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宽恕其罪

第67章 宽恕其罪

地牢里的烛火昏暗,将壁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林言之坐在角落的木椅上,膝盖蜷着,双手撑着脸侧,正在发呆。

这里说是地牢,但却与他第一日进来时截然不同。

角落的床榻是用枣木新打的,锦被和枕头松软芳香,还带着皂角淡淡的清气。地下不大的空间里,除了那扇半敞的铁门外,此处竟然跟寻常房间没有丝毫差别——若不去看铁门上锈迹斑斑的锁链和墙壁上那些被烛火拉长的裂缝的话。

林言之这几日没有再落泪,他肤色暖白,衬得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显然这几日他都并未安睡。

地牢里很安静,平日里除了送饭的暗卫以外他便没再见过谁,以至于脚步声响起的时候,林言之还以为又是暗卫来送饭了。

他这几日过得并不清苦,三餐俱全,晚间甚至还有夜宵,除了不能轻易出去以外,倒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我真的吃不下了。”林言之忧愁地叹了口气,他总觉得自己这几日在地牢里住得都有些发胖了。

他挪了挪发麻的膝盖,将目光移向入口的位置,只见入口处站着的人并非是以往常见的那名暗卫。

自那日之后,这是他第一次见裴疏。

裴疏今日穿一身常服,头发也并未完全束起,她手中拎着一盏灯笼,橘色的光将她面容映得更加柔和,仿佛那日从嘴里说出残酷话语的人并非是她一般。

林言之与她对视,恍惚了一瞬,这几日他总是惶惶不安,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因为杀人后被戳痛的良心,还是因为什么。

“裴大人……”林言之姿势狼狈地从木椅中起身,他不敢跟裴疏对视,将目光移到地牢的边角,仿佛那里藏了块黄金一般,“是……查到什么了吗?”

裴疏摇了摇头,跨进牢门,将灯笼挂在墙上的铁钩上,灯笼轻轻晃了晃,光影在四壁上游移了一瞬,才慢慢稳定下来。

“江南路途遥远,短期内恐怕不会有消息。不过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到时候有了结果,会让人告知你。”

林言之小幅地点了点头,抿紧了唇,目光从角落抬起飞快滑过裴疏面容,他张了张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瞬觉得前所未有的尴尬。

见裴疏没有要走的意思,林言之迟疑了一下,问:“裴大人今夜过来,是有别的事?”

裴疏扫了周遭一眼,也是一愣,几日没来地牢,这里如今布置得倒是温馨起来了,她看向林言之,感叹:“林公子这几日在我相府的地牢里,看起来住得倒是习惯。”

林言之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唰”地红到了耳根:“我没、没有……”

裴疏失笑,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角落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桌上没吃完的糕点、还有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小公子,你这阵仗,倒像是在这儿长住了。”

林言之呐呐地低下头,耳尖烧得几乎要滴血。

裴疏见他实在窘迫,便不再与他玩笑,语气温和下来:“林府的事情没那么快结束,你一直住在这里也不合适。你准备一下,等会我让人送你出府。”

林言之一愣:“这么快?”

柳林跟在裴疏身后,原本一直默默无言,闻言也忍不住抬眼看了林言之:“小公子,你住的这是咱们相府的地牢,可不是厢房哩!”

林言之的手捏住袖口,原本刚白皙两分的脸颊眼看着又有红温的预兆,他呐呐:“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疏瞥了一眼柳林,警告他不要节外生枝。

她目光平淡地滑过林言之面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递给他,“出府之后,有人会接应你。这封信你收好,到了地方交给那边的人。往后如何安置,信上都写明白了。”

林言之接过信函,听出她话里潜藏的意思,脸上褪去了血色:“裴大人,你、你用不上我吗?”

裴疏道:“林小公子,人非器物,谈不上用不用。”

“……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疏垂眼看他,林言之如今才十五,个子还不到裴疏的肩膀,这么年幼的孩子。

“倘若林府的事结束了,往后,你打算做什么呢?”

裴疏的身体靠在地牢的墙上。

“读书?行商?娶妻?还是行走江湖,做个侠客?还是……?”

“我……没想过。”

“你打算让自己一辈子都活在过去里吗?”

裴疏的语气不喜不悲,她说话的口吻那么轻松,言语却像一把利剑戳穿了林言之。

“裴大人,那日我说的是真的。”林言之红了眼眶,低头道:“我知道林府里有人无辜,但我还是放了火,我杀了人,杀人者,死有余辜。”

“既然死有余辜,为什么不自裁?”

林言之的眼神恍惚了一瞬:“……我不甘心。”

“我方才已经同你说过了,林府的事一时半会不会有太大的进展,倘若你只是放不下你娘的死,我会帮你尽量找到真相。”裴疏的目光落在林言之的面容上。

林言之与她对视,她背靠墙壁,火光将她半边脸照亮,裴疏的瞳色在光下如同琥珀般温柔,但这双眼的主人却前所未有的冷漠。

“林言之,我不会帮一个没有价值的死人。”

林言之的手指颤抖了起来,他是第一天才知道裴疏为人如何吗?

“如果你是打算在报仇之后,就一死了之,那你也不必等到那个时候了。”裴疏的眼滑过他青黑的眼下,将袖中的匕首丢在林言之的怀里。

她的唇一张一合:“你现在就可以死。”

柳林的身子一僵,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他几乎是有些畏惧地看向裴疏。

“……”林言之的脑子几乎被这番话砸晕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也没想到裴疏会这样说。

怀里的匕首“叮当”一声摔在地面,将林言之的思绪从空白里拉扯了回来。

他茫然地与裴疏对视,却被她眼里的冷漠刺伤。

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想从裴疏身上得到什么。

林言之蹲下身子,抖着手打开了匕首的刀鞘。

刀鞘上的宝石华丽,哪怕落进尘土里也无法折损半分的光泽。

烛光下,鲜红的宝石似血一般,明晃晃刺痛了林言之的眼。

匕首开过锋,寒气森森,刀刃上映出林言之自己的脸——苍白、消瘦、眼下青黑,这么多日来,他拒绝走出地牢,自然也从未照过镜子,原来如今……自己已经这般不似人样。

林言之的眼泪不断地往下滑,他紧张地吞咽,想鼓起勇气一刀了结自己的生命,就像裴疏说的那样,既然母亲的仇会有人帮他去报,他在杀人的余韵中又如此痛苦,又为什么不去死?

刀尖下滑,柳林的眼皮乱跳,在林言之抬手的瞬间他别过了眼,不忍去看一条生命的死亡。

但地牢里却没有熟悉的血腥味蔓延开来,林言之手中的匕首摔在了地面,他浑身瘫软,身体的每一寸骨头在短短一刻里似乎都被抽空,颤抖从指尖开始,渐渐麻痹了心脏。

“——”他张大了嘴巴,无声地哭喊。

那么软弱,那么脆弱。

自那把匕首丢到林言之怀中后,裴疏从始至终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直到林言之跪倒在地面,裴疏才有了动作。

昏暗的烛光下,柳林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

只见裴疏蹲下了身,捡起了那把被林言之丢掉的匕首。

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将匕首重新收回袖中,便要起身。

林言之的脑中像是有尖刀在绞一般,这些时日压抑下去的情绪在这一瞬像是洪灾爆发,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世俗说杀人是不对的,他知道这是不对,可他如果不做,又怎么对得起母亲。

母亲死的那日,血染透了衣裳,刽子手厌烦地离去,母亲身侧伺候的下人脸上却见不到往日的殷勤。

人为何如此复杂?世界又为什么不能是非黑即白?

他又为什么要被世俗绑架?这世界上究竟什么才是真的正确?

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撕扯开来,林言之的呼吸都变得艰难。

苦涩的药香在他鼻尖一晃而过,他在泪水中睁眼,一眼便看见了让他变得痛苦的源泉。

裴疏的衣摆被林言之用力地扯住,在她转身将要离开的那一瞬间。

“……为、什么?”

裴疏抽掉了衣摆:“小公子,仇恨不能成为你活着的动力,如果你始终看不清自己,往后只会更加痛苦。”

她伸手擦掉了林言之手背上的眼泪:“林言之,你还这样年轻,如果当真对你手下死去的人感到亏欠,那便多行行善吧,待你死后,再去地狱里向死人求取宽恕。”

林言之的哭声一顿,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裴疏将那封掉在地上的信重新塞进了林言之的手中,她的眼中什么也没有,既不因他的狼狈而嘲讽,也不因他的可笑而讥讽。

她平淡地看着林言之,像此前的对话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交谈一般:“收拾一下,待会我让人带你出府。”

林言之攥紧了手中的信函,愣愣地跟裴疏对视。

那些泥泞一样的情绪最终都沉没在这双眼中,万籁俱寂。

踏出地牢的瞬间,夜风扑面而来,将手中的灯笼吹得不住乱晃。

脸上的泪痕凝干后有些刺痛,鼻尖嗅到室外独有的冷意——泥土、枯叶甚至连风都存在味道,林言之恍惚了一下,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

月色如霜,平等地降落在众人肩上。

“……今天是几月几号了?”他喃喃地问。

柳林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边那轮明月,答道:“十月十三了。”

林言之喃喃道:“时间过得这么慢……我还以为,我在地牢里待了有半月之久。”

地牢里见不到日光,他不过在里面待了几日便模糊了时间。

鬼面老早就在门口候着了,眼见人终于出来,不由松了口气,便迎了上去。

林言之跟着鬼面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裴大人。”他唤了一声。

裴疏抬眼看他。

“我会好好活着的。”林言之的语调是哭后的沙哑,他看着裴疏,一字一顿:“我会成为有用的人,迟早有一天……”

过后的词被淹没在他含糊的语调中,不甚清晰。

裴疏不太在意地点了点头,却并未看清在月色下少年微红的耳廓。

林言之的目光不舍地描过裴疏的容貌,最终咬了咬牙,跟着鬼面消失在回廊尽头,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夜风吞没。

柳林跟在裴疏身后,憋了一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始终缠绕着他的神经。

“兄长,”他压低了声音,“您方才说的……京中要大乱,是什么意思?”

裴疏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在月色下,疲惫地垂眼。

那日在灵缘寺,她跟吴贞俪的见面并非只是为了交代后事。

在外界看来,自从闻明柔死后,吴相府中便闭门不出,有人去打听,也只说是吴相沉溺在丧妻之痛中,一时间卧病在床,起不了身。

往日朝中,左右两相各站一派,大吵小吵总归是不断的,早朝中,两人骤然间缺席,众人心中都有些不是滋味,愚钝些的还在感叹养生的重要,而敏锐者却已经从中窥见了暗处的漩涡。

裴疏这些时日没去上朝,但不意味着朝中的动向她也一无所知。

吴相府虽说对外闭门,但傻子都知道,吴宣舟不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

柔钧县主的死上报到刑部、大理寺,以飞快的速度便定了性——县主确确实实,死于自缢;消息传到宗人府的耳中,便跟炸开了锅似的,压也压不住,平日里那些老古董最看重所谓皇家脸面,如今皇家的血脉被如此糟蹋,这群老东西便跟开了的水壶似的上蹿下跳,短短一日,弹劾吴宣舟的折子便跟雪花似的往雍荣帝案上飘。

这种局势下,吴宣舟要是当真能稳坐府中,那他恐怕就得改姓王了。

“那日我与五皇妃见面,她说在县主死后第二日,吴宣舟曾悄悄出府半日,身边只带了一个亲随。”

有些时候往往外界得不到的消息,内宅是最为清晰的。

“柳林,你可知,为何那日我们闯进吴府那么容易?”

柳林被她这话问得一怔,脑中飞快转了一圈,又想起那日的场景——虽然途中有些波折,但整体来说,确实比预想中要顺利得多。

他摇了摇头。

“吴宣舟在朝经营多年,其底蕴远非你我所想。”裴疏边走边道:“我为官不过十六载,但吴宣舟的半生都在官场中倾轧。”

“我们相府有的,吴府又怎么不会有?”

柳林蹙眉:“您的意思是……吴相并未动真格?”

裴疏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并非。恐怕不是不想动真格,而是能动的人,已经不在吴府了。”

这些年来,她手握剧情,在几乎洞悉了闻扶辰行事轨迹的前提下,任务依旧做了十六年,便可想而知其中的坎坷。

柳林头皮发麻,一股凉意从脊背窜上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冻住。

“您是说……”他的声音发紧,“吴宣舟把府里的精锐……调走了?”

怪不得、怪不得说京中要生乱了!

“他怎么敢?”柳林胆寒:“难道是五皇子的事被吴宣舟……”

裴疏笑了声:“闻扶辰死不死,对吴宣舟来说根本无所谓吧?吴家要的只是撑住名正言顺名义的那张旗子罢了。”

柳林张了张嘴,还想追问,却发现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裴疏的房门前。

青烛站在廊下,瞧见裴疏,连忙快步迎了上来。

她的手指碰到裴疏的指尖,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怎么这么凉?”她一边说,一边将袖中的暖炉塞进裴疏掌心,又将大氅拢了拢,把她裹得更紧。

两人举止亲昵,柳林站在一旁,心中那点惊骇一时间竟散了个干净。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忽然蹦出太子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这些年裴疏房里女眷始终只有青烛跟红禾两人。

两个丫鬟说是下仆,但眼尖的都能看出裴疏对这两人的不一般,为此府里没少开赌,说青烛跟红禾定是裴大人的通房。

柳林浑身一抖,终于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他兄长这是……男女都可吗?!

青烛不知道两人之前谈了什么,见人终于回来,不由松了口气。

迎着裴疏回房的路中,她无意瞥见石砖夹缝杂草上凝结的白霜,感叹了一句:“这天气接下来越来越冷了,恐怕再过不久便要降雪了。”

裴疏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瞧,月华如水,清冷地铺在石阶上,她眉间一动,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后日要不要去郊外小住一段时日?”

青烛一愣,转过头来看她。“不用上朝吗?”

裴疏摇了摇头,将暖炉往袖中拢了拢,轻声道:“身子不好,太医嘱咐说不能多思。这几日已经向陛下告假了。”

青烛瞪大了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屋内便探出一个脑袋来。

“去郊外小住?”红禾的眼睛亮晶晶的,喜出望外,“真的吗大人?什么时候去?奴婢这就去收拾行囊!”

她说着,已经转身往回跑,嘴里念念有词:“要带厚衣裳,大氅得带上两件,暖炉多备几个,还有手炉、汤婆子……”

青烛被她一带,也顾不上追问了,连忙跟进去:“你慢些!别把大人的东西翻乱了!”

两个丫鬟围着裴疏叽叽喳喳地向前走,哪怕人影消失了,偶尔还能听见两人之间模糊的拌嘴——红禾说“这个也要带”,青烛说“带太多了大人嫌麻烦”,红禾说“冷着了你负责?”青烛便没了声音。

木门一关,满室的暖意连带着笑声便也严严实实地合了起来,隔着一道门,像是两个世界。

柳林被挡在门外,摸了摸鼻子,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恍然大悟。

他兄长当真是好谋算。

京中即将大乱,他便携家带口去郊外避难。

柳林倒抽一口凉气,实在是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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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无责小剧场】

林言之:我会成为有用的人,迟早有一天我会站在裴大人身边!

太子(冷漠):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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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女主献上断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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