铁打的膝盖就软了下来,‘砰——’的一声跪在了地面。
他疼得悄悄龇牙咧嘴,面上却是一点动静都不敢发的,只因裴疏面上的神色不似往常——她面上以往惯常是带笑的,笑意或多或少能冲淡些常年高居上位带来的气压,以至于她收了笑后,常人只是看她一眼,便觉得莫名腿软。
“大人,小的知错。”跪了近一个时辰,鬼面的膝盖早就已经麻了,他不敢动,听裴疏终于跟自己说话,心里松了口气,老老实实道:“小的不应该未经您的允许,擅自带严侍郎进府,更不应当明知太子来您府中,还让严侍郎上前,险些坏了您的事。”
裴疏听他认错,面上也没什么波澜,她点了点头:“既然心中有数,便自行下去领罚。”
鬼面叩首:“是,谢大人提点。”
柳林挺直了背脊站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庆幸幸好自己有眼力见,从进屋后便没有贸然替鬼面这小子求情,要不然多少也得被他连带,吃些苦头。
呵!这臭小子,也该被大人收拾了!
他幸灾乐祸的眼神不过刚刚往鬼面身上递过去一眼,便被裴疏抓了个正着。
“柳林,你很闲?”
“……”
柳林的目光‘嗖—’的一声转了回来,他站得笔直:“回禀大人,属下忙着呢!”
裴疏将宣纸收进竹筒,笑了一声:“忙着在我书房里当木桩子?”
柳林:“……”
该死!失策了!他刚刚说完正事就该跑的!
裴疏揉了揉眉心,将竹筒抛给柳林:“柳大人,既然你现在这么闲,就受累把这封信传到宫中。”
柳林的心被这声柳大人喊得一颤,他眼疾手快地接过了竹筒,不敢再留在书房里受裴疏冷眼,急匆匆应了声是后便翻窗离开。
而在他走后,裴疏忙了一天的身子这才放松了下来。
她向后一倒,脊背由高椅撑住。
“系统,你觉得吴贵妃这个人,怎么样?”
系统一愣,自从裴疏扮演反派越发得心应手以后,她便再也没有主动跟它搭过话。
二者平日里便像是两条互不交集的线,完全平行,近些年来,裴疏的行事越来越莫测,有时候便是连系统也看不出来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您如果问的是原著里的吴贵妃——在五皇子闻扶辰登位后,按照作者的大纲,这位押宝成功的贵妃在结局里被封为太后,荣享一生】
“是吗?”裴疏笑了笑。
只是太后就够了吗?
系统谨慎地思忖了片刻,在裴疏穿越后的第十六年,这是它第两千六百三十五次再度尝试着掌控自己的宿主:【宿主,您是想利用吴贵妃来做什么吗?如果是的话,我不建议您再节外生枝,之前针对这次任务,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男主已死,接下来,您只需要应付皇帝的杀意,忍耐到太子顺利继位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裴疏闭上了眼,唇边含了点笑,她挑了挑眉,似乎被系统的话煽动:“功成身退?”
系统在她的语气中迟疑了一瞬,在过往的很多次对话中,它能察觉到裴疏在刻意引导它、又或者说是试探它,一开始这种试探还很浅显,它很轻松便能应付,但随着年限的增加,裴疏的话语越来越精妙,哪怕是它体内装载了情绪辨别的模块,也越来越难以分辨裴疏。
【是的,宿主,如果您上次按照我的劝阻来执行的话,您甚至不需要参与吴贞俪的事情,不参与这件事,您就不会出手,也就不会导致身体的再一次崩坏,这些年,为了维持您身体的机能正常运转,在很多时候我都无法全心全意地为您提供准确的帮助】
系统的迟疑不过是一瞬,它很快又开口:【到此为止吧,宿主,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剧情已经崩坏,您甚至不需要再遵守反派的角色设定行事,我们可以给皇帝下毒,让他在半个月后死于毒发,皇帝一死,太子就能继位了,任务就结束了】
袖口里藏着的宝石匕首被体温烘得微暖,裴疏轻轻抬手,匕首从袖子里滑出来,落在掌心。
她的手指纤长,宝石在指尖夺目地翻飞,裴疏的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
“已经没办法到此为止了。”
【什么?】
匕首开过刃,寒光滑出剑鞘的时候锋芒一闪而过。
裴疏唇边含了笑,匕首的尖端抵住手腕,她语气还是如此平常,像是在与系统说笑一般:“我说,已经没办法到此为止了。”
“我要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任务完成。”
【……等等!】
如果系统有实体,它现在恐怕要惊得跳起来。
它寄宿在裴疏的大脑中,机械不拥有人类的感官,按理来说它也不应当体会到窒息。
裴疏嗤笑一声:“任务完成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吗?送闻延卿上位,我去死?我不是这么大义凛然的人。”
系统整个统都开始发麻,它不知道裴疏为什么会在今天发难于它,明明在不久前,她不是还在跟太子柔情蜜意吗?是在假装吗?还是想利用言语对它进行施压,换取更多的利益?
【宿主,不是的,我们之间的交易从一开始就定好了,而且太子对你不是很好吗?他尊重你、爱慕你、全心全意地依赖你,就像是你前世的那只——】
裴疏眼中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匕首的尖端没入皮肤,鲜红的血流淌在青灰的肌肤表面,血渐渐变得深红。
“那又怎样?”
系统的程序嗡然作响,它已经完全无法理解裴疏的举动,寄宿的生命体受到侵害的危机感在它内部拉响了红色的警报,它不受控制地被扯入修补这具躯体的漩涡中,出口的话也变得支离破碎:【不、你不能、这样…爱—咔——咔——人不是最渴望——】
掌心的匕首被裴疏一把摔到桌面,她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摁住了不断出血的伤口。
她当然不是真的想死。
“我不是很早就跟你说过了吗?这盘棋,接下来要怎么下,该由我说了算。”失血的眩晕让她的面色再度变得青灰,裴疏的目光看向窗外。
柳林走的时候没有关窗,窗外的阳光透过树的间隙落进书房。
【不、呲——宿主,我可以帮你,不、】
系统的意识被裴疏强制切断,在与外界彻底断开连接的前一秒,它的视野天旋地转,画面失真的斑驳,它只能看见裴疏乌青的唇一张一合,说:
“我不相信你,谁知道你的核心代码里究竟写了什么?你闭上嘴,安心修复我的躯体,不要试图插手我的事,我会让你做成任务的。”
砰——
听荷轩内传来一阵瓷瓶摔裂的声响。
“娘娘,息怒!”
满殿的宫人跪倒在地,嘴里哀呼。
吴贵妃的手指紧紧握着一只朱钗,脸上的慈悲作态再也隐藏不住,青筋横生,将她一张芙蓉面扭曲似恶鬼。
“娘娘……”贴身伺候的姑姑姓夏,眼见吴贵妃发如此大火,她胆战心惊地绕过满地的瓷器碎片,走到吴贵妃面前:“摔坏了瓷器不过是小事,但若是因为此事气坏了您的身子,这才是最不值当的。”
吴贵妃的胸口起伏,她坐在梳妆台前,满台的珠宝顺着瓷器被她挥落在地,她抬起眼,阴冷的目光从镜子里折射到夏姑姑的头顶。
“夏莲,你瞧。”吴贵妃将手中握着的那柄朱钗丢在了桌面上。
夏姑姑、夏莲闻声便往桌上看,她平日里侍奉吴贵妃梳妆,对她妆奁里的珠宝可谓如数家珍。
她定睛一瞧,蹙眉迟疑道:“这是——”
吴贵妃冷笑一声:“如今整个宫中都在传本宫为了陛下所赐的一支朱钗,不惜笼络新得宠的御前太监下池子去捞钗,呵,现今魏忌死了,替本宫下水捞钗的太监也进了慎刑司,此事还牵连到了太子。”
她唇边带笑,一张脸又恢复到了往日那般无辜模样:“先不提日后是否还有人敢再为本宫办事,你瞧瞧这桌面,本宫之前塞给魏忌的那只朱钗,竟然原封不动的回到了本宫的妆台上,哈!哈哈哈!何其荒谬!”
夏莲被她喉间的几声冷笑激起了一身冷汗:“娘娘,您的意思是说……这件事里有人在动手脚?”
“前头那张字条刚送进宫里,我才吩咐下去令魏忌替我捞钗,不过隔日工夫,魏忌就死在了房中,夏莲,背后的人这是在警告本宫呢。”
吴贵妃的手搭在夏莲的手腕上,她的指甲蓄得极长,上头染了鲜艳的蔻丹。
蔻丹艳红,衬得吴贵妃一双手似羊脂美玉般柔若无骨。
“你说,太子现如今还活的好好的,这背后的人,拐弯抹角的将当年的事拎到本宫面前,是何用意呢?”
吴贵妃的指甲掐进夏莲的手腕,她吃疼,声音都在发颤:“娘娘,您是说……”
“娘娘,您若有这天大的火气,不妨听听奴才怎么说再发火也不迟呢?何必坏了这满地的白瓷。”
殿外,夜色漆黑,一道身影踏着满殿的碎片走了进来。
跪地的侍女束手束脚地抬首去看,身子微微一颤,唤道:“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