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风起之前

第66章 风起之前

“今日贵妃出宫后,都见了谁?”

今日天色浓黑无星,唯有一轮明月高悬,含元殿内烛光大盛,火光将殿内装潢照得通亮。

雍荣帝内穿寝衣,外披大氅坐在室内,一头灰发披散在身后。

殿内龙涎香与药味混杂在一起,窗户紧闭,气味交融,弥漫着一片腐烂的气息。

“回禀陛下,贵妃娘娘出宫后与皇妃一同前往灵缘寺烧香拜佛,寺里当天封了大门,里头只有僧人,属下跟随娘娘一路,并未见到有异常之人,但……”

“但?”

“大约午后三刻,寺里有小僧叩门,邀贵妃娘娘去听讲法会,因寺中规矩所限,刀剑不可入内,故而属下等人被拦在殿外,只有娘娘身侧之人随同其入内。”回禀之人一顿,头颅在雍荣帝的目光中越发低垂:“贵妃娘娘在殿内大约待了半个时辰,出殿后神色并未有变,但待娘娘回宫后属下等人暗问随行宫女。”

“宫女回禀,说娘娘一直在殿内听法,但属下问及宫女殿内究竟有几人、讲了什么,宫女却都面露茫然,一副神游天外之态,陛下,此事显然有蹊跷之处。”

雍荣帝眯了眯眼,却并未对此事作何评价,只是颔首:“朕知晓了,东宫与相府今日可有异样?”

“右相今日早时出府,随同身侧下仆逛了逛街坊,后拜访东宫,待了两刻钟左右便出了宫。”

“左相府今日大门紧闭,自县主死后,左相闭门称痛失爱妻,心结难解,府内医师传讯说左相在县主故去当日被伤,加上年岁渐高,在这两日昏迷了几回。”回禀之人补充道,“昨日五皇妃倒是听闻左相病倒,前去拜访了。”

“至于东宫……”回禀之人迟疑一瞬,对上皇帝锐利的视线,到底身子一抖,继续道。

“东宫内太子今日并未外出,倒未发现什么异常。”

雍荣帝垂下眼,目光落在茶水上,茶水清澈,却不似镜子般能照出他的轮廓,但他却恍然从茶水的表面看见了一张面容。

那张脸生得动人,玉面含春、双眼含情。

他的皇后死在诞下孩子的那一日午时,现在想来,那日当真是不祥。

早朝中各人吵作一团,说关外不稳,武将下跪请朝廷发粮发兵,以防蛮夷来犯,文官站在一旁,冷嗤道武将张口闭口只会要钱、要战,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那时他刚登基没几日,只觉得心烦意乱,好不容易止住了早朝喧闹,待回书房后,他心想好不容易能安生一会,但没过一会,朝中便有重臣求见,早朝上刚停止没多久的争吵又一次在他书房中爆发。

待他收到皇后的死讯,已经是深夜时分了。

他一路行至皇后宫中,所过之处宫人跪拜,高喊陛下,而他走到殿中,便见皇后的面上盖了一层白布,她生产时的狼狈已经在午后漫长的时间里被宫人收拾整齐。

雍荣帝说不清自己当时究竟是什么心情,但要说感伤,那是没有的。

当时身侧跟着的太监是余德,余德向来多愁善感,见他怔愣只以为他是过分伤感,以至于一时间没了反应。

身侧的宫女叩首,语含哭腔地说娘娘已去,身后只留下了一子。

雍荣帝长吁了一口气。

太好了,是个男孩。

他跟着宫女一路走到孩子所在的偏殿,太子刚生下来,浑身泛红,瞧不清五官的轮廓,伺候的嬷嬷说太子殿下生得俊俏,将来必定如同陛下一般风姿绰约。

雍荣帝笑了一声,下令处死了皇后宫里贴身伺候的宫人。

如今关外生乱,皇后生于童家,死于宫中,虽说妇人生产大多凶险,但他总要给童家一个交代。

江山难稳,朝中难安,他这个皇帝,当真是孤家寡人。

雍荣帝无趣地闭了闭眼。

他将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低声吩咐安公公。

“让人去查查,太子当年落水的始末。”

皇后死讯刚传没多久,童家便派人进京,童家老爷子乃是武将出身,戎马一生后因伤痛休养在家,他佝偻着背,头发已经雪白,雍荣帝以为他的岳父在见到女儿尸体以后,再不济也要红了眼眶。

但童老爷子的第一反应却是朝他下跪叩首,声泪俱下地说是皇后福薄,虽幸为陛下诞下麟子,但斯人已逝,太子却年幼,恳请他为太子考虑,孩子总该有母亲照顾。

雍荣帝听后第一反应是想笑,他冷眼看着童老爷子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心中却对这个刚诞生不久的太子感到些许厌烦。

这些年,岁月如水般流淌,镜中的乌发也渐渐变得灰白,他的太子日渐高大,日渐手握权力,雍荣帝常常在他这个儿子的身上看见过去。

他错过这个孩子年幼时太多的时光,却也欣慰最终他能长成此番模样。

“安自在,你瞧,这说来说去,朕倒是要感谢裴疏了。”

雍荣帝从桌后起身,唇边含了点笑,但一双眼却冷极了。

安公公不知皇帝在这短短一瞬究竟想了什么,乍然听他提起裴疏,面上难免也露出了茫然。

雍荣帝没有向他解释的意思,他解掉大氅,缓步走到床边,想起今日晨间突然出现在案上的一封信。

信是裴疏的字迹,写得并不长,只短短三段。

【陛下,臣今上此奏时,残躯已如风中之烛。医者言,不过旬月矣。然死生有命,本不足惜,惟念我大雍安康,太平万年,未尽于万一,死不瞑目。

臣近日卧病,辗转不能寐,窃见朝堂之上,有人如螟蛉之居禾心,外托忠谨,内怀奸私。粮秣之数日亏,边备之费屡空,臣非敢妄指,但蛮夷之来,非天灾也,实人祸所招。朝无积粟,野有饿殍,而仓廪之鼠犹肥。

臣家中尚存私粮三千石,皆历年俸禄所积,本欲散与宗族。今愿尽献于官,以充军食。臣一身之命,亦早非己有——陛下以国士待臣,臣当以国士报之。待奸邪既除,臣当自缚诣阙,以欺君之罪伏斧鑕,如此则朝纲可肃,国法得伸。】

信中用词句句恳切,句句掏心,直击雍荣帝所有的痛处。

裴疏几乎将所有事都摊开放在了明面上拿来谈论。

雍荣帝看清此信内容后久久失声,喉间竟吐不出一字半句。

这信是求和、请罪,也是威胁。

信凭空出现在他桌案前,他宫中竟无一人知晓信从何处来。

雍荣帝跌坐在龙椅上,背后阵阵寒凉。

前日太子请御医进裴府,御医回宫后,他传旨召见御医询问裴疏之病,御医回禀,说裴疏确实时日不长,如今便是用药,也只是吊着一条命罢了。

幸好,裴疏是当真要死。

被中提前便被宫人烘热,雍荣帝掀开被子入内,目光却久久凝视着床榻顶。

床幔下垂,华美的布料中藏了几缕金丝,烛光中眼前的一切暖色皆融,他眼中神色复杂,思来想去许多,最终竟然只剩一句感叹。

他当年,当真是为太子请了一个好老师。

……

相府。

月色将府中染上一层银辉,府内大多数的厢房都已经熄了灯火,只有连廊处点了几缕光线。

裴疏身披大氅,手中拎了一盏灯笼,跟柳林缓慢地走在府中。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裴疏是无话可说,柳林是想问又不敢说。

手中灯笼在行走间晃动,裴疏本不想跟柳林搭话,但见他面上的神情越来越古怪,心中倒也生了几丝无奈,不由问他:“什么表情?”

柳林下意识摸了摸脸,他今日没做伪装,用的是自己的相貌。

他年岁不过二十,生得一张娃娃脸,也称得上是眉清目秀。

见指腹下没摸见什么奇怪的沟沟壑壑,柳林心一松,后又一紧。

他想起今日跟在裴疏远处时看见的一幕,头皮一麻:“兄长,你、你当真、当真是个断——”

柳林只觉得从午后撞见裴疏与太子亲昵后,自己的魂便一直在天上飘。

近些时日坊间是在传言,说裴相是个断袖。

但那不是府中故意放出去遮掩严真的假消息吗?!

柳林的目光在裴疏面上一晃而过,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转不过来了。

裴疏被他问得一愣,略微有些迟疑地替他补完了后续的疑惑:“你是想问我是否喜好男风?”

柳林:“……”

他猛然点头,点到一半又大惊失色地摇头:“不不不、我、我什么也没瞧见。”

裴疏见他作态,只觉得他蠢得都有些可爱了,她有些头痛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东宫里,你瞧见了?”

柳林大惊失色,连连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他神色异常严肃,就差在裴疏跟前立上三根手指发誓了。

裴疏本有的几分尴尬也被他这番反应折腾得悉数散去:“……不是你想的那样。”

“属下什么也没想!”

裴疏:“……”

这是什么鸡同鸭讲的对话?

裴疏顿了顿,也没什么心情与柳林打机锋,她缓步朝前走,语气淡淡地:“柳林,你觉得太子为人如何?”

这是要跟他聊感情生活吗?他柳林难道真的要走进兄长的心了吗!

柳林心中一时又是喜悦又是忐忑,他端正了一下神色,心想自家兄长不就是喜好男风吗!呵,喜欢男人怎么了!他柳林绝非是那些迂腐的书生!

“坊间都传……太子殿下姿色斐然,为人又温润如玉,是个再好不过的翩翩君子了。”柳林谨慎地夸赞太子。

他虽说并未有过情史,但总看过几册话本,里头说了,对着他人夸赞对方的心上人,总是不出错的。

他为自己的机灵得意一笑,又小心去看裴疏面色。

却见她脸上并不像话本里形容的那般,听闻心上人名字便双目柔和,面上含春。

难道是自己说错话了?他兄长难道是那种霸道的性子,容不得心上人的名讳出现在他人嘴中的类型?

裴疏不知柳林脑中乱七八糟想了一堆什么,她语气平淡,不似谈起爱人,更似在点评一般:“倘若殿下此生都不好女色,改好男色,那未来殿下又该如何服众呢?”

柳林被她问得一怔,哪怕他不参与朝中之事,也知道当朝天子不应当公然喜好男风,身为国君,便为国奉献一生,哪怕是为了江山社稷,也应当迎娶皇后,诞下后代,方才能坐稳江山,延绵大雍千百年之久。

裴疏不必看柳林的神色,也大约知晓他在想什么:“殿下不过一时兴起罢了,年少慕艾,越是得不到,便越想得到,可倘若当真轻而易举便得到了,便会发现一切也不过如此,所谓美玉,也并非如心中想得那般美好。”

柳林蹙眉,小声反驳:“兄长,年少慕艾之心方才可贵,倘若殿下是认真的呢?”

裴疏笑了笑:“局势由不得殿下认真。”

她本就不是美玉,闻延卿只是被外相所惑,新鲜?大胆?又或是别的什么,这份看似炙热的喜欢里究竟有多少东西是可以坚持到最后的?在真正看清她的本质之后,闻延卿又当真能心无旁骛地继续维持这份情谊吗?

她与太子,从一开始便是两个假人,闻延卿是假的,她也是假的,他们从未在对方面前袒露过真心。

她的死期近在咫尺,裴疏不确定是否还能有未来,但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倘若闻延卿想要的只是她的亲近,那便这样吧。

终归是没有结果的事情。

柳林的舌尖品尝到了一丝苦涩的滋味,他神色复杂地抿了抿唇,从裴疏的话中窥见了一丝冷意,他不安地开口:“兄长,或许不如你想得那般糟糕?”

月色下,裴疏的身影踏出连廊,站在了地牢的门口,她将手中的灯笼放在柳林手中:“柳林,京中要大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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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几天会连续更新到文案剧情=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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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女主献上断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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