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宫变(下)

第73章 宫变(下)

“殿下!”

“太子殿下——!”

殿外火光摇曳,清冷的月色照在百官脸上,将那些惊疑、欣喜、恐惧、犹疑的神态都照得纤毫毕现。

闻延卿从阴影中缓步走出。宴中的浅黄朝服不知何时换成了黑衣,姿态端庄,不见丝毫狼狈。火把的光拉长他的身影——或许是从未见过这位殿下穿黑衣,乍一看,众人心中竟生出几许陌生。

闻延卿抬眸,对上吴宣舟惊疑不定的眼神,唇边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吴大人,怎么这个表情?”他踱步而出,语气漫不经心,“孤本还在忙着别的事,耳边却一直幻听吴大人在唤。本以为有什么急事,连忙赶来一看——您怎么这副表情?倒似见了鬼般。”

寝宫前,众人的脸色都微妙地变了。

吴宣舟脸上的笑僵了僵,心中暗怒——闻延卿这张嘴,当真是师承裴疏,吐不出半点好话!

“殿下说笑了。”他拱手,意有所指,“臣只是忧心陛下安危,特地赶来此处护驾。”

“护驾?”闻延卿轻笑一声,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些甲胄在身的士兵身上,“孤倒是不知,今日宫中谁人叛乱,竟让吴大人无旨便带兵入宫。真不知这护的究竟是君,还是何人?”

吴宣舟被他挤兑得难以下台,冷哼一声:“事到如今,殿下何必装傻?”

他环视一圈雍荣帝寝宫前的士兵,提高音量,字字如刀:“尔等已见身后之主,还不速速退开!谋逆乃是大罪!你等当真要为假子卖命、断送一家老小性命不成!”

“吴宣舟!你休得血口喷人!”朝臣中有忠臣见太子露面,心中大定,闻言怒目而视。

殿前,一众士兵被吴宣舟的话说得目光闪动,却始终一言不发。

身后,百官窃窃私语。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几步,也有人挺直脊背,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正当气氛凝滞时,闻延卿抬步向前。

他每走一步,吴宣舟身侧的甲士便握紧一分刀柄。身后的朝臣随着他的走动情不自禁地跟上一步,担忧唤道:“殿下——”

可闻延卿视若无睹。他径直穿过人群,在吴宣舟面前站定。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吴宣舟目露警惕,闻延卿却无动于衷。

宫宴中,他假意醉酒,与文渠离席后不久,小憩的偏殿门便猝不及防被敲响。

文渠——又或者说柳林——他与太子对视一眼,得到许可后打开殿门。

“殿下!”来人看也不看柳林一眼,急匆匆推门而入,脸色说不出的难看,“殿下,我们在京外的人马于今晨意外发现陌生马匹行进踪迹。顺着踪迹前查,竟发现一处营帐——安扎之人乃中庆的胡人!”

“中庆的胡人?”闻延卿蹙眉,面露忧色,“童大人,京外怎会有胡人安营?”

童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殿下,臣已派人暗中查探。那些胡人约莫三千之众,携带兵器甲胄,绝非寻常商旅。臣顺着踪迹反推,发现他们是从京郊东南方向的山道潜入——那条山道早已废弃,连当地百姓都极少涉足,臣也是偶然得知。”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舆图,展开铺在案上,手指点着京郊一处标注:“此处,废弃的运粮古道,年久失修,地图上早已不载。臣曾随主帅巡视边境,才知此道尚可通行。若中庆人从此道潜入,沿途烽火台尽可绕开,守军形同虚设。”

闻延卿垂眼看着舆图,咬字轻飘飘的:“三千人,兵甲齐全,绕过关隘直抵京郊……童大人,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童安咬牙,一字一顿:“殿下,中庆人此举,意在趁下元节京中松懈,一举拿下内城!臣沿途发现多处烽火台被毁,守军尸首被藏于草丛,若非臣派出的探子机警,恐怕至今无人知晓!”

“啊……情形竟如此险恶?”闻延卿慢半拍地感叹一声。

童安听他语调不对,抬首去望,便见太子颊边生红,细嗅之下,殿内更有酒气隐隐飘散。

童安手一顿,蹙眉:“殿下?”

闻延卿单手扶额:“哦……孤无事,童大人你继续说罢。”

“……殿下,中庆此举显然有意突袭我大雍皇城,我大雍中必有内鬼!如今情况危急,惟愿殿下速发兵马!若能一举拿下中庆此队,于将来仕途可谓大善!”

“调兵?”闻延卿揉了揉额角,似笑非笑,“童大人,孤名下哪有什么兵马可言?”

童安抬起头,目光灼灼:“东宫亲兵。殿下,京中禁军虽有数千,但各营分散,调动需经兵部与五城兵马司联署,层层批复,最快也要到明日天亮才能集结。而中庆人今夜便会入城!唯有东宫亲兵,驻地在皇城以东,不受兵部直接管辖,殿下可凭私印直接调遣,半个时辰便能成军。若殿下不发兵,中庆人一旦入城,满朝文武、陛下、乃至殿下,都将——”

他话未说完,便重重叩首:“臣愿为前锋,死战不退!”

偏殿点了安神香,烟从炉中幽幽上飘,酒气与香气混淆。闻延卿坐在茶案后,神色不辨喜怒。

半晌后,他轻飘飘笑了一声:“童大人,你当真是忠臣呐。”

殿中,跪地的童安背后一僵,竟生出一股冷意。

闻延卿却忽然收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轻轻搁在案上。

童安定睛一看,瞳孔骤缩——闻延卿袖中取出之物正是东宫亲兵调符。

“殿下、你、你!”童安瞪大双眼,只见面前太子眼里的醉意在一瞬间便散了个干净。

“孤昨夜便已调齐亲兵,埋伏在宫墙两侧。”闻延卿的语气平淡,乏味般,“童大人,你那位‘中庆胡人’的戏,演得不错。只可惜——孤的老师半月前便截获了吴宣舟与中庆往来的密信。”

童安脸色煞白,瘫坐在地。

闻延卿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温和:“来人,拿下他。”

殿前。

闻延卿在吴宣舟面前站定,轻笑一声,冰冷的气息顺着夜风送到吴宣舟耳边。

“吴大人,童安是你派来的人吧?”

那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将吴宣舟面上暗藏的得意割出一道裂缝。

他看向闻延卿的目光,终于变了。

吴宣舟面色一沉,冷笑出声:“殿下,臣听不懂您在说什么。童家远在边疆,无召入京就是死罪——莫非您东宫里藏了童家的人,不知怎么发落,才拿这话来问臣?”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满含悲愤:“殿下!您太糊涂了!竟敢与童家勾结,里应外合,要反我大雍的江山!”

此言一出,百官哗然。

闻延卿面对他的指控不怒反笑:“吴大人好一张利嘴。孤方才只说了句童安是你的人,你便急不可耐地替孤补上了‘勾结童家、里应外合’八个大字——吴相替人定罪的本事,当真是比刑部大堂还快三分!”

他不等吴宣舟反应,便道:“吴宣舟,你派童安来诱孤调兵——为的就是让孤‘坐实’私自调兵、勾结外敌的罪名。可惜,你太急了。”

闻延卿转过身,面向百官,余光瞥过五皇子在的方向——他这位假皇弟隐匿在吴宣舟身后,自他露面以来便一言不发,似被吓傻了般。

“诸位大人。”

闻延卿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他一开口,便压住了殿前的窃窃私语。吴宣舟不好在此刻打断他,只阴沉了眼神,向身后随从打手势示意——为了今日局面,他暗中谋划多年,自然不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

身前,闻延卿道:“孤知道,今夜之事,诸位大人心中必当疑窦丛生。有人信我,有人疑我,也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谁输谁赢——这都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但诸位能在这刀兵四起的夜里,依然站在此处,没有慌乱奔逃,没有趋炎附势——仅凭这一点,便当得起‘大雍忠臣’四个字。孤替这江山,谢过诸位。”

此言一出,几个老臣眼眶微红,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郑崇远拄着拐杖,微微颔首。

闻延卿话锋一转,抬手指向吴宣舟,声音骤然凌厉:“然而,正是这位吴相,与吴贵妃合谋,犯下了三条不可饶恕的大罪!”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罪一:构陷储君。吴宣舟派童安假借‘中庆胡兵入侵’之名,诱孤以东宫私印调兵,意图坐实孤‘私自调兵、勾结外敌’的谋反罪名。若非孤早有防备,此刻已被他钉在了叛臣的耻辱柱上!”

百官哗然,纷纷看向吴宣舟。

闻延卿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罪二:谋害皇子。五皇子闻扶辰,根本不是山洪中失踪——而是被吴宣舟与吴贵妃合谋害死,尸骨藏于吴贵妃寝宫之中!孤已派人搜证,片刻便见分晓!”

吴宣舟脸色骤变,正要开口,闻延卿已经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更厉:

“其罪三:挟持天子,引外敌入京。吴贵妃以‘扶陛下回宫’为名,将陛下带至偏殿,以匕首胁迫,至今生死不明!而他吴宣舟,暗中勾结中庆,引三千胡兵潜入京郊,意图里应外合、颠覆大雍!”

他放下手,冷冷看着吴宣舟:

“这三条罪,哪一条不是诛九族的大罪?吴宣舟,你还有何话可说?”

殿前鸦雀无声,此刻无论是太子一党还是五皇子一党均都面露惊骇。

吴宣舟脸上的从容终于碎了个干净。

“什么?!”

“五殿下不是在山洪中失踪的吗……”

“殿下,您可有证据?”一个老臣颤声问道。

“殿下!您为了脱罪,竟连这种荒唐话也说得出口!”吴宣舟怒极大骂,“满口胡言!堂堂储君!竟、竟——!”

“诸位,咱家可为太子作证!”吴宣舟话音未落,阴影里骤然便传出宦官尖锐的嗓音。

众人定睛去瞧:“余、余公公——!?”

来人正是余德。

余德自阴影里走出,满头白发凌乱散在肩头,血污凝干在衣袍间,余德双目含泪,拜倒在地,道:“宴席上陛下突发不适,命安自在去请太医,咱家与贵妃娘娘便搀着陛下往外走,岂料走了没多远,娘娘便——!”

他撩开下摆,血污顺着衣摆沉甸甸地濡湿了地面,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余德下摆处竟只剩了一条腿,而另一边断腿的位置血淋淋的,显然伤口还未愈合。

“娘娘便从袖中掏出匕首捅伤了陛下!便是连陛下身侧的侍卫都不知何时被换了个干净,娘娘骤然变脸下令让人将我拿下!口口声声称我与太子殿下勾结,意图刺伤陛下!说罢便让人将我拖了下去——”热泪自余德眼中淌下,他声情并茂地哭诉道:“若不是、若不是太子殿下及时赶到,老奴这条贱命恐怕今夜便要交代在吴家手下!陛下——!”

余德乃是皇帝身侧贴身伺候多年之人,在场没有一个人不熟悉他的面容,此番听他如此哭诉,百官中已有忠臣早便按捺不住,其中以仇九鹰等人为代表,率先出面:“吴宣舟!尔等胆敢!”

但此事竟还未了结,宫道上便再度传来脚步声,一个侍卫打扮的人疾步跑来,手中捧着一个雕花木盒,跪在闻延卿面前:“殿下!属下在吴贵妃寝宫偏殿的暗格中搜到了此物!”

吴宣舟瞳孔微缩,面色阴沉——果真!他便知道!女人都是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闻扶辰的死讯他于前日才从吴贵妃口中确认,如今看来,竟也是做套!闻延卿赶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出此物,必定留有后手!

不能再拖下去了!

吴宣舟背在身后的手向上招了招,比划了个手势。

仇九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闻延卿身前:“殿下,那如今陛下身在何处?龙体可有安危——”

闻延卿张口欲言。

“吱呀——”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被牢牢围住的寝宫大门在众人眼前缓缓打开。

“贵、贵妃娘娘——!”人群中有人惊呼,仇九鹰与刘震对视一眼,皆从双方眼里看出惊愕,倘若贵妃在寝宫中,那陛下……

在众人莫名的目光中,吴贵妃一身茜红宫装从门内走出,她目光冷冷扫过殿前众人,在余德身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抽搐:“吵什么?”她冷呵,“陛下如今危在旦夕,尔等不速速拿下叛乱小人!竟还在寝宫前吵吵嚷嚷,是生怕陛下无事吗!”

殿前骤然一静。

仇九鹰眉头紧锁,跨前一步,虎目圆睁:“贵妃娘娘,陛下既然危在旦夕,为何不宣太医?为何将寝宫围得水泄不通?臣等要面见陛下,亲口问安!”

“放肆!”吴贵妃身后的侍卫统领按刀上前,冷声喝道,“陛下龙体欠安,岂是你说见就见的?退下!”

仇九鹰纹丝不动,反而挺直了腰背,目光越过吴贵妃,死死盯着她身后紧闭的殿门。

“贵妃娘娘,”郑崇远拄着拐杖,从人群中走出来,苍老的声音不怒自威,“老臣侍奉三朝,从未见过陛下遇险而臣子不得入内的道理。您说太子叛乱,那便请陛下当面下一道旨意,老臣等自当遵旨拿人。若无旨意——”他顿了顿,拐杖重重顿地,“恕老臣不能从命!”

身后几名老臣纷纷点头附和,人群中,周恪面色煞白,左右张望,见吴宣舟面色阴沉,又见太子神色从容,一时竟不知该往哪边站。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缩进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陈文则不然,他眼珠一转,竟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满脸义愤填膺,指着吴贵妃道:“贵妃娘娘说得对!太子狼子野心,证据确凿,臣愿为娘娘驱驰,拿下此乱臣贼子!”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官员纷纷侧目,有人面露鄙夷,也有人暗暗咬牙,恨自己慢了一步。

“陈大人好大的胆子。”闻延卿不紧不慢地开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方才在宴上,你还说要替孤保媒,怎么一转眼,孤就成了乱臣贼子?”

陈文脸色一僵,讪讪道:“臣、臣那是……那是试探殿下!”

闻延卿轻笑一声,不再理他,目光重新落在吴贵妃身上。

吴贵妃面色不变,心中却暗骂陈文这个墙头草成事不足。她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诸位大人,本宫的话你们不信,难道连陛下的安危也不顾了吗?太子围困寝宫,意在弑父!本宫拼死护驾,才保得陛下暂时平安。若你们还有半点忠心,就该立刻拿下太子,请太医入内诊治!”

她说到动情处,眼中竟滚下泪来,声音哽咽:“本宫与陛下夫妻一场,难道会害他不成?”

几个年轻的官员见状,面露不忍,脚步微微向前挪了挪。

“且慢!”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后响起。众人回头,只见严真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他面色平淡,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

“贵妃娘娘说太子围困寝宫,”他抬手指了指四周那些甲胄在身的士兵,“可这些围宫的兵,方才那位将领说是奉太子之令。如今贵妃娘娘又说太子要弑父——敢问娘娘,这些兵,到底是谁的人?”

吴贵妃眼神一凛:“自然是太子的人!”

“既是太子的人,”严真不紧不慢,“为何娘娘能从寝宫中走出来?太子若真要弑父,怎会容许娘娘自由出入?还是说——”他目光如刀,“这些兵,根本就不是太子的,而是娘娘与吴相的?”

殿前气氛骤然紧绷。

吴宣舟脸色铁青,再也按捺不住,厉声道:“严真!你休得胡言!本相带兵入宫,是为护驾!”

“护驾?”严真冷笑,“吴相带的是哪里的兵?禁军?还是五城兵马司?为何臣等从未见过这些人的脸?吴相若真是护驾,为何方才不请旨?为何不通报百官?”

他一连串质问掷地有声,人群中几个原本动摇的官员又悄悄缩了回去。

吴贵妃咬紧牙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人心就要散了。

她猛地转身,朝身后寝宫方向跪了下去,声音凄厉:“陛下!您睁眼看看啊!这些乱臣贼子,竟在您寝宫前颠倒是非,污蔑臣妾与兄长!臣妾死不足惜,可陛下的江山,就要被这些人毁了啊!”

她以头叩地,砰砰作响,额头瞬间渗出血来。

殿前众人一时怔住,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寝宫内隐隐传来一阵咳嗽声——那声音沉闷而虚弱,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

郑崇远猛地抬头,拐杖指着殿门,声音发颤:“陛下……陛下在内!”

仇九鹰再也忍不住,大步朝殿门冲去:“臣等护驾来迟,陛下恕罪!”

“拦住他!”吴贵妃厉声喝道。

侍卫们刀剑齐出,横在仇九鹰身前。

仇九鹰双目赤红,手按在腰间——那里空无一物,他却毫不退缩:“让开!否则老子今日拼了这条命,也要踏进去!”

眼见当下局势大乱,吴宣舟猛地后退一步,厉声高喝:“动手!”

火光大盛间,他身后那些甲胄在身的士兵纷纷扯下外袍——露出的面容高鼻深目,髡发左衽,赫然是中庆人的样貌!

“杀——!”

领头的胡将拔出弯刀,刀锋在火把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直直劈向最近的一名朝臣。那官员还未来得及惊叫,便被一刀砍翻在地,鲜血溅上身旁同僚的官袍。

殿前顿时大乱。

“胡人!是胡人!”

“护驾!护驾!”

百官惊叫着四散奔逃,杯盏案几被撞翻一地,酒液与鲜血混在一处,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几个文官腿软得跑不动,被中庆士兵追上,一刀一个,惨叫声此起彼伏。

仇九鹰双目赤红,一把夺过身旁侍卫掉落的佩刀,迎头劈向冲来的胡兵。刀锋相撞,火星四溅,他虎口震裂,却一步不退,大吼道:“老子跟你们拼了!”

刘震紧随其后,袖中短刃出鞘,一个箭步刺入胡兵肋下,顺势夺过对方弯刀,反手又斩翻一人。两个武将背靠背,硬生生在乱军中撕开一道口子,将几个老臣护在身后。

“郑太傅!往这边退!”仇九鹰嘶声喊道。

郑崇远拄着拐杖,被两个年轻官员架着往后撤,花白的胡须上沾了不知谁的血,他苍老的面容铁青,怒目圆睁:“吴宣舟!你竟敢引胡人入宫——你吴家当诛九族!”

吴宣舟充耳不闻,只阴沉着脸,在亲兵的簇拥下向宫门方向移动。

然而闻延卿早有准备。

宫墙之上,火把骤然亮起——数十名弓箭手齐齐现身,弓弦拉满,箭尖对准了殿前的混乱人群。

“放箭!”

闻延卿一声令下,箭雨如蝗,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几名中庆士兵应声倒地,身上插着三四支羽箭,口中涌出鲜血,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其余的胡兵慌忙举起盾牌,却挡不住从高处倾泻而下的箭矢,阵脚大乱。

与此同时,东西两侧的回廊中杀声震天——东宫亲兵从暗处杀出,黑压压一片,手持长刀盾牌,势如潮水。为首的将领一身铁甲,面覆半盔,高声道:“太子有令,中庆胡人一个不留!护住百官,莫让吴贼走脱!”

两军短兵相接,刀光剑影交错,金属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将华明宫前的广场变成了修罗场。

一名东宫亲兵的长刀被胡将的弯刀架住,两人角力片刻,亲兵猛地抬脚踹在胡将膝弯,趁他跪倒的瞬间,一刀抹过脖颈。鲜血喷涌,胡将圆睁双眼,扑倒在地。

另一侧,三个中庆士兵围住一个落单的文官,刀锋乱舞间,那官员的手臂被齐肘斩断,惨叫一声昏死过去。幸而两名东宫亲兵及时赶到,长刀横斩,将那三个胡兵逼退。

仇九鹰杀红了眼,身上溅满鲜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一刀砍翻面前的胡兵,抬头看见吴宣舟正往宫门方向退,怒吼道:“吴宣舟!站住!你这乱臣贼子!”

他想追,却被两个胡兵缠住,脱身不得。

吴贵妃被身边的宫女护着往寝宫方向退,面色煞白,嘴唇发抖。她万万没想到,闻延卿竟真的布下了天罗地网——那些本该在宫外接应的中庆兵马,至今不见踪影。

“娘娘!快走!”宫女拉着她往后门跑。

然而刚跑出几步,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柳林带着几名东宫亲兵截住了去路。

“贵妃娘娘,您想去哪儿?”柳林面上带着笑,眼中却冷如寒冰。

吴贵妃咬紧牙关,伸手去拔发间的金簪——那是她最后的防身之物。可她还没来得及刺出,柳林已一个箭步上前,擒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

金簪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啊——!”吴贵妃痛呼一声,被柳林按倒在地,双手反剪,动弹不得。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奴才!本宫是贵妃!陛下不会放过你们的!”她拼命挣扎,茜红宫装沾满泥土与血污,发髻散乱,哪还有半分雍容?

柳林充耳不闻,从腰间取出绳索,利落地将她双手捆住,抬头对闻延卿的方向喊道:“殿下!吴贵妃已擒!”

闻延卿微微点头,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吴宣舟的身影。

吴宣舟且战且退,眼瞧着便要落入败势。他身边的中庆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宫道上的青石板。他猛地转身,带着最后两名心腹,趁着夜色往宫门方向逃去。

“追!”闻延卿冷冷吐出两个字。

几名东宫亲兵应声而出,紧追不舍。

吴宣舟一路狂奔,穿过回廊,翻过一道矮墙,靴子踩在湿滑的苔藓上险些摔倒。他顾不得膝盖磕在石阶上的剧痛,爬起来继续跑。身后喊杀声渐远,过度的奔跑让他失聪,一时间只能听见风声和自己的喘息在耳边回荡。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宫墙侧门,一头扎进外面的巷弄。

“中庆的兵马……到哪里了?”他声音沙哑,气息不稳,问身旁仅剩的一个手下,“为何迟迟不见入城?”

那手下面色煞白,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月色中天,宫外隐隐有喧闹声传进耳边,大朵烟火与孩童的放声大笑传进耳膜,树影婆娑间,一个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一对楚楚可怜的眉眼衬得越发动人。

“父亲,中庆的兵马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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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休息两天……本人已坐化成一粒舍利子了T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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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女主献上断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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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宫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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