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反目

第74章 反目

皇宫。

皇帝寝宫前的厮杀声渐渐稀落。最后一个中庆胡兵被围,数柄长刀同时斩下,鲜血溅满衣摆,将周遭映衬得如同人间地狱。

今夜月色明亮,寒意却比刀锋更冷。场上还站着的人,神色狂热又麻木。火光照亮地面的鲜血,将人的影子和血扭在一处,分辨不清彼此。武将们满身热血,在得到“一切结束”的讯号后微微愣神,不约而同地看向太子,待看清太子面上的神色,众人不由一愣。

闻延卿站在高阶上,黑衣未乱分毫,白玉似的脸颊边溅了几滴血迹,早已干涸,凝成暗红。

今夜这局,无论是谁设下的,从此刻的结果来看,赢家只有他一人。可这位太子殿下的神色却平静得出奇,既不见喜色,亦不见悲色。

“殿下。”

远处一名亲兵快步跑来,单膝跪地,声音因奔跑而略显急促,却压不住话中的振奋:“吴宣舟已被五皇妃带人拿下——这位‘五殿下’……”

他说到此处,忽然顿住,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一旁。

那里,一个身着杏黄朝服的青年正被两名东宫亲兵反剪双手按在地上,面色惨白,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此人正是“闻扶辰”。

“拿下便是。人先押在一旁,堵住嘴,别让他自尽了。”闻延卿淡淡瞥过跪地之人,转而嘱咐,“派一小队人马去接五皇妃,将吴宣舟先行押入大牢。”

“是!”

亲兵领命而去。

闻延卿转过身,面向阶下那一众惊魂未定的百官。

今夜局势混乱。百官中虽有少数人早察觉到朝中不太平,却怎么也没想到吴宣舟会如此快便发难。今日皇宫大办宫宴,人群中几位高高兴兴来的官员,如今已躺在地上,尸身冷寒。

一瞬的热血散去后,寒意顺着冷风钻进领口,冻得不少人打了个寒颤。

闻延卿没有急着开口。他目光扫过众人神态,沉默了片刻。

队列中,太子一党的人对上他的视线后下意识回避了一瞬,很快又意识到什么,眼神骤然狂热起来——吴家与五皇子已倒,大树枯萎之下,正是良机。

夜风裹着血腥气从殿前吹过,几名小兵穿梭其间,匆匆打扫着残局。

正当众人在太子的沉默中站立难安时,闻延卿终于开了口。

“诸位大人,今夜受惊了。”

他先微微一揖,礼数周全,无可挑剔。但抬起头时,目光却像在点数般,缓缓掠过每一张面孔。

不急,不缓。有人迎上,他便微微颔首;有人躲闪,他便多停一瞬。几个方才在宴上附和陈文的官员,被他这一眼看得冷汗涔涔,险些站不稳。

“孤知道,今夜之事,扑朔迷离。有人说孤谋反,有人说吴相护驾,真假难辨,人心惶惶。”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诸位大人身处其间,一时难分忠奸,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说得通情达理。可听在有些人耳中,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一时难分忠奸”。那过了今夜,还分不清的,又算什么?

但太子并未在此处多做停留。他话锋一转,语气温润了几分:

“诸位若是有什么要紧的话,不妨先藏进肚中,等陛下醒了再一一细说罢。孤已命人在偏殿备了热茶与炭火,各位大人家中也安排了骑兵前往送信。诸位皆是我大雍的栋梁之材,如今更深夜重,此刻再回府有些过晚了。孤请了几位太医在偏殿候着,若有什么好歹也可尽早发现。诸位,请抬脚偏殿,先小歇片刻吧。”

此言一出,人群中几个面色煞白的官员悄悄松了口气,心中感叹太子处事手段当真越发成熟,称得上是一句面面俱到。

而另一边几个心怀鬼胎的人却骤然白了脸色。闻延卿话说的好听,又是夸你栋梁又是备茶备炭备太医的,但这不就等同绝了他们的路?这要是进了偏殿,一夜处于监视之中,想死也不能。等天一亮,事情都已成定局,哪还有他们的事?

闻延卿说完,也不管底下之人如何想,他不再看百官,转身对柳林吩咐:“请郑太傅、仇大人、严大人留一步。其余大人,好生安顿。若是有一位出了好歹……”

他尾音放缓,威胁之意尽显。

殿前众人浑身一寒,身侧匆匆赶来的宫人更是手脚发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应是。

等远离了殿前的百官,闻延卿才停下脚步,低声问道:“中庆那边如何了?”

暗处,一道黑色人影从阴影中走出,来人瞧着不过少年体态。

鬼面漫不经心甩掉刀身上的血珠,收刀入鞘,答:“回禀殿下,属下正要赶往城门时,途经一处酒坊,意外发现起了火。火势凶猛,加上今夜京中灯会,那条街巷人流杂多,恰好拦住了要入城的那批中庆人。”

他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几分轻快:“那些胡人不敢在人多之地起势,便悄悄潜进巷子里。属下等人见状,心想这当真是动手的大好时机,正要上前,定睛一看——您猜怎么着,竟有人先于我等一步!”

鬼面嘻嘻一笑,心情颇好:“殿下猜猜是何人动手?”

酒坊起火?

闻延卿的眼皮先是跳了跳,待听到鬼面话里掩不住的兴奋劲时,他整晚沉闷的心情才有了一丝转晴的预兆。

“老师入京了?”闻延卿唇边不自觉含了一丝笑意。

鬼面笑嘻嘻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殿下果真如大人所说般聪慧!”

闻延卿哼笑一声,伸手去推皇帝寝宫的门,一边低声问鬼面:“你见到老师后,他可有交代什么?”

鬼面挠了挠头,心知闻延卿这话问的当然不是裴疏跟他说了什么,而是裴疏是否有话托他转告这位殿下。

他道:“大人见了我,先是颇为嫌弃了一番,便嘱咐我赶快进宫,助您速速将宫内之事办妥。另外大人说,宫外之事他自会处置妥当,让您安心。”

闻延卿垂眼,遮住了神色间的温柔:“老师办事,我向来安心的。”

“吱呀”一声,寝宫的门在掌下被推开。

鬼面在闻延卿推门的一瞬便隐入了阴影中。身后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赶来的郑崇远、仇九鹰与刘震三人见太子推门,急匆匆上前几步:“殿下,等等臣!”

含元殿内门窗紧闭,里面嗅不到丝毫血腥味,空气里的药味与龙涎香被关在一处。几人刚踏进殿,便觉得心慌。

殿内,雍荣帝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他半靠在床榻上,灰白的发散在肩头,手撑住床沿,面色蜡黄。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正好对上闻延卿一身黑衣、满身血气的模样。

殿内烛火通明,皇帝握住床沿的手虚软地散了力道。

他身子到底已经不好,吴贵妃的那一刀虽未伤及根本,却也是雪上加霜。

雍荣帝的目光先是扫过闻延卿脸上的血痕、黑衣,最后又停在他身后鱼贯而入的郑崇远、仇九鹰、刘震三人身上。

三个人,一文两武,都是朝中根基深厚、且与吴家素无瓜葛之人。其中仇九鹰更是自己的直属。

“陛下!”

“陛下!您无事便好!”

“陛下!臣等该死——”

身后三人对上皇帝目光,热泪盈眶,快走两步,嘴中哭喊声愈发响亮。

雍荣帝额角的经络抽动,无力地抬手制止了这片噪音:“好了!朕还未死!哭什么!”

三人抬袖抹面,嘴中抽噎声不停。皇帝头痛地掠过三人,目光落在闻延卿面上,不动声色地问:“外头,杀完了?”

闻延卿似乎这才反应过来,他眼眶微红,当即跪下行礼,声音沉稳:“回父皇,中庆胡兵已尽数伏诛。吴宣舟被擒,吴贵妃收押,假五皇子亦已拿下。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降罪。”

话音落,他伏身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雍荣帝嗓间刺痛,闷咳了几声,动作间牵动了腹部伤口,不由眉头微蹙。

咳嗽了一阵,终于缓过气来。他接过闻延卿递上的帕子,按了按嘴角,抬眼看着跪在面前的四人——太子在前,三臣在后。

多年轻的储君啊。

“都起来。”皇帝在床榻上支起身子,“站着说话。”

皇帝的目光先落在刘震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刘卿,朕听说,今夜你一直跟在太子身边?”

刘震一愣——陛下先前不是被吴贵妃把持在手中吗?怎么一开口,便对殿外之势如此清晰?

但他不敢质疑皇帝,只拱了拱手,答道:“回禀陛下,臣当时在宴上,听闻陛下有难,便速速协同百官赶来。吴贼反叛时——”

殿中火烛“啪嚓”作响。雍荣帝背靠床榻,脸色颇差,说话间唇瓣青白,却仍然强打精神,半点虚弱的模样都不肯在臣子面前露出。

闻延卿垂着眼,耳边传来三位老臣与皇帝的交谈,声音渐渐远去,变得像是蚊子在叫。他目光盯着脚下的石砖,心思却已经不自觉飞远了。

他想起昨日在书房中与裴疏的亲昵。走前裴疏问他希望自己什么时候回京,他憋着气不作答,其实心里是希望无时无刻都能见到她的。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宫外的灯会结束了吗?他前几日还约了裴疏看灯,如今裴疏人在京中,若是这边事情结束得早,兴许还能赶上最后放天灯吧?

“太子。”

“殿下?”

耳边的声音又逐渐清晰起来。郑崇远的拐杖不经意敲在他靴面,闻延卿回过神来,面向皇帝,端正了神色:“儿臣在。”

“太子,你调东宫亲兵入宫,可曾请旨?”

闻延卿垂首:“回父皇,不曾。”

殿内骤然一静。仇九鹰垂着眼,面色不变;刘震微微挺直了脊背;郑崇远拄着拐杖,面无表情。

谁也没料到在此刻皇帝会突然发难。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倘若今夜太子并未调兵入宫,如今时局如何恐怕还是未知数。

“那今夜的事,你觉得自己做得如何?”

闻延卿抬头,与皇帝对视,心中生厌。他厌恶皇宫里的一切,皇帝在他跟前永远只会试探,仿佛他坐下那张龙椅是什么稀世难求的珍宝、人人窥探一般。

“儿臣只做了该做的事。胡兵入宫,陛下被挟持,禁军溃散——儿臣若不调兵,今夜就是大雍的亡国之夜。至于调兵是否合规、是否越权,儿臣听凭父皇处置。”

皇帝看着太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听凭处置?说得轻巧。”

他的腰背塌了下去,疲惫地靠回枕上,似乎耗尽了气力。他摆摆手:“郑卿留下候旨。仇卿、刘卿先到偏殿歇着吧。朕与太子说几句话。”

仇九鹰与刘震私下对视一眼。如今朝中吴家之事已是定局,今夜太子调东宫兵马若按律法来判确实等同谋逆,但此一时彼一时。皇帝若是当真要以此名头发落太子……先不提太子党中如何,便是童家那边也不好交代。如今天气渐冷,眼瞧着要入冬了,若是蛮夷入侵,往后边关还得仰仗童家军马……

两人思来想去间倒吸一口气,只觉得这是万万不能干的事。两人鞠躬,正想开口,身后站着的郑崇远却微微一咳。

仇九鹰与刘震脊背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

郑崇远虽说如今年事已高,不怎么参与朝中大小事,却也算是半个太子党。皇帝留他下来候旨,应该也不会拿太子怎么样。

想到此处,二人终于放下心来,恭敬朝皇帝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殿门“咔嚓”一声合拢。

殿内只剩下皇帝、太子,和远远站在门侧的郑崇远。

烛火无声地燃烧。

雍荣帝靠在榻上,看着闻延卿,神色阴幽:“皇儿,人都走了。你离朕再近些。”

闻延卿眼皮一跳,配合着弓下腰去,想听听他这位父皇还有什么闲话要说。

皇帝当真是老了。离得近了,闻延卿都能嗅到他身上传来隐约的腐朽气息。

“太子,朕问你。”皇帝的唇边含了笑意,他直视着闻延卿,明明此刻他脸色已经有向青白过度的征兆,但一双眼却亮的吓人。

殿内,郑崇远站在门边,垂眼假寐,无意去听那对父子之间的谈话,他举袖打了个哈欠,倘若按照以往,这个时辰他早该入睡了。

正当他神游殿外之际。

耳边先是传来‘呲——’的一声磨刀音,紧随其后的便是一声痛呼。鼻尖飘进熟悉的血腥气息,郑崇远眼皮一跳,抬眼往血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对本当聊些私己小话的父子不知何时反目,闻延卿的手中握了一把长剑,剑刃抵住雍荣帝的脖子,他的神色是郑崇远从未见过的阴冷,似撕下了所有伪装般。

闻延卿掌下的剑逼近皇帝的脖子,额角有碎发胡乱的盖住他的眉尾,闻延卿笑了笑:“你再说一次,你把老师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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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女主献上断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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