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夜长梦短
木门“啪嚓”一声在文渠的掌下合拢。
裴疏的手指落在闻延卿的发间,不过两三下功夫就解开了他头顶的发冠。
冰凉的手指插进发根,让头顶火烧般的痛感停滞了一瞬。
闻延卿本因为文渠声音而僵住的背,在裴疏的抚摸下也渐渐软了下来。
长发如水般淌了满背,闻延卿侧脸倚靠在裴疏腰间,睫毛微微颤抖。
裴疏拨开他的发,轻声说:“晚些等文渠拿药箱过来,从中拿些活血化瘀的膏药擦擦便好了,不算严重。”
闻延卿从地上站起,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含混着答应:“嗯。”
裴疏的身子被他挤压,腿碰上椅子的边缘,她没有阻止闻延卿的动作,只是任由他跟猫吸薄荷似的将脸埋在自己掌心。
“殿下方才为何蹲到桌下?”
闻延卿个子高挑,他将裴疏圈在椅子中,灼热的呼吸将掌心的温度升高,原本有些迷蒙的思绪被问话拉回。
被裴疏占据的脑子方才艰难地回想出一丝方才的画面。
他对裴疏毫无防备,更何况此刻他整个人都被裴疏半拥在怀里,只觉得快要融化在此处。
“余公公从宫里托人转交了一条手帕,说是你落下的。”
茶水沾满了手帕,水痕顺着指节滴落在闻延卿的长袍上,他后知后觉地将手帕丢到桌面。
闻延卿将脸贴在裴疏的颈边,声音低哑下去:“我本来是想晚些再把手帕送过去给你,但是方才不小心将茶水打翻了。”
至于打翻茶水后看到的小字,他只字不提。
裴疏一只手被他握住,人半倚在椅中,另一只手抵着他的肩膀,整个人几乎被闻延卿的影子笼罩住。
闻延卿的手指滑向裴疏的后颈,鼻尖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
裴疏垂眼看着闻延卿的头顶,面色依旧雪白,不见半分情动的影子。
抵住闻延卿肩膀的手松开,握住了闻延卿伸向她后颈的手,她膝盖向上,一个巧劲,便将闻延卿从怀里推了开来。
桌案边缘的纸被震开,顺着弧度长长地落到地面。
闻延卿的腰撞上书桌边缘,长发落在桌案上,他闭了闭眼,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个姿势,后脑撞上桌面几乎是必然。
但裴疏的手先一步捧住了他。
她凑近闻延卿不断颤抖的睫毛,音色淡淡的:“只是打翻了茶水吗?”
闻延卿咬唇,随着她的逼近,喉间溢出闷哼,他微蹙着眉,眼中一片朦胧,说不上是痛还是喜悦。
衣袍交叠间,裴疏的腿蹭过‘他’,闻延卿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
那眼里什么也没有,他从中看不见半点意动。
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模糊不清,一切都是他哀求而来的。
闻延卿仰起脖子,呼吸已经乱了个彻底。
“……手帕上写,宫中有异,殿下……嗯、危矣——”他的尾音古怪地被喘息吞没。
裴疏的手自始至终都没有移开桌面,她今日半束了发,披散的发落在闻延卿的面上,几缕发丝黏在他的下唇。
“殿下不害怕吗?”裴疏俯身,扣住闻延卿的手腕,将发丝从闻延卿唇边拨开。
闻延卿被她的腿磨得几乎失智,他伸手盖住自己的眼,胸口起伏,泪沾湿了衣袖。
他的唇因为呼吸而潮湿,裴疏的手指擦过下唇的瞬间他整个人一抖,破碎的声音从喉间飘出:“……怕。”
裴疏一愣,眼里多了些复杂。
闻延卿从桌面上支起腰,一双眼已经被泪盈满,眼尾的红旖旎地染上水痕,他颤抖着拉住裴疏的后颈,毫无章法地将唇印上她。
“老师,我害怕。”闻延卿的泪顺着唇相接的缝隙掉进裴疏口中,他的声音因欲望低哑。
裴疏的指尖摸索着他的眼睛:“殿下怕什么?”
闻延卿用鼻尖去蹭裴疏,他痴痴地看她。
这几日过得像是做梦一般,他们之间的关系太亲近了,睡去前他总担心或许是他疯了。
或许那日赶去裴府的时候,裴疏就已经不在了,一切都是因为他太害怕失去所产生的幻觉。
强烈的幸福混着痛感日日夜夜折磨着他,他希望一切是真实的,又害怕随时会失去。
他害怕的东西有太多太多,几乎每一项害怕的理由里都与裴疏相关。
可他最害怕的,是裴疏的眼里从始至终,都不会有他。
可这些话最终他都没有说出口。
闻延卿摇了摇头,闭着眼去找裴疏的唇,声音融化在吻里,轻得像是错觉:“怕老师不喜欢我。”
裴疏的手指穿梭在他的发间,她听清了闻延卿的话,却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阳光渐渐藏匿于云层。
闻延卿害怕的,只是这个吗?
裴疏低下头,她的手指顺着闻延卿的下巴一路向下。
“殿下,不是这样的。”
“哈……那是怎么样?”
闻延卿被压在椅中,外袍顺着椅子的把手滑落在地面,他低低地喘息,手按住了裴疏滑落腹部的手,意识已经有些迷茫了。
“殿下不是让臣教您吗?”
“……什么?”
闻延卿茫然地抬首,身前的裴疏衣衫未乱分毫,她神色如此平静,只一双眼里含了点笑意。
裴疏的手指跟梦里的手指重叠在一起,却比梦中来得更加真实。
他像被摊开在案板上的鱼,被破开了腹部,任由持刀者肆意妄为。
“……”闻延卿脑中一片嗡鸣,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嘀嗒——”
“嘀嗒——”
雨水落在屋檐,殿外风声四起,将屋檐下的风铃吹得乱响,原本停靠在树干上的鸟雀叽叽喳喳地飞远,雨水从树枝末梢滑下,落在地面。
一双手落进水盆,慢条斯理地清洗着指缝。
裴疏神色平静地擦干手指,她看向窗外的雨水,眼神空茫茫地,什么也没有。
闻延卿狼狈地倚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指捏紧了大氅,总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
“殿下,昨日,宫中陛下下旨,说要彻查当年您落水一案。”
雨声轰隆,混着裴疏的声音一同落在耳边。
闻延卿脸上的血色散得一干二净,他眼里的水汽未散,几乎是怔愣地看向裴疏。
裴疏没有看他,她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小缝。
水汽顺着缝隙狂啸着卷走了室内的旖旎。
闻延卿从榻上起身,从怀中掏出手帕,捧住裴疏的手,替她擦干。
“……余德说的便是这件事吗?”他的睫毛颤抖着,几乎是苦笑出声。
裴疏转过身,轻轻“嗯”了一声。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陛下为何突然查起此事?”
裴疏垂眼,从闻延卿手中接过手帕,轻声:“许是有不该开口的人,说了不该说的话。”
水汽寒凉,将闻延卿的身子吹得半边火热、半边冰冷。
他抬眼去看裴疏,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半点的蛛丝马迹。
可裴疏脸上什么都没有,她依旧如此平静,似乎不管自己做什么,都无法让她有片刻的动容。
裴疏知道自己是假太子吗?
闻延卿的脑中一片混乱,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陛下是打算清算当年动手的人吗?”
虚假的笑爬上闻延卿的唇角,他疲惫地将额头抵在裴疏的肩膀,声音近乎呢喃。
裴疏伸手摸了摸他濡湿的衣领:“不论如何,殿下都会平安无事的。”
她越是平静,闻延卿心中的不安便越重。
在未得到想要的人之前,他每日都在惶恐身份被揭穿,可在他将自己交给那个人后,他却发现自己的惶恐几乎是在加倍地增长。
在如此亲昵的时候,裴疏也只是唤他殿下。
仿佛除了殿下以外,他便什么也没有。
如果有一日,他在明面上已经不是殿下了呢?
“君慈,为何不唤我曦光?”
裴疏笑了笑,她将下巴抵在闻延卿的头顶:“殿下,今日傍晚,相府的人将撤至郊外。”
“……”闻延卿抿了抿唇:“我问你,为何不唤我曦光?”
裴疏摸了摸他的脸,似乎是看出了他眼里的不安,顺着他的话,轻声哄他:“曦光?”
闻延卿躲开了她的目光,想应声,却又觉得自己幼稚。
沉默了一会,他还是败下阵来:“……何时回来?”
裴疏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他的头发,笑着问他:“殿下希望臣何时回来?”
“……骗子,先前还答应同我去看灯会。”闻延卿气恼,将头发从她手里抽回来,背过身不去看她。
“那陪殿下看完灯会臣再走?”
“……哼,既然不是真心,走便是了!”闻延卿的眼神闪了闪。
裴疏见他耍性子,也不动怒,只是轻声道:“曦光,明日一切都需当心。”
闻延卿喉间一紧,想问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了,但话在嘴中压了半晌,最终还是没出口。
他转过身,盯着裴疏的脸,只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倘若时间来得及,明日结束后我再去郊外找你看灯会?”闻延卿终究不想浪费两人难得相处的时间,思索了一会又黏黏糊糊地抱住裴疏。
裴疏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笑着调侃他:“小殿下,怎么如此粘人?”
“……孤可不小。”闻延卿咬牙,红着一张脸在裴疏耳边耳语。
待跟太子分别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屋外的雨淅淅沥沥还在下,裴疏不顾闻延卿的挽留撑着伞从东宫离开。
青风在外等她半晌,见她终于出门,便问:“大人,回府中吗?”
裴疏上车的手一顿,摇了摇头:“沿着京中逛一圈吧。”
她心中细细盘算着,是否还有未做完的事情,但想了一圈,似乎并没有什么要做了。
雨水落在马车顶,青风心中虽然疑惑,却也没有反驳,只是顺着裴疏的意思交代驾车的小厮。
这场雨来得突然,在外营生的小摊稀稀拉拉间支起了篷布,马车踏过街坊,京中这些年景色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裴疏半靠在墙壁上,过了许久,久到青风几乎以为她睡着的时候,裴疏突然睁开了眼:“拐道去一趟裴家祖宅吧。”
青风一怔。
自从夫人、老夫人去世以后,裴家祖宅便荒废了下来,裴老爷子年岁已高,在裴疏分府后,他便远居南方,平日里甚少在京中居住。
“大人,是想去见见老爷子吗?”青风试探着问:“但往常这个时间,老爷子恐怕已经离京了。”
裴疏笑笑:“若能见祖父一面,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