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火
深夜,右相府邸侧门,今夜当值的小厮双手揣袖,唇边呵出一口白雾。
“哎,这天是越来越冷了。”
右相府邸所在之处离京中举办灯会的街道颇远,门房里点了一个火盆,小厮站在门边仰头看天。
耳边听不见远处的喧嚣,只能看见天灯顺着气流向空中飘去,光点越来越小,飞到极限后又向下摇曳着坠落。
今夜跟他一同值守的小厮靠在门的另一侧,与他一同望天:“是啊,大人这趟出府不知要去多久,感觉大人不在府中后,相府都冷清了许多。”
暖气从门房里向外飘,正当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时,耳边传来叩门声。
“谁啊?这么晚了——大、大人!”
小厮小心翼翼将门开了条缝,顺着门缝向外看,却猝不及防撞上了裴疏的脸。
夜深人静,她只身一人,穿一身玄色的劲服站在门外,一头长发高高束起,冷风吹过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光折射在她面上,将那张消瘦的脸照得更似幽鬼。
“是我。”裴疏颔首,伸手将门推得更大,抬步往里走去。
小厮不敢拦她,与同值对视一眼后小心翼翼开口:“您不是跟青烛姑姑去郊外了吗?怎么这么晚还独身一人回府……”说到一半,小厮目光落在裴疏单薄的穿着上,话题拐了个弯:“这更深露重的,您怎穿得如此单薄?奴才这就喊人去您房中取氅——”
裴疏摇了摇头,阻止了小厮转身的动作:“不必了,京中突然有些事,赶着回来处理罢了,小宿一夜便走了。”
小厮蹙眉,还想再说什么,眼神下滑瞥过裴疏衣摆,骤然又噤声了——只见那衣摆处沉甸甸的,血渍在暗处不显眼,但随着裴疏走到光下,衣摆处深色的血便一下撞进了小厮眼中。
裴疏顺着他的目光扫了眼自己的衣摆,没多说什么,她将手中的糕点提到小厮眼前:“今日值夜辛苦了,恰好回府时路过小摊见有对夫妻在卖糕点,便捎了些回来,稍后与值夜的人一同分食吧。”
小厮惶惶接过糕点,还未来得及道谢,便见裴疏的身影被吞没在夜色中,已经远去了。
夜风簌簌,府中主子不在,连廊处便只点了零星几盏灯笼,裴疏熟稔地穿过连廊。
她想起方才小厮说自己穿得单薄的话,不在意地笑了笑,这具身子已经感觉不到冷了,穿多少也已经无所谓了。
她从书房侧门的抽屉中取出点灯的器具,转身推开了书房。
书房的门没有上锁。
裴疏推门时,门轴处传来一声‘吱呀——’的响声。
屋内漆黑一片,月光被木窗切割成几条惨白的方块铺在地上,将周围的装潢照了个半亮。
裴疏走向灯前,灯中火光刚亮起不到一秒,余光便瞥见一道剑光从房梁上无声倾泻而下。
剑来得极快,直取她心口处,如果换作旁人,这一剑足以致命。
但裴疏面色不改,她将身体微微向右偏了半寸——剑尖擦着她的胸口而过,削断了束发的发带,那人来不及收势,整个人如飞鸟般从她身侧掠过。
来人见一击落空也不恼怒,脚尖顺势点墙,扭身反手,剑光再刺。
裴疏早有预料,她侧过身,伸手扣住了他持剑的手腕,拇指按在寸口,一个巧劲——
‘哐啷’一声,长剑落地。
手臂传来又麻又酸的痛感,来人闷哼一声。
裴疏并未放下戒心,此人显然来者不善,且并非一人。
果然,半息不到,见同伙失手,房梁上又落下一道黑影,第二柄剑带着千钧之势从上而下劈来。
裴疏后仰躲剑,错脚踹向第一人膝盖,一个翻身捡起地上长剑。
‘呲——’
在她躲剑的间隙,身后又有第三把剑向她刺来,裴疏眉心一跳,反手以剑相抵,剑刃相撞,书房里传出刺耳的摩擦声。
出剑的第二人见一击不成,面色不改,剑光在月色下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直冲裴疏的咽喉斩来。
‘哗啦——’
木窗碎裂,木屑横飞间,窗外黑影破窗而入,手中短刀在暗处划出一道银虹,精准地架住了那柄将要落在裴疏咽喉上的剑。
“叮——”刀剑相撞,叮铃声不绝于耳。
黑影在月光中一闪而落,来人挡在裴疏身前,短刀横胸,一双眼露出杀意。
“大人,您先退。”
话音未落,房梁上又有三人落下。书房内埋伏的暗卫不止三个,或者说——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杀局。五道黑影从不同方向扑来,人人带剑,招式凌厉,配合默契,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黑影来不及再说话,从腰间抽出软刀,迎了上去。
短刀与长剑碰撞,发出短促刺耳的金属交击声。黑影身形灵活,在五人之间穿梭如鬼魅,每一次出刀都不落空,但六个人,六个方向,并非两人之力能抵挡的。
窗外有更多暗卫破窗而入,裴疏身侧暗中跟着的人自然不会仅有一人而已。
屋内未点火,木窗大开,月色扑面,银光笼罩满地血色。
裴疏靠在墙上,在喘息的间隙里不动声色地将喉间的血吐进手帕。
今夜入京善后,她身侧带的都是好手,她不信雍荣帝不知道,在明知的情形下竟然还派了这伙人来吗?
裴疏笑了笑,这位陛下……还是如此多疑啊。
在她走神的间隙,一柄剑从混战中脱出,朝她飞来,剑尖朝下,旋转着刺向她面门。
她提剑去挡,却不料那丢来的剑力道极大,裴疏的手一颤,手起青筋,才将将把手中剑连同飞来之剑一同摔落地面。
“大人?”离她近的手下见状微微侧头,有些担忧。
裴疏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她将微抖的手藏进袖中,从另一侧取出火折子,取开盖子往里吹气。
火光在她指尖亮起的那一瞬,身侧有人朝她扑来,巨大的影子如同吞人的恶兽般将她笼罩在内。
裴疏睫羽未颤,只是将刚点亮的烛台轻轻往后一递。
烛台乃是铜质,台底磕在持剑人的手腕上,火苗张牙舞爪地扑面而来,热气让来者睫毛乱颤,裴疏抓住对方这一秒愣神的功夫,抬脚踹向他腹部。
长剑脱手,‘哐当’一声摔在地面,那人捂着手腕后退两步。
“小心!”身侧有正与暗卫缠斗的同伙低声惊呼,但已经晚了——
一柄长剑自后向前,精准地穿透了那人的胸口,他口中闷咳几声,血从喉间涌出,一瞬之息,便断了气。
裴疏转身,将烛台放回桌面,烛火跳了跳,照亮了书房的一角。
书房内的打斗呈现一边倒的预兆,不过一刻钟功夫,最后一个刺客被暗卫反剪双手按在了地上,暗卫卸了对方的下巴,防止他寻死,喘息着抬头望向裴疏:“大人?”
“不必逼问,直接杀了。”
暗卫一愣,却没有多问,只一剑便送手下的刺客上了路。
裴疏将火折子丢给暗卫,示意他将屋内其他烛台也点起。
直到最后一丝黑暗也消散在火中,房内的一片狼藉才完整地印入裴疏的眼中——门窗碎裂、书架翻倒、四处都是飞溅的血迹。
出手的几人见裴疏抬眼,神色不见喜怒,随着她目光暗暗偷窥了一圈周遭狼藉,口中倒吸凉气,纷纷束手束脚地绷紧了身体:“大人,属下这就收——”
裴疏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明日再收吧,太晚了。”
她从抽屉中取出几份早便准备好的信封,转手交给几人:“将信送出去。”
她报了收信人的名字,补充道:“今夜便要送达。”
几名暗卫点头应是,今日跟在裴疏身侧的暗卫共计四人,眼见裴疏要将四人都打发去送信,几人心头一跳,其中一人不赞同地开口:“大人,您身侧当留一人护您安危。”
裴疏思量一会,倒也没否认,只随手点了一人留下,便将剩余的信封交给其余三人。
书房内烛光大盛,留下的暗卫见三人已走,正想重新藏匿于暗处,却不料,在他转身的瞬间,原本站在桌后的裴疏身子微微一踉跄。
“大人!”
暗卫错愕间连忙伸手,搀扶住了裴疏,还未等他追问,手背上便落下了粘稠的血。
大量的、暗色的血块随着裴疏咳嗽的动作喷溅到他手背上。
暗卫的瞳孔猛缩,手掌扶稳了裴疏,正要将她扛起来,后颈便猝不及防传来一道剧痛。
他的身子不受控地向前倒下,在漫天黑暗来临前,余光只能看见裴疏惨白的下颚混了血,鲜血将她一双青乌的唇染上色泽,殷红中她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好血气。
【宿主,这具身体已经要崩溃了】
机械的声音算不上久违地从脑中响起,裴疏平静地擦去了唇边的血迹,轻声道:“借把力气,让我先把人丢出去。”
系统一怔,待通过裴疏的视角将周围景象看清后,它的代码一时间也发生了几秒的错乱。
自从裴疏那日在书房威胁它,让它陷入无尽修补这具身体的黑暗中后,它便再也未曾窥视到这具身体外间发生的一切。
黑暗是静谧的,发布给裴疏的任务执行了太多年,它只是一台机械,十六年未曾维修,或许是它组件中的哪行代码出现了冲突,记载时间的功能已经无法使用了。乍然见到此景,系统竟然分辨不出外头的时间究竟过了多久。
裴疏借着系统提供的能量,半拖半拽地将人丢到了书房外后,便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瘫坐在地面。
系统说的崩溃是多个维度的,最先在这具身体里丧失的感官是温度。
死亡是缓慢、又急速的,在它降临下来的那天,就像是龙傲天感召了天命一般,而属于她的这份天命,晚来了十六年。
裴疏强撑着从地面爬了起来。
她伸手打翻了烛台。
烛油甩进书本中,热气将书面烫出一圈小洞,微弱的火苗从中钻了出来。
系统愣住了:【宿主】
裴疏无力地摔在地面,今日入京她是瞒着青烛与红禾的,头发也是自己束的。
地面或许冰凉吧,余光瞥见长发淌了满地,裴疏长长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来,她过得还真是越来越腐败了,现在竟然连一个头发都扎不好了。
“你怎么听上去这么惊讶。”裴疏笑了笑,“这不是我们一开始就说好的吗。”
火摄取着纸页做燃料,从一本书跳跃到另一本书。
“穿越的时候,你说要照顾我的猫,直到它善终。”
“我答应你,完成任务,然后去死啊。”
【……是这样的,宿主】
系统不知道为什么裴疏要在这时候提起这个,按理来说它应该感到喜悦的,那天裴疏在威胁它的时候,它是真的以为这次的任务要失败了。
明明已经持续了十。
人类,如此难懂。
系统调整了一下语气:【恭喜你,宿主,经检测皇帝将死,太子即位便在这两日了,鉴于本次任务执行时间过长,就算结尾出现一两日的偏差,也是没关系的】
裴疏笑了一声,巨大的荒谬从心底升起,她发现自己对系统的回答竟然没感到太多的意外。
她平静道:“但是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吧。”
“车祸的时候,我忘记了它已经死了,你说要照顾它,我一开始相信了你。”
“机械生命,多神奇的造物啊,你能在我的脑子里说话,那时候我想,啊,或许创造你的时代或者科学家真的具备有能令死去之物复活的手段吧。”
她笑了笑,脸上没有丝毫情绪,连一丝悲伤的影子都没有。
【……宿主】
“但是我们相处了很久,大概是什么时候?我想不起来了,在发现你似乎什么也做不到的时候——我在想,那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杀死闻扶辰,扶持太子上位,这是系统的任务,不是她的任务。
她知道他们之间的交易或许是一场虚幻,可是在刚穿越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陌生的时代、陌生的汉字、人,一切都与现代割裂,唯一不变的似乎只是跟现代里一样糟糕的母女关系。
系统告诉她,她经历的一切都是虚假的话本,可周围的人又如此真实,她不想死,却又不太知道自己要怎么活,系统跟她的交易就像是一个暂定的目标,在那一段时间让她有了方向。
直到她确认了系统或许不具备复生的能力,裴疏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她知道这是错误的,不健康的人生,她跟系统的交易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荒谬,系统让她执行任务的奖励甚至不是让她回家,而是源于一场不对等的骗局。
可她知道了一切,又能怎么办?
她已经站在了悬崖的边缘,回不到过去了。
“还是说,你从始至终都在骗我呢,或许就连你什么也做不到这一点,也是骗局。”
火燃烧的速度要比裴疏想象中的快多了,浓烟从书的方向散出,又很快在高温里被驱逐。
“我不相信你。”她的语气很轻,已经近乎呢喃了。
【所以您才强制让我休眠,是吗?】
“所以我猜对了。”裴疏‘哈’的笑了一声。
【……】系统沉默了一瞬:【宿主,您究竟想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