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生变

第65章 生变

“回禀殿下,自从那日在别院出现过后,羲慈便如同人间蒸发,再未出现。我们暗查了京中的户籍,与此名讳同名同姓者有上百人等,初步排查掉年龄与您形容的外貌后,剩余的仅有一人,但……”

“什么?”

元一从怀中掏出两卷抄写下的卷宗呈于闻延卿面前,他先展开左边那卷。卷宗上详细记载了名讳、年龄与出京的记录等等:“殿下,此人名为林西辞,年方二五,居住在郊外农院。周边传说此人因早年毁了容貌,故而常年戴面纱见人,未有婚配,平日里独来独往,最为符合您描述。”

闻延卿视线落下,微蹙了眉:“那另一卷是什么?”

元一有些迟疑:“此份卷宗与裴家相关,属下等人也是在查户籍中意外见到此卷。虽不知殿下您为何要查此人,但属下心想平日里您与裴大人关系甚好,而卷中内容也与裴大人相关,便自作主张将此卷也抄写了一份,望殿下恕罪——”

与裴疏相关?

闻延卿眼皮一跳,他的手指落在林西辞旁边的卷宗上,这卷文书的厚度明显薄了许多。

“……是裴家的人?”他眼神晦暗,像是自语般。

“是,殿下。”元一瞧他脸色平稳,有些拿捏不准太子的心思:“殿下,都怪属下自作主张,不当涉及裴大人家事,这卷宗要不然……”

“不必。”还未等元一说完,闻延卿便打断了他。卷宗的中间封了一次性的纸条,闻延卿的食指不过一用力便扯断了纸条,“裴家能让我们查到的东西,便没有不能见人的。”

卷宗摊开后果真只有薄薄的一片。

“裴溪慈。”闻延卿的手指放在纸中的名字上,心头一跳,他接着往下看。

本名:裴溪慈

生卒:大雍十六年九月初七生,大雍三十年卒

享年:十四

容貌特征:据裴府旧仆描述,溪慈生得肖似其母萧氏,肤白如瓷,生一对狐狸眼,但性情沉默,不善言语。

裴家长房所出——裴衍与正妻萧氏所生,排行第二。其上有一嫡长兄(裴疏),如今官拜一品,为朝中右丞。而裴溪慈据府中传报,其人不幸于大雍三十年因贪玩而溺毙自府中荷池。

短短几行字,不过匆匆一眼便结束了。

“……殿下?”元一站在侧面,见闻延卿的目光久久凝固在这卷轴之上,有些担忧。

闻延卿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他将两份卷宗都收了起来,对元一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后退一步,坐在椅中。

“老师为何如此会照顾小孩?可是家中曾有弟妹?”

时至今日,闻延卿已经记不清这究竟是自己几岁时问出来的问题了。

那时应当是自己被裴疏从池子里捞出来的一两年后。

那段时间,裴疏几乎是常住在宫中,因为不知道为什么落水的太子,自从醒来后便格外粘着她这个侍讲学士,几乎到了不能离步的程度。

宫里都说是因为太子年幼,骤然落水被吓坏了,故而便对小裴大人格外粘着些。雍荣帝那时忙于政事,见儿子与裴家亲近也不以为意,甚至是乐见其成。

在太子宫殿里睁眼的时候,闻延卿的第一感觉是恐惧。

嗓子一阵剧痛,在被救后的庆幸散去后他便意识到了,自己闯了一个天大的祸。他从床上爬起来,四处张望,入眼的全是陌生的宫人。他想开口,想说这只是一个误会,自己并非太子。

但在对上宫人的目光时,闻延卿顿住了。

他不能说。

“殿下?”

闻延卿恍惚地与裴疏对视,她的眼睛总是平稳,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海洋,他所有的不安与恐惧总能在裴疏的目光中被吞没得一干二净。

他不知道这座陌生的宫殿里自己究竟可以相信谁,究竟可以依靠谁。

他没有太子相关的所有记忆、技能,他从生来到现在会的只有不断地演戏、偷窃。

他怎么能当个太子?他甚至连字都认不全。

强大的羞耻感吞没了闻延卿,他在裴疏平和的目光里骤然后退——为什么要让这么丑陋的他碰见裴疏?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这样……这样狼狈。

闻延卿不知道裴疏究竟是否知道自己是假太子,他们之间对于这件事总是秘而不宣。

他谎称自己落水后失去了记忆,太医院的人来了几十轮,也在他身上找不出毛病,最终只能说他是惊吓过度。

他总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很丑陋,裴疏一定早就已经看穿了他的假装,他就是一个小偷。

但裴疏却什么也没说,她教他写字、读书、习武、爬墙、打水漂等等,这些以太子地位不应当接触的东西。

裴疏身上那种强大的、不可摧毁的安心感让闻延卿变得软弱,他常常觉得自己只是寄生在裴疏身上的一根藤蔓。

他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人产生的占有欲——那么浓烈的占有欲。在少时,他无法接受裴疏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无法接受裴疏去看程锦容,无法接受有一天他会跟裴疏分开。

他问裴疏是否是因为家中有弟妹,将他当成了弟弟,毕竟他们之间差了足足七年,那七年的光阴是闻延卿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距离。

他以为自己对裴疏的感情更像是亲人、保护伞一样的占有欲,他将自己放在弟弟的位置,问出这样可笑的问题。

他觉得自己可笑,但裴疏却似乎从未这样想过。闻延卿记不清当日的天气、地点,记忆里唯一清晰的只剩下裴疏说话时轻笑的语气,与惘然的眼神。

“殿下,臣家中曾有一个妹妹。”裴疏的嗓音年少时并未如现在这般低哑,她说话时像是玉石撞击溪水,清冽又动人:“只可惜,臣的妹妹早早便故去了。”

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裴疏的神情有些惘然。闻延卿看不明白自己,只是在裴疏说那句话以后,他觉得自己有些嫉妒。

嫉妒裴疏的妹妹,嫉妒裴疏提起妹妹的口吻,嫉妒裴疏的脑中还有妹妹相关的一切。

在那时,他甚至厌恶自己——自己的身上为什么不能流淌着跟裴疏一样的血脉?他是裴疏的啊。

亲人,师生,什么都好。如果可以,他想将自己的一切都融化在裴疏的身边。

嫉妒啃食着他的全身,他看着自己虚伪地跟着裴疏感叹,装得那样诚恳、纯真。

他的老师,知道她的学生皮囊下藏着的是这样可怕的念头吗?

闻延卿将手中的卷宗锁进了暗屉,他的手指放在唇瓣上摩挲。

唇、发、身体的每一寸,都藏在裴疏的大氅下。熟悉的药香这一次彻底包裹住了他,安心不过是一瞬间的幻觉,在离开了药香的主人后,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

肩上的大氅落在掌心,闻延卿的腰塌在了桌面,大氅的表面粗糙,皮毛将他的脸蹭得发痒。

裴疏、裴疏、裴疏、裴疏——

他呢喃喊着她的名字,眼中的水雾越来越重。

喜欢,好喜欢你。

“曦光。”

树后低哑的声音似乎又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裴疏的手指落在他的腰间,另一只手与他五指相扣。在亲吻的那一瞬间,她的眼中再也没有别人,只有自己。

哈——

……

“殿下?”

傍晚,文渠站在太子的书房之外,敲响了房门。

屋内安静了一会,才传来太子的声音:“进。”

童家家将名唤童安,年约四旬,生得虎背熊腰,一张脸被边塞的风沙磨得粗粝黝黑。他简单梳洗过后跟在文渠的身后进了书房。

太子的书房里装潢素雅,并不如童安想的那般金碧辉煌。

屋内点了极淡的香,书房的窗户敞着,太子闻延卿坐在桌案之后。

童安抬眼偷觑。

他生于边塞,从小就在童家长大,曾见过皇后一面。

太子与皇后生得……起码有六分像,特别是眉眼,简直如出一辙。

童安眼中划过一丝痛惜,他不敢再看,跪在殿中,额头抵着砖石:“末将童安,参见殿下!”

闻延卿的神色倦倦,他抬眼示意文渠将人扶起来:“童大人,不必多礼,孤听说童大人入京匆忙,似有急事要禀,可是边塞有异?”

童安的胳膊刚被文渠扶起,闻言他眼眶一红,又跪在原地叩了一个头:“殿下圣明!”

文渠一个踉跄,险些被童安带倒,他连忙后退两步,挥了挥手,暗自叫苦。

童安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封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信函,双手呈上:“殿下,这是童家军主帅童博临死前写下的血书,请殿下过目!”

闻延卿一愣——童博,童家长房所出,算是他名义上的舅舅。

“临死?”他从桌案后起身,神色阴了下来:“此事乃何时发生?为何并未传信入京?”

童安虎目赤红,声音发颤:“一个月前,主帅在巡查防务时,被羌人的刺客暗箭所伤。此箭刁钻,直往主帅心口而去。主帅不知自己这一倒是否还能醒来,弥留之际,强撑着写了这封血书,命末将一定要亲手交到殿下手中。可……”

他咬了咬牙,眼中几乎要滴下泪来:“可末将从边关出发,刚入雍州境内,便遇到一伙不明身份的人截杀,随身携带的公文信函全部被劫走。末将拼死杀出重围,才保住了这封藏在贴身衣内的血书。后来末将改扮成商贩,绕道走小路,昼伏夜出,整整走了二十天,才到京都。”

闻延卿手掌发麻,他闭了闭眼,轻声道:“京中有异。”

童安眼中含泪,闻延卿从他掌中接过童博的书信。

信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上面的字迹歪歪斜斜,有些地方墨迹洇开,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已经气力不济。但每一笔都写得极重,几乎要戳破纸背——

“臣童博泣血顿首:西羌南侵,非劫掠也,实有北庆遣使联结,欲图大举。臣已探得敌情,绘制舆图,本拟上奏,而奏疏递出三日,便遭刺客。臣知臣命不久矣,童家军群龙无首,危在旦夕。求殿下念及先妃血脉,速奏圣上,发兵增援。迟则关破,陇右危矣!臣死不足惜,惟愿殿下保重,莫要轻信……”

后面的字迹戛然而止,像是写到一半便力竭晕厥。最后几个字几乎无法辨认,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个“相”字。

闻延卿的目光骤然幽深:“你说你刚出边关便被人截杀?”

“末将起初以为是羌人的细作,可那些人个个武艺高强,进退有序,用的刀是官刀——而且,他们分明是要灭口,连公文带人一起除掉。末将侥幸逃脱后,悄悄潜回附近打探,得知就在末将被截杀的同一天,从边关送往京都的军报也在路上被劫了。”

“军报被劫?”闻延卿的指尖轻叩桌面。

“是。童帅遇刺后,副帅童武一边整顿防务,一边连发了三封八百里加急军报进京。可第一封出关不到百里便被劫了,送信的士卒身首异处;第二封童副帅派了一队骑兵护送,结果半路遇到伏击,三十人全部战死;第三封……第三封童副帅亲自写了密信,派了最得力的亲兵乔装改扮送往兵部,可至今没有回音。”

童安说到这里,双拳紧握,青筋暴起:“殿下,这绝不是巧合!分明是有人在故意截断边关的消息,不让朝廷知道边关真实情况!主帅遇刺、军报被劫、末将被人追杀!此事分明便是有人在暗中——”

他声量不过刚提起,便被闻延卿打断:“童大人,慎言。”

窗外,日光昏黄,远处的长廊中有宫人踮脚点灯,烛光幽幽。

殿内,闻延卿站在桌案之后,他一双眼生得最似童皇后,睫毛纤长,眼尾微红。

童安见他久久不言,跪地不起:“殿下!臣、臣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闻延卿挑了挑眉:“若觉得不当说,便不必再说。”

童安被他一噎,却又咬牙:“殿下,此次臣入京另带了百余人。家主见边关之报送不进京中,担心京中恐怕有异,便暗中拆了一支小队跟随臣前往京都。家主曾说,若京中殿下有需,童家愿意为殿下效力——”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向女主献上断袖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65章 生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