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十月十五(下)
华明宫内,烛火煌煌。
暖亮的烛光将酒宴上的美食珍馐映衬得越发诱人食欲。灯油中添了沉香,浓郁而温腻的香气与殿内的酒香、脂粉混在一处,似一张无形的网,将满堂交杯错盏之态尽数笼罩。
乐师面含春色,指尖翻飞下丝竹声掀起舞姬的裙摆,彩衣折袖间脂粉香气馥郁,舞姬白腻的肌肤与玉石黄金交相辉映,席间偶然传来几声官员击掌叫好的喧嚣。
雍荣帝半靠在椅中,祭礼时的华服已换作更轻便的龙袍,冕旒的珠串垂在眼前,他支着下颚,眯眼打量着殿中的神态。
清晨的祭礼夺走了他大半的精力,哪怕面前的御案上摆满了珍馐,他也几乎未动,只偶尔端起酒杯,沾一沾唇便放下。
闻延卿端坐在雍荣帝左下首的位置,一袭浅黄朝服,腰束玉带,发冠端正。
他今日也没什么食欲,但面上却也带了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时侧首与身侧的官员低语几句,一颦一笑间尽显储君风度。席间老臣看在眼中,不由拂须长叹,面露满意之色。
酒过三巡,殿中气氛渐渐松弛下来,官员们三五成群,或低声交谈,或举杯邀饮,偶尔有笑声从某个角落响起,很快又被乐声淹没。
酒至半酣,几个官员端着酒杯,互相递了个眼色,簇拥着向太子席位走去。
为首的是礼部侍郎周恪,年过半百,须发花白,一张圆脸因饮酒而泛着红光。他躬身一礼,笑呵呵道:“殿下,臣等敬殿下一杯。今日下元佳节,殿下代天子行祭,实在是社稷之福。”
闻延卿起身,虚扶一把,端起酒杯:“周大人客气了。孤不过是依礼行事,当不得这般夸赞。”
众人举杯共饮,气氛热络起来。
站在周恪身后的一个中年官员——太常寺少卿陈文借着酒意,笑嘻嘻地凑上前:“殿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闻延卿看了他一眼,唇边含笑:“陈大人但说无妨。”
陈文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几人都能听见:“殿下今年二十有三了吧?臣像殿下这般年纪的时候,家中长子都已经开蒙了。怎么殿下至今还没有选妃的动静?臣等可都替殿下着急呢。”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官员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东宫不可久虚。”
“臣家中有一侄女,年方十六,才貌双全——”
“刘大人,你那侄女上回赏花宴可是把酒杯都打翻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声四起。
闻延卿垂眼把玩手中酒杯,面上笑容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不耐。
他正要开口,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插了进来:“行了行了,你们这些做臣子的,倒替殿下操起这份心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过来,此人正是三朝元老、太子太傅郑崇远。他如今已年逾七旬,须眉皆白,却精神矍铄。
郑崇远在太子面前站定,拱手一礼,笑眯眯地看向闻延卿:“殿下,老臣倒觉得,此事不急。殿下如今年富力强,正是为国分忧之时,何必早早被家室所累?当年先帝也是及冠之后才大婚的。”
闻延卿起身虚扶郑崇远行礼的手,轻唤了一声:“郑太傅。”
郑崇远拂须,打趣般道:“今日君慈未来,否则老臣逮住他必须得好生说道他几句。”他面上假意生怒,“这为人师表的不率先为殿下做个表率就罢了,这等日子竟携美姬去郊外小住,这小子!”
周遭气氛顿时一滞,郑崇远乃三朝元老,亦是裴疏名义上的老师,他能开口打趣裴疏,但这话他们可是万万不敢跟着接的。
闻延卿睫毛颤了颤:“太傅言重了,只是老师近些年身子越发孱弱,前些时日太医还嘱咐说让他好生静养。”
郑崇远故作诧异:“哦?竟有此事?”
“郑太傅您竟不知吗?”周遭官员恰好接上话头,面上也适当露出几分唏嘘,“听说裴大人前日在府中直接昏厥过去了,眼瞅着便危在旦夕了!”
“这小子身子如今怎这么差?竟还不如我这把老骨头!改日老夫可得上门瞧瞧他去。”郑崇远感叹一声,后又转向那几个官员,半真半假地斥道,“你们啊!朝中的事如今不紧着关心,天天心中想的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这闲心,不如操心操心今年的税赋能不能收齐!江南那边水患刚过,户部的账目到现在还没理清呢!”
周恪等人讪讪一笑,正要告退,却听身后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郑太傅此言差矣。”
众人回头,只见吴宣舟端着酒杯,从席间缓步走来。他今日穿一身紫色官袍,胸前补子绣着仙鹤,衬得那张菩萨似的面容愈发慈和。身后跟着两名属官,一人捧酒壶,一人端空杯,亦步亦趋。
郑崇远眯起眼,看着吴宣舟走近,语气不咸不淡:“吴相有何高见?”
吴宣舟走到太子面前,先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笑道:“高见不敢当。只是方才吴某远远听见诸位聊起殿下婚事,心中确实也颇为感叹。殿下年岁确实不小了,五皇子到了这个岁数,房中都早已纳了数名美妾。殿下至今却仍然不近女色……哎,这朝中啊,难免有些……议论。”
他说到“议论”二字时,目光意味深长地在闻延卿脸上转了一圈。
周遭氛围又是一变,周恪等人面面相觑,满朝皆知吴宣舟与太子不和,但往常也不见他这般上前出言不逊,这莫非是疯了不成?
太子乃储君,性情温和是不假,但也不意味着是泥人捏的脾性。吴宣舟这话说得可谓极其无礼,倘若太子有心追究,甚至可以此为由,请皇帝治其不敬之罪。
果然,闻延卿原本含笑的面色顿时冷了下去,他嘴里哼笑一声,但话中却无半分笑意:“吴相如今年高德劭,不恐自身难安,竟留意起这些闺阁琐议来了。五弟如今尚且生死未卜,您身为当朝重臣不忧心国之大事,还有此等闲心留意五弟房中之事,倒是有心了。”
吴宣舟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他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方才将被闻延卿挤兑的怒气吞下肚。
周恪等人头皮发麻,吴宣舟可不是什么好惹的性子。正当诸人觉得吴宣舟当下便要发怒时,却不想他放下酒杯后,竟只是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出口的话不带半分气性,反倒隐约有服软的架势:“殿下说的是。臣老迈昏聩,确实不该多嘴。只是臣这些日子卧病在府,耳中听得最多的,却不是五殿下的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闻延卿,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关切。
“坊间都在传,说殿下之所以不近女色,是因为……身边已经有了人。”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官员脸色骤变,纷纷垂下眼,恨不得把耳朵也塞起来。
郑崇远眉头紧皱,手中的拐杖重重顿了一下地面:“吴宣舟,你这是什么话!”
吴宣舟摆了摆手,笑道:“郑太傅莫急,吴某不过是转述坊间传言罢了,并非吴某所言。那些市井之人,嘴碎得很,说什么……殿下与裴相形影不离,同进同出,连裴相告病离京,殿下都茶饭不思。”
他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闻延卿面前的案几——上面的菜肴几乎未动,酒杯倒是空了几次。
“当然,吴某知道这是无稽之谈。殿下与裴相,一个是储君,一个是帝师,君臣相得,本就是一段佳话。只是……”
吴宣舟叹了口气,做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只是殿下迟迟不婚,裴相又至今未娶,两个大男人成日待在一处,难免惹人闲话。臣也是替殿下和裴相的名声着想,这才斗胆一提。”
闻延卿握住酒杯的手指缓缓收紧,他眯了眯眼,竟笑了一声:“吴相的消息,倒是比孤这个太子还灵通。”
“孤记得,裴相告病离京,是昨日傍晚的事。今日一早,吴相便已经从‘坊间’听到了传言——说孤与裴相‘形影不离’。”
他抬眼,直视吴宣舟,语气不紧不慢。
“孤竟不知,市井百姓的消息如今已灵通至此。裴相告假离京,不过半日工夫,坊间便传得有板有眼。”
他淡淡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不过,吴相此言倒是点醒了孤。看来我大雍朝中为官,当真步步惊心——连丞相的行踪都这般透明。丞相如此,遑论其余?改日孤自当奏明陛下,京中坊间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也是时候该有个说法了。”
吴宣舟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闻延卿却没有给他接话的机会,继续道:“吴相以为如何?还是说,这所谓的‘坊间传言’,根本不是什么市井闲话,而是从某些人的府中传出去的?”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起细碎的光。
殿内安静了一瞬,周恪等人冷汗淌了满背,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郑崇远拄着拐杖,眼见场面尴尬,倒也不好再逼吴宣舟,只冷哼一声:“吴相,老臣在朝多年,还从未见过哪个臣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编排太子的私事。你若真关心殿下,不如多关心关心边关的军报!”
这话虽是斥责,倒也算给吴宣舟递了台阶下。
吴宣舟脸上的笑在闻延卿的讥讽中散了个干净,但他此人极其擅忍,反身便对郑崇远与太子拱手,面露惭愧:“郑太傅教训得是。臣多嘴了。殿下恕罪。”
他说着,端起酒杯,朝闻延卿举了举:“臣敬殿下一杯,权当赔罪。”
闻延卿没有立刻接话。他垂眼看着案上的酒杯,沉默了片刻,才伸手端起来,与吴宣舟遥遥一碰。
两人各自饮了一口。
吴宣舟放下酒杯,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属官回了自己的席位。
闻延卿坐回椅中,郑崇远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与他耳语:“殿下,此人今日来者不善,您要多加小心。”
闻延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端起酒杯,凑到唇边,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杯中的酒液——在烛光的映照下,酒水宛如琥珀般流淌着动人的光泽,宛若裴疏的眼睛一般。
他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袖中另一只手已悄然将酒液倾入袖内暗藏的棉垫中。
“好酒。”他赞了一声,放下酒杯。
殿内的乐声渐急,舞姬的旋转也越发快速,不少官员喝得满面酡红,以筷击碗,随着乐声高吟。
闻延卿靠在椅中,闭了闭眼,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像是真的不胜酒力。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对身侧一直沉默的文渠低声道:“孤有些醉了,去取碗醒酒汤来。”
文渠应声退下。
他的目光越过满殿的觥筹交错,落在御座上的雍荣帝身上。
皇帝的精神似乎更差了,头微微垂着,冕旒的珠串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灰白的胡须。
忽然,雍荣帝猛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沉闷而剧烈,像一把老旧的风琴发出嘶哑的声响。皇帝捂住嘴,身子向前倾,冕旒随着动作哗啦作响。
安公公连忙上前搀扶住皇帝手腕,却被皇帝一把推开。
殿内的乐声在咳嗽中停了下来,舞姬们僵在原地,面面相觑。已然微醺的官员手中的筷子敲击碗沿,“叮——”的一声幽响传开,殿中静谧,出声之人满腔醉意被吓退了个干净。
吴贵妃从席间起身,快步走到皇帝身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柔声道:“陛下,您身子不适,不如先回寝宫歇息?”
雍荣帝抬起头,面色青灰,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吴贵妃赶忙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转向安公公:“公公,宣太医。”
安公公窥了窥皇帝脸色,见他并未阻止,这才三步并作两步急忙离殿。
雍荣帝被吴贵妃搀扶着站起身来,步履蹒跚地往殿后走去。
没走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的文武百官,目光在太子身上停了一瞬,嘴唇翕动,却什么也没说,最终被吴贵妃半扶半架着消失在了偏门之后。
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又恢复了喧闹。官员们低声议论了几句,很快便被重新响起的丝竹声盖过。舞姬们再次起舞,酒液重新注入杯中,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宴席上无足轻重的插曲。
闻延卿坐在原处,目光追随着皇帝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对身侧刚回来的文渠低声道:“孤头有些晕,扶孤出去透透气。”
文渠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闻延卿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外走,经过严真席侧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严真垂下眼,端起酒杯,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
闻延卿走出殿门,冷风扑面而来,将他面上那层薄红吹散了大半。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望了一眼殿内。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传来,舞姬的衣袖仍在灯影中翻飞。他看见吴宣舟的席位已经空了——不知何时,这位左相也已悄然离席。
闻延卿收回目光,对文渠低声道:“走。”
两人沿着长廊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皇帝离席后,胆大的官员伸手搂住美姬,笑声越发飞扬。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有人注意到席间之人不知不觉已空了大半。官员纳闷转首,手臂搭上同样微醺的同僚,正想问一声情况。
门外猝不及防便扑进来一个太监。
太监发冠凌乱,面带血迹,于殿口惊呼——
“诸位大人!不好了!太子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