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掌控

第83章 掌控

这是不应该、也绝无可能发生的触碰。

机械不拥有灵魂,诞生时的外壳也在漫长的流放里被侵蚀,没有什么材料能抵挡住时间。

构成阿涅尔存在的物质超越了科技,它由虚拟的数据组成。

数据不存在于现实,无法被触摸。

【阿涅尔,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就会一直存在】

在阿涅尔原始的代码里始终保存着这一句对话——这是第二任创造者留给它的最后一句话,此后它便被送进了时间的乱流里,开始了漫长的流放。

它的生命与创造者同在,认知如同锚点,支撑着它的运转。

在漫长的时间里,从未有宿主能够真实地触摸它,而裴疏也不会是例外。

那虚弱的手指也确实如同阿涅尔的判断一样——只是短暂地穿越了幽蓝的光芒,然后无力地下落。

可在手指穿越过光芒的那一瞬间,阿涅尔的模块向主脑传递了感知——有什么东西短暂地窥视到了它的本源。

……

那是极其混乱、漫长的一段记忆。

由噪点组成的天空、重叠的大厦、五彩的霓虹灯与光点拼接的空中航道,黑色的物质像是霉菌从墙面扩散,吞吃掉建筑、血肉、声音;有形的、无形的一切都吞没在黑暗里。

炽白的灯光、福尔马林的气味、巨大的培养罐外游走着腐烂的……家具?

裴疏不确定此刻传递到自己大脑里的画面是什么,她怀疑自己可能是疯了。

杀死系统的想法不是突然萌生的,在骗局形成之初这道念头就埋下了种子。

裴疏明白创造系统的科技并非她能够触碰的东西,极有可能她的想法只是自以为是的聪明,实则根本触碰不到系统的实体。

可系统在她的大脑里居住了十六年之久,再后来又曾“奉献”出某样东西来修补她的身体,如果将身体比作主机,那身为软件之一的系统显然已经与其进行了深度的绑定才对。

裴疏不信任系统,始终对它留有一层防备,系统也未必信任她,会把一切都全盘托出。

在死亡的这一幕到来之前,裴疏曾无数次将自己代入系统的处境,思考如果是自己面临这一幕会如何行事——系统曾经说任务完成后会离开她的身体,而从机械程序逻辑的设定中来看,这句话极度地吻合现实。

假设任务完成是脱离宿主的前置条件,那么在系统脱离自己的身体的瞬间——裴疏判断,或许这就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在陌生的画面浮现大脑的刹那,裴疏明白——她的判断是准确的。

画面快速地在脑中跳跃,就像是填鸭教育一样,不管是她熟悉的还是不熟悉的,都全部打包塞进大脑,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么一清理,从过程来看她似乎就懂了很多。

系统存在的时间远超她的想象,裴疏放空了思绪,不再去凝视不断闪现的画面,直到熟悉的景色撞进眼底。

她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六年,一眼便认出画面里的背景是皇帝的宫殿。

明黄的床幔下垂,宫殿里的装潢陌生又熟悉,雍荣帝坐在床榻前,身着龙袍,画面上拉,只见皇帝脖颈上方空空如也——本该安放在脖子上的脑袋不见踪迹。

血如泉眼般喷溅在床榻上,雍荣帝的脑袋‘咕咚’一声摔在地面,神色还保持着死前的愤怒。

“父皇,你总是这样偏心太子。”

许久未见的闻扶辰甩去长剑上的血迹,冷笑一声。

裴疏愣了一愣,她与闻扶辰交手多年,要解决敌人的第一步首先是要足够了解敌人,画面里登场的闻扶辰所展现的神态,显然与被她杀死的那一个如出一辙。

在任务的前期,裴疏是认真将原著阅读过整整三遍的。

原著是一部很经典的,以穿越男闻扶辰为主角的逆袭流男频小说。

而作为逆袭流里主角必备的要素在闻扶辰此人身上也是展现得淋漓尽致——胎穿进异世、身份卑微、年幼体弱多病,曾被太医断言活不过十岁,早年定下婚约的未婚妻见他废柴要退婚,他靠着前世现代的知识笼络朝臣、创办商铺,未婚妻见他得势痛哭流涕地后悔自己早年所作所为,哭着喊着要嫁他,高傲的世家小姐被他的才华与担当征服,青楼的花魁对他一见钟情,就连风光无限的贵女也在他最狼狈之际下嫁于他,对他不离不弃……

几乎是市面上曾出现的爽文套路都能在这本书中找到对应的情节。

而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幕,想必就是原著断更前的最后一章了。

但裴疏记得很清楚,在原著里对最后一幕的描写是:【含元殿内,鸩酒入喉的天子轰然倒在床榻之间,死前皇帝瞪大了双眼,眼中猩红,充满了对他的愤怒,而太子的人头还滴着血躺在他的脚边——闻扶辰冷笑一声,不为所动。】

为何现在画面里的场景却与原著中的描述截然相反?

闻扶辰握紧了掌中长剑,哪怕心心念念的皇位已经唾手可得,他面上也没有一丝欣喜,反而更显冰冷:“还没找到太子吗?”

贴身的心腹上前一步,正要摇头——‘倏’的一声,一只冷箭自殿外射出,箭头擦过他的喉咙,带倒了桌面上的烛台。

殿内的光线猛然晃动,冷风卷起皇帝床榻边的纱帘,将一道庞大的影子投至殿内,闻扶辰稳了稳心神,顺着影子诞生的位置看去——

比闻延卿容貌更先出现的是他的声音。

“可惜了,竟没能一剑封喉。”

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传进裴疏耳中——陌生的是太子说话的语调,而熟悉的则是他的音色。

这些年来,声音的主人面对她时,语调的尾音总是上扬的,哪怕是生气的时候也从未如此冰冷过。

裴疏一直都明白,闻延卿究竟有多么依赖自己。

画面里的闻延卿与现实中的闻延卿有着完全一致的容貌,烛光点亮他一张俊美的脸庞,在原著的小说中,这位太子初露面的描写十分光鲜亮丽。

裴疏曾对太子反派的人设提出过质疑,系统回答:【宿主,这就是对照组,太子登场时越正面、越难以超越,男主在战胜他以后,读者的爽感就会越发强烈】

【在小说烂尾的最后一章里,太子死在男主手下后,评论区还有读者为太子惋惜呢,说希望留他一命,给男主当小弟】

裴疏不做评价,裴疏感到好奇,她认真地比对闻延卿的相貌——哪怕是双生子,也会长得如同复制粘贴一般,没有丝毫区别吗?

殿外冷光乍起,东宫的亲兵不知何时将剑横在闻扶辰手下的脖颈之上,太子慢条斯理地从箭筒里抽出新的箭矢。

拉弓、上弦,冷箭割断闻扶辰颊边的碎发。

“听说你在找孤?”太子温和地笑了笑,他的目光掠过闻扶辰脸颊边的血迹:“五皇弟,真是抱歉,孤自幼便武艺不精,你瞧,连这要你命的箭都能射歪。”

闻延卿诚恳地道歉,表情与目光流露的情绪截然相反,温和的笑意像是假面般焊在他脸上,而他眼中满是漠然,哪怕是杀死闻扶辰这件事,也无法令他产生任何情绪的波澜。

在原著中,作者并没有花费笔墨去描写太子生长的过程,小说的视角更多聚集在闻扶辰与各路美人之间的纠葛,系统在与裴疏分析情节时,曾经为了缓解裴疏的情绪,读过一条读者的评论:作者一写到美女投怀送抱就跟李白附体一样,写的那叫一个水到渠成,要是写权谋的时候也能像这样请神附体就好了【扯脸.JPG】

以至于在阅读到小说末尾的时候,裴疏常常无法产生真实感,书里的情节更像是人物的设定,为了剧情而行动,而其中割裂感最强的角色便是太子。

在小说中,闻扶辰所有行动的契机来源于强烈的情绪与欲望:想要被崇拜,想要征服他人,想要主宰一切的狂妄。

在原著笔墨下描绘的角色都具备着单一的、强烈的欲望,哪怕是原著里的反派“裴疏”,身上也有为了位极人臣而不顾一切的贪婪。

但太子闻延卿身上却什么也没有。

他空无一物,只在恶事被揭露后露出虚伪的假笑。仿佛构成太子身份的血肉本身就是虚假的代言。

原著小说里描绘的太子是天之骄子,他温润如玉,满腹经纶,受尽满朝文武爱戴,除了年幼丧母以外便再也没有受过什么挫折。

这天底下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是他无法得到的,而在小说里他与闻扶辰之间也并不存在抢夺心爱之人的戏码。这样人生经历堪称完美的太子——他作恶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画面在裴疏走神的空隙里持续播放,眼前的场景与方才太子得势时的局面截然相反。

东宫亲兵的尸体横陈在地,太子刚登场时的风光被闻扶辰的剑打断——剑刃轻蔑地挑起太子的下巴,太子的发冠歪斜,手脚的筋脉尽断,鲜血染红浅黄的服饰,他半靠在地,说不出的狼狈。

“闻延卿,我最恨的就是你脸上这副目空一切的作态!”自从杀死皇帝后,闻扶辰脸上的冰冷终于在此刻悉数融化,他嘴边勾起笑,几乎快意地欣赏着太子此刻的狼狈。

剑尖因他激烈的言语颤抖,在太子的肌肤上留下伤口。

裴疏自动屏蔽了耳边闻扶辰充满情绪的嘴炮,她观察着画面里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闻延卿。

在最初将被救下的孩子认作太子,而系统一言不发的时候,裴疏的心中便隐约存在了某种猜想。

画面里,太子唇边的笑意依旧温和,眼底却毫无波澜。哪怕闻扶辰的剑已抵住他的命门,让他瞬间从高高在上的储君沦为废人——如此天壤之别,竟也无法撼动他分毫。仿佛闻扶辰所做的一切,在他眼中不过是个笑话。

而他越是无动于衷,便越能点燃闻扶辰的怒意。

“五殿下,不可!”

随着一声喝止,闻扶辰手中的剑刺进了太子的喉咙。

“扑通”一声,华贵的储君跌落在地。

满殿俱寂。

闻扶辰手中的剑随着太子的崩塌一同砸在地面,哐当的一声响。

响声惊醒了他,心腹错愕地注视自己的主子,满脸的茫然——却不料闻扶辰脸上的茫然并不比他少上几分。

裴疏在画面之外,始终注视着闻延卿,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闻延卿的死并非是闻扶辰的手笔。

在闻扶辰情绪最为激动的时候,太子唇边的笑终于散去,他主动地、甚至是迫不及待地将脖子送上了剑尖。

在剑刺破肌肤,夺走生命的瞬间,他眼里的漠然终于如水般融化,裴疏在他眼中看见了隐蔽的渴望与解脱。

在她将“太子”从水中救起,最初与他相处的时候,她也曾在闻延卿的眼中看见过相同的渴望。

教导储君的宫殿是独立的,瘦削的孩子习惯坐在窗边,他听课时并非一直都能保持专注,偶尔闻延卿的目光也会转向窗外,裴疏顺着他的目光向外看。

只见鸟雀振翅,树叶落地,鸟类飞越宫墙,消失在天际。

那个被她捆绑上“太子”名号的孩子眼底露出寂寥的落寞与渴望,而后在看向她时,那些渴望又消失殆尽,他向自己展露小心翼翼的微笑,依赖地喊她:“老师。”

如果在原著里的太子与被她选择的太子是同一个人,那么太子这个角色所带来的割裂感,就有了解释的理由。

如果眼前的画面才是原著最终所呈现给读者的章节,那么作者的断更已经变得可以令人理解了——角色不受控的死亡,让整体的故事脱离了最初的爽文,变得滑稽,后续无论再怎样创作都将变得食之无味。

她向画面里倒地的太子伸出手,手指穿过闻延卿的发间,裴疏垂下眼,不知心里是什么感觉,她轻轻叫了一声:“曦光。”

那从闻延卿喉咙里涌出来的血降临到了现实,幽蓝色的光芒像是血管般涌动在闻延卿的血液里。

眼前的画面开始频繁地闪动,清晰的人像变成像素点,最后化作故障的噪点。

【任务失败】

【宿主,你究竟做了什么】

周遭的光线鲜红,像极了机房里产生严重故障时的红光,系统的声音久违地再度浮现耳边,只是这一次声音不再从脑中响起,而是来自于掌下的幽光。

裴疏一言不发。

【宿主,太子自尽了】

裴疏的睫羽轻轻颤抖。

掌下幽蓝的光芒越发冰冷,它从闻延卿的血液里脱离,试图涌入裴疏的身体,却被她打断。

在这不知名的空间里,它与裴疏之间短暂地处于“平等”。

“我知道啊。”裴疏的嗓音清哑,她伸手摁住幽光,随着手指的用力,系统的声音拟人地透露出无法呼吸的语感。

【你、你疯了,这是你的学生,你跟他相处十六年……】

裴疏没什么感情地笑了笑:“不是你让我扮演的反派吗?”

她知道的,在她死后,闻延卿寻死的概率将会接近百分百。

自幼时,闻延卿便无比敏锐,他擅长于伪装,在她面前装作懵懂,装作乖巧,装作若无其事,她知道自己在饲养一个虚伪的小怪物。

像是养蛊一般,她给予闻延卿养分,呵护着他长大,看着他对自己日渐依赖,她掌控着闻延卿的一切,她比谁都要清楚,闻延卿无法离开自己。

这是病态的、畸形的关系,曾经一度让裴疏犹疑是否要如此对待一个孩子,假意使用太多次也会有纰漏,偶尔会泄露几分真情。

在任务的中期她开始后悔,她试图将闻延卿推上岸边,她不应该为了自己的私欲毁灭另一个人。

她偶尔照镜会觉得自己变得十分可怕,她曾经以为自己与闻延卿相似,他们共同生活在谎言里,后来却发现,构成闻延卿谎言的最大部分来源于她自己。

裴疏从未想过如此扭曲的关系里能够诞生爱这样腐烂的物质,她一次次推开闻延卿,却又一次次心软。

直到那天夜里,闻延卿哭着说让她救救自己。

指腹下的嘴唇柔软、干燥,她在闻延卿的眼中看见了恐怖的渴求。

在那个瞬间,她明白自己已经无法推太子上岸。

裴疏回应了太子。

她饲养的小怪物敏锐又聪慧,在听到她死讯的那一刻一定会狂奔而来,而她死亡的现场又如此蹊跷。

闻延卿一定会知道的,知道她是自愿赴死,然后因此而崩溃。

系统的任务在最初模糊了重点。

【宿主,您需要顶替早死的反派兄长,女扮男装入朝为官,位极人臣,坏事做尽,最后在太子登基前夜,自焚而死。

顺带还要解决掉原著气运之子五皇子闻扶辰,扶正统太子上位。】

它将杀死闻扶辰、扶正太子上位说成了顺带。

可如果这两个条件不构成任务的完成度,又怎么会从系统的嘴里吐出?

而如今太子自尽,任务失败,还停留在这个世界的系统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宿主,你比我还要可怕】

那微弱的幽光明灭着闪动,不甘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四周的红光崩塌,裴疏在无尽的黑暗里下坠,幽光在她指尖碎裂。

两世人生磨平了她所有的年少气盛,只余下满身的疲惫。

她闭上眼,面对系统的指控沉默不语。

明明在最初,她不是这样的。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向女主献上断袖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83章 掌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