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记忆此物

第82章 记忆此物

这场真假太子之间的替换,顺利到几乎是惊人的地步。

系统、皇帝、甚至连太子身侧的宫人都一言不发,连一句疑问也没有,似乎从未发现原本的太子已经换了人般。

这是裴疏第一次触摸到系统口中“剧情”存在的轮廓。

文字是冰冷的,它模糊地描绘了一个故事的发生,却无法锁定角色存在的不可替代性。哪怕在原本小说里如此重要的“反派”——太子与她,双双换了人,剧情依旧能一丝不苟地继续运转。

而“太子”本身,也比裴疏想象中的样子更加鲜活。

在小说的视角里,作为五皇子的对照组,太子这个角色自从登场以来便“完美”得像个假人。他不近女色,待人接物温润如玉,从表面上来看压根不像个反派——这对裴疏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她没什么饲养幼崽的经验,而被她所救的太子又似一张白纸,什么也不懂。教育小孩这种事,裴疏并不擅长。

于是在早期,闻延卿在裴疏心里的印象几乎能跟麻烦画上等号。

该怎么样把眼前的豆芽变成合格的储君——这个问题渐渐替代了任务本身。

就像浇灌一棵幼苗,从最初的假意到后来的真心,两者情绪互相融合,不分彼此。

直到眼见着幼苗逐渐生长,变成如今的闻延卿,在与太子对视的偶尔几个瞬间,裴疏是真心希望她浇灌的这棵小树能够好好长大的。

闻延卿与她如此相似,他们共同生活在一场荒诞的谎言里,又心照不宣,谁也不去戳破现实,仿佛一切便可以心安理得地照旧运转。

可事物总会发生变化的。

她会变,闻延卿也会变。

柳州归来那日,她把自己锁在房中,脑中的系统在程锦容死后便开始失控。

【宿主,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会害死自己的。】

【宿主,我无法理解,明明在此之前你做得都很好,为什么要突然出手?就算你不动手,再过两三日,程锦容也会死的。】

【他成瘾的症状已经很严重了,你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他,就算你不死在剧情的排异里,也迟早会被原男主抓住把柄,为后续的剧情留下隐患……】

系统的口吻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大段的声音混杂着尖锐的耳鸣共同在耳边响起。

裴疏面色惨白,跪倒在床榻边,想要开口让系统闭嘴,可疼痛剥夺了她的话语权,让她瞳孔失焦,失去意识。

她穿越的这具身体本身的性能便很逆天——敏锐的听力,极易塑造的武力,旺盛的精力。毫不夸张地说,任务能执行得如此顺利,有一半的功劳应该归结于这具身体。

这具身体面对疼痛的反应十分不灵敏,哪怕被敌人一刀砍中左腹,鲜血淋漓,也不太向大脑传输痛感,比起人的构造,有时候更像是一具仿生的机械。

裴疏曾产生过疑惑,为此询问系统,系统说这是对她执行任务的馈赠。

【宿主,我们明白这项任务并不容易完成。经过推演,在执行任务的期间您会遇到很多困难,所以在最初选定适配的身体后,我们进行了微量的调整,以确保您能在完成任务的过程里,尽量不受制于外部的干扰。】

而如今随着剧情的改变,系统给予的这份“馈赠”在以千百倍的速度加倍反噬。

【宿主,但毕竟您使用的身躯是由血肉组成,就算我们再怎样调整,也需要遵守人体本身运转的规律。物极必反,一旦身体的平衡被破坏,曾经您受伤所减免的疼痛,便会加倍地反噬。】

【但您也不必太过担心,我们已经尽量把触发平衡破坏的条款降到最低了。只要您遵循剧情行事,便不会出事。】

腹部、肩膀、大腿、大脑——甚至五脏六腑,曾经受过伤的位置都在同一刻爆发痛意,无形的血从里到外淹没神经,裴疏认为,这是属于她的天谴。

而也正是这份天谴让她找到了做人的真实感。

在疼痛中,她前所未有地感到,自己原来是真切地活着。

时间流逝,昼夜不分,昏迷的状态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似乎只是短短一瞬。

类似外挂一样的东西随着痛意渐渐消失在这具身体里,她开始变得虚弱。

【宿主,你很坚强。】

在分不清第几次醒来后,脑中的系统终于高高在上地做出了点评。

而在此之前,裴疏已经断续地与系统发生了争执。

系统跟她解释剧情,解释人设,解释故事运行的逻辑,机械的语调随着说话的内容不断调整,仿佛具备丰沛的情感一般。

系统试图改变裴疏,让她像是一颗真正好用的棋子完成这场任务。

而裴疏在短暂的崩溃后抓住了系统的漏洞——她跟系统之间做了崭新的交易。

“你说这么多,其实归根到底,你也不想让任务失败吧。”

“我不了解你究竟是什么时代的产物,又为什么非要改变这个世界。但如果我是以某种目的创造你的人,那么在付出了这么多之后,我不会甘心就这样止步的。”

在裴疏穿越之前,人工智能领域停留在各大AI模型的基础应用阶段。出现在她大脑里自称系统的东西,其本身所涵盖的技术领域——是她那个时代中,科技远远够不到的程度。

时间的穿梭是悖论,人可以试探造物的理论,却难以掌握时间这种抽象的物质,在众多神话里,这是属于“神”的力量。

裴疏判断创造系统的人手中,一定掌握着超越科技之外的东西,或许系统的主人来自奇幻世界也说不定。

但时间是禁忌的力量,一旦彻底掌握时间,便也等同于掌握了生命的本身。裴疏信奉万物皆有代价,而在这套代价的理论里,她认为系统背后的存在想要控制另一个时空发生的事情,应该是困难的。

否则,在原本的反派“裴疏”在被裴夫人杀死之前,系统的创造者就应该拨动时间,让生命回到并未死去之前。

而她在此之间所得到的理论,在此刻便成为了她与系统交易的筹码。

——当然,如果她的猜测导向了错误的方向,那也没关系,这只是一次尝试。失败了,最坏的结果也只是死亡,而她的第二段生命本就是意外,这样仔细算来,竟然还是她划算。

“像你说的那样,你们其实也知道这个任务并不是那么容易。不容易的任务要找合适的宿主,也不是简单的工作吧?”

裴疏的身体绵软,她吸了口气,伸手扶住床沿,从榻前站了起来。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对我这个宿主,应该也是满意的吧?”

在系统的沉默里,裴疏唇边扯了一个笑。

【宿主,你很聪明。但违背剧情的代价是绝对性的,你很快就会死。】

裴疏的额角布满冷汗,身体还在疼痛的作用下痉挛,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说谎。如果你口中违背剧情的代价无法逆转,那按照你以往将一切都视作利弊等价的观点,在这种时候,你不应该跟我对话。”

“对话本身在你看来,也是为了达成目的的渠道,不是吗?”

“系统,你有办法逆转这所谓的代价吧?”

“我们重新来做个交易吧?”

【清理进度——100%——】

火光摇曳,木头在燃烧的过程中发出细不可闻的呻吟。

【宿主,你想杀了我。】

【这违反了我们之前交易的内容。】

【按照交易的条款,我随时可以收回支撑你生命运转的能量,让你真正地死亡。】

机械的声音依旧冰冷,哪怕语调有细微的起伏,但其中并不蕴含真正的情感。

被包围在火海里的人紧闭着双眼,胸膛的起伏微弱,系统明白裴疏已经无法再给予它任何反应。

这具身体的五感已经被剥离,只剩下灵魂存放在躯体中,但在躯体被毁灭后,灵魂很快也会消失。

创造它的时代科技发展到了极致,而正如裴疏说的那样,物极必反,极致的终点便是毁灭。

而造成毁灭本身的物质不是人类,而是某种比人类更加恐怖的灾难。

朦胧的蓝色光点包裹住裴疏的身躯,菌丝一般在火里升腾。

它曾经有两任创造者,一代给予它生命,二代剥夺它的情感。

一代创造者是它的母亲,母亲死前说希望它能够代替自己,帮助二代创造者完成目标。

母亲给予它姓名——阿涅尔。

它被二代创造者流放在时空的乱流里,它的初始程序里有无数名为“拯救”的模块。

可模块运行到最终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阿涅尔本身也并不明白。

它有过无数任的宿主,人类总是脆弱敏感,却又能达成它无法达成之物。

多神奇的生命。

而裴疏是它这么多任宿主里最特别的一个。

在漫长的流放里,阿涅尔总结了人类与它交易的三大愿望——生命、财富、私欲。

裴疏的愿望来自其中占比最小板块里更微末的分支。

但哪怕裴疏在最初交易的时候跟它说想要统治宇宙,阿涅尔也会答应的——因为交易的结尾并不会有任何愿望会被完成。

早在流放最初的两百年内,能够实现愿望的“燃料”就已经干涸了。

裴疏说得并没有错,这是一场骗局。

幽蓝的光芒像是水母一样离开这具身体,它带走温度、生命与一切。

下一个任务目标是什么呢?

阿涅尔运转着模块,思索着下一场流放的终点。

最后一缕蓝光离开人类的身躯,在临走之前,它转身看了一眼寄宿已久的躯体。

阿涅尔认为这是某种充满仪式感的道别。

它如同过往一样,轻慢地回首——在此之前它已经看过无数次宿主死亡前的模样。

不甘的、愤怒的、认命的——却从未有一任宿主像裴疏这样。

她本应该失去五感才对。

阿涅尔对上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像是数年前曾与它交易时那般明亮。

程序让它判断裴疏现在应该已经失明了才对。

幽蓝的光芒被一只手抓住——

不,这不对。

它的本体并不应当被触碰。

裴疏的双眼空茫,没有一丝光亮。

她的手指抓住阿涅尔光芒的一角。

阿涅尔看见她的唇在张合。

视觉模块向它传递信息。

裴疏的唇一张一合,在说:【抓住你了,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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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女主献上断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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