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十月十五(上)

第70章 十月十五(上)

十月十五,下元节,水官解厄之日。

天刚蒙蒙亮,京中街巷里便断断续续响起爆竹声。百姓在门前焚纸燃香,闭目合掌,对着火盆祈祷来年顺遂。

昨夜刚下过雨,今日天色如水洗般澄澈。与京中百姓的热闹相比,宫里今日也格外繁忙。

水官解厄在往年本不是什么值得大设祭坛的节日,但恰逢今年大雍各地都格外不顺遂,故此今年祭礼的阵仗便比往年浩大许多。

宫里从三日前便开始茹素、斋戒沐浴。皇帝要出宫祭祀,也起了个大早。自前些时日在早朝上昏厥之后,他的身体便呈败势,一路下滑。御医换了好几轮,药方也改了好几轮,却始终不见起色。

魏忌一死,雍荣帝身边便只剩了安公公。昨夜睡前,他让人传话给余德,命其一同出宫。

雍荣帝对镜而坐,宫女在身后梳理发髻。他望着自己满头灰发,出乎意料地没有发怒,只沉沉叹了口气。

“余德,朕终究是老了。”

余德立在身后,闻言一怔,似乎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从皇帝口中听见此话。

“陛下这是哪里话,您如今——”

奉承的话刚出口,便被雍荣帝抬手打断。他微微摇了摇头,换了话题:“不必恭维了。太子可入宫了?”

另一侧的安公公适时接话,低眉顺眼道:“陛下,昨日睡前您才下旨,让太子殿下今日直接从宫中出发往祭台去呢。”

“是吗。”雍荣帝蹙眉,回想了一会,似乎才想起此事,他压了压眉间折痕,“朕的记性倒是越来越差了。”

殿内点了浓香,用以遮盖挥之不去的药味。待雍荣帝收拾妥当离开宫门,不过才卯时。

祭台搭在南郊庙前。一大早便有道士身着法衣,手持铜铃,口中念念有词,围着祭台行法事。台前,三牲供品摆满了长案,香炉里插着儿臂粗的御香,青烟笔直地升入天空。乐声起,钟鸣响,玉器与丝绸被捧上神位。

雍荣帝向神位敬酒、上香、献食,行跪拜礼,声如沉钟。

台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身着朝服,面色肃穆。

钟声敲响。太常寺卿高声唱赞,百官齐齐跪倒。耳边道乐幽幽,郊外冷风拂面,将台前青烟吹得四散。

雍荣帝接过御香,躬身三拜,将香插入炉中。烟雾缭绕,呛得他闷咳了两声,冕旒上的珠串哗啦作响。

“伏以良月就盈,式当于令序……”

“……使氛祲尽消,万汇咸泰!”

长长的祝词传入耳中。闻延卿站在皇帝身后几步,面上恭敬,思绪却随着祝词渐渐飘远了。

昨日裴疏走前那句“明日一切都需当心”如绳索套在脖颈间。

晚间,东宫便有暗信来报,说京外发现行踪不明的长串马蹄痕迹。消息传来时,闻延卿正于书房与属官商讨事宜,在场之人脸色骤变。

相府的消息一向与东宫同步。在裴疏上门前,他早便知道吴宣舟处有异动了。

待安抚好一群惶惶不安的属官,童安从外走进室内,跪地又求他三思。

三思?闻延卿简直想笑。三思之后,其三为何物?童安知道自己在劝他什么吗?

昨夜过得甚为荒唐。他做了一个极长的梦,梦中一时是冷宫里的虐打,一时是池水中的窒息,两者交替到濒死的瞬间,眼前又浮现出裴疏——裴疏捧着他的脸,轻声细语地说着情话,后又猛然翻脸,说自己是个骗子。

梦中他踩在一片泥泞里,哭喊着往裴疏离去的方向追,最终跌下一处悬崖。失重感让他猛然睁开眼。

竟一时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晨起时,屋内站了两个文渠,一个是真的,另一个则是假的。

柳林顶着文渠的脸朝他跪下:“殿下,裴相担忧今日有乱,命属下前来护卫。”

闻延卿手中一片湿滑,总有不祥的预感在心口狂跳。他不知这股不祥从何而来——倘若只是吴宣舟要反,东宫也已撒下天罗地网,他不该如此不安才是。

“献酒——!”

耳边赞者高吟,将闻延卿的思绪拉回现实。他接过身侧太监托盘里的酒杯,上前一步。

酒从杯中落入黄土。站在身前几步的雍荣帝一身礼服被风吹得飞起,露出消瘦的身形。台下有官员被风吹得低呼,小声抱怨说是妖风。

酒味从身后传来,雍荣帝脑中天旋地转,胃口全无。他脸色铁青,强忍住胸口的呕意。

身后有人小步往前,一只香囊从太子指尖塞进他掌心。

躬身行礼时,柚香幽幽萦绕在鼻尖。雍荣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皇宫里没有什么新鲜事。闻氏江山百年传承至今,闻家血脉中便似携有双生的诅咒。他诞生时,不过早胞弟一瞬,便侥幸活了下来,当了皇帝。

慎刑司办事颇快,不过短短半日,便将一份卷宗递到了案前。卷宗中写道,那日在殿上的小太监翻了供,说玉佩是从荷花池底捞出的,并非太子所赐。

好端端太子的玉佩,又怎么会落进荷花池里呢?

可此事当真便如此令他意外吗?其实也并不尽然。

雍荣帝垂下头,幽幽叹息从唇边溢出。

只要是他闻家之子,是长是幼,他其实并不在乎。但此事既然有人在背地里有意让他去查,他倒也不过是顺水推舟地查了查罢了。

撤馔之后,周边乐声更甚。长长的祝文被丢进火盆,纸灰四散,祭礼便结束了,只待晚间入宫再行颁胙。

百官列队于祭坛之下。文官之首今日只站了吴宣舟一人,裴疏的位置空着——昨日傍晚,她已带着府中家眷出京,说是去郊外别院养病。

右相一党的官员面色惶惶,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有人频频望向裴疏空出的位置,又迅速垂下眼。

严真站在文官队列中,整了整衣袖,转身看向身后几个面色发白的官员,声音不大:“裴大人不过是去郊外小住几日,诸位何必如此慌张?”

被他轻声宽慰的官员面上古怪一瞬,本想调侃两句,却又想起今日场合,脸上便也露出讪讪的笑意。

而队伍前方,闭府多日不出、自称卧病在床的吴宣舟面色如常,唇边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

待皇帝起驾离去,严真眼尖地注意到吴宣舟身侧的侍卫似是换了人。

其中一人身形格外高大,肩背宽阔,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肤色偏深,手背上有几道旧疤。风吹过时,帽檐微掀,露出半张高鼻深目的脸——五官长相,都不似大雍之人。

严真心下一沉,下意识往太子的方向看去。

闻延卿正随在皇帝銮驾之后,步子不急不缓。他似有所觉,微微侧首,与严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极快,旁人几乎捕捉不到。

銮驾渐行渐远,百官各自散去。吴宣舟立在原地,目送皇帝的仪仗消失在宫道尽头,唇边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身侧那名高鼻深目的侍卫微微躬身,用生硬的大雍官话低声说了一句话。

吴宣舟点了点头,抬步往宫门方向走去。

——

郊外,别院。

裴疏今日起得比往日更早。

红禾端了热水进来时,她已穿戴整齐,正站在窗前望着远处。

窗外是一大片银杏林,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枯黄还挂在枝头,在晨风中摇摇欲坠。

“大人,您怎么又自己穿衣裳了?”红禾把铜盆放下,拧了帕子递过来,嘴里嘀嘀咕咕,“青烛说了,您这几日不能着凉——”

裴疏接过帕子,擦了一把脸,哭笑不得道:“我还没到卧床不起的地步。”

红禾眉头一皱,刚想反驳,青烛便恰好从外间走了进来,她手里捧着一碗热粥,放在桌上,轻声道:“大人,用些早膳吧。今日天色好,待会儿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

裴疏摇了摇头,在桌前坐下,端起粥碗慢慢喝了几口。

她没什么胃口,但不想让两个丫鬟担心,便勉强咽了小半碗。

“今日府里的人都散了吗?”她放下碗,问。

青烛点头:“按您的吩咐,昨日午时前便将签了活契的下人全放出去了。死契的几位也安排了去处,只留了门房几个机灵的看院子。”

裴疏“嗯”了一声,起身披上大氅,推门而出。

郊外的这座别院是她这具身体的娘留下来的嫁妆。

裴夫人死前的那段时日偶尔有些神志不清,她偶尔会骂她是游魂野鬼,偶尔又会痛哭说溪慈不该做自己的女儿,屋子里伺候的丫鬟都当裴夫人已经疯了。

但裴疏知道她没疯。

裴夫人弥留之际将自己的嫁妆都给了裴疏,她去时已经瘦得没了人样,她看不清裴疏的样貌,手指掐在她腕间,用尽了力气才留下了一小道红痕。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出嫁时名下还有几分嫁妆,京中的酒坊、郊外的别院……”她气若游丝地盘点着名下之物,捏着裴疏的手指更加用力:“……倘若、倘若——”

“……见到我慈儿,你替我跟她说、就说……”

裴夫人的眼本便没了神采,裴疏便也很难分辨她是何时断了气。

倘若见到裴溪慈,要说些什么,最终裴夫人没能说完。

她将自己名下的嫁妆悉数留给了裴疏,这些嫁妆早年的时候她动了不少,如今虽然已经翻倍地存在了库房里,但终究还是她欠裴夫人的。

院子里种了一棵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裴疏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鬼面。”

树梢上传来一阵窸窣响动,鬼面从高处跃下,单膝跪地:“大人?”

“晚些你入宫一趟,去太子身侧,算算时间,中庆的人此刻恐怕已经到城外了。”

“……那您?”

“我便在此处,郊外能有什么凶险?”裴疏笑了笑。

她似乎有些疲惫,靠在杏树上,几乎是毫无防备的姿态。

鬼面站起身来,有些不情愿:“……柳林都去了,再派我去,您身侧便无人可用了,万一那吴贼狗急跳墙,拿您做盾,到时候可——”

他话没说完,裴疏一脚便轻踹他小腿,她眯眼:“我只是体弱,又不是死了,就算打不过还不能跑吗?”

鬼面被她三言两语噎住,他挠了挠脑袋,虽然心中还是不愿,但到底还是以裴疏的命令为先。

他们如今在郊外,要是想赶到宫中,算算时间,差不多现在也要出发了。

“对了。”裴疏拢紧了大氅,见鬼面要离去,似想起什么般,提了点音量嘱咐他:“记得提醒太子,当心童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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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女主献上断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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