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景和三年

第84章 景和三年

春日午后的日光穿过枝丫,在地面落下斑驳的光斑。

“……大哥,这雍人住的地方就是比草原强哈,那个词怎么说来着——高雅,实在是高雅!”

“——库鲁兹巴,阿克苏拉姆,别吉别吉!”

“哎哟!打人别打脑袋……”

含混而陌生的俚语断断续续地撕裂黑暗,混着窗外鸟雀细碎的鸣叫一同传进耳中。

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木梁和陌生的装潢,鼻尖嗅到烤馕与羊膻混杂的气味。裴疏迟钝地眨了眨眼。

——现在的地府整得挺古香古色,是因为她死在古代的缘故?

大脑太久没有运转,连简单的思考都让她疲惫。自从那道幽光碎裂之后,意识便沉入了不见底的黑暗,直到一切都变得空落落的。裴疏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再看见日光的一天。

光线透过窗棂斜照在眼皮上,将那块薄透的肌肤映得近乎透明。

裴疏眉宇微蹙,想要翻身躲开光亮,身体却疲惫至极。

……算了,凑合着睡吧。

她困倦地闭眼,半梦半醒间,耳边又传来那阵熟悉的俚语。

“……扎那,人是不是死了?”

“库希瓦里!该西!该西!”

“……我怎么知道人从哪来的!这不是郑大公把人送过来以后,这人就一直晕着吗……什么?这怎么能怪我!是你吩咐让巫医来看病的!”

“……”

耳边的语言粗粝而急促,每个词音调的落点都出乎意料。

裴疏烦躁地将头埋进被子里。什么庸人、巫医的,她只觉得耳边像住了一只蚊子,嗡嗡叫个没完。

“……扎那,你、你瞧见没?被子动了!”

“?”

“喂——喂——!你别装死!”

一股力道隔着被子推搡着裴疏的肩膀,耳边蚊子的叫声越来越清晰,好不容易酝酿出的几分睡意也在推搡里全部散去。

裴疏睁开眼,下意识去摸衣袖,却摸了个空——本该贴身放的匕首不见了。

说话的青年见床榻上的女人终于有了苏醒的模样,手上推搡的动作也缓了下来。

“你、你醒了?”

吉桑的手原本还放在被褥上。他没料到,这个自从被送来以后便一直昏迷的大雍女人会在这个时候醒来,更没料到她会突然扭头与自己对视。

毋庸置疑,郑公送来的这个女人生得十分貌美。在她醒来之前,吉桑曾偶尔想象过她睁眼时的模样——她的眉眼生得风情万种,无论是眼尾上扬的弧度还是卷翘的睫毛,在吉桑的想象里,对方睁眼时,眼中的神态应当也是妩媚至极的。

可如果是那样的话,似乎并不符合他们此次入京的目的。

吉桑说不清自己心中是期待还是不痛快,直到他真正与这副皮囊的主人对视——那双眼里没有他想象中的半丝妩媚。

对方的眼瞳不似寻常雍人那般漆黑,而是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类似琥珀般的色泽。在女人睁眼的瞬间,皮囊上所有附带的美貌都无法再映入吉桑的脑中。他放在被褥上的手不自觉蜷缩起来,膝盖一阵发软,差点便要跪在地上。

那是草原上的大巫师才会有的目光——冷漠的、平静的,看他时像在看一块石头,一片毡帐外的草场。怪不得郑公将她送来,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执行这次的任务,扮演那位丞相。

“……看够了?”裴疏开口,声音有些干哑。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呆头呆脑的青年——他的肤色偏褐,眼珠漆黑,乍一看像是东方血脉,但细看之下,眉眼处的骨骼轮廓却更为深邃。对方身上穿着寻常的麻衣,头发微卷,成细辫垂在肩侧。一个想要假装大雍人却不伦不类的胡人?

掌下的被褥轻盈。裴疏的目光略过愣在床边的两人,意识一旦清醒,活着的感知就变得格外鲜明起来。

……这是又穿越了?还是什么情况?

“你、你听得懂我说话吗?”吉桑咽了口唾沫,莫名不敢再将目光放在裴疏身上。他扯着扎那后退两步,小心翼翼地试探。

“格西!乌里莫!”

扎那比吉桑年长些许,面容也更为粗犷。他皱眉呵斥了一声同伴后,用汉语磕磕绊绊地开口:“姑娘,郑大公送你过来时,可交代过什么?”

“郑大公?”裴疏眉心一跳,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什么郑大公?”

吉桑和扎那对视一眼,面露几分古怪之色。

“就是送你来的人。”吉桑忍不住抢话。他从扎那身后探头,蹙眉看向床榻上的裴疏。

她垂着眼,微微偏过头,眉心微蹙,像是在努力回想着什么。窗外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将那近乎透明的肌肤镀上一层淡金色。

“我记不清了。”裴疏眼中的困惑更明显。她伸手撑住额角,回忆了一会在她刚醒恍惚的时候,眼前这两人的对话:“路上我什么也没看见,脑后就一阵剧痛,直到现在才醒来。”

话音刚落,她脸上又适时露出警惕之色:“你们是谁?”

“扎那。”吉桑拉住同伴的袖子,小声用胡语嘟囔了一句,“她这样子确实像受了伤的。郑大公说过这人可能会出些状况,要不……”

“你闭嘴!”

扎那甩开吉桑的手,用胡语呵斥他,转头又盯着裴疏看了许久。

裴疏捏住被褥,任由他打量,甚至微微垂下眼帘,露出一副疲态尽显的模样。她知道,在这种时候,越是表现得防备,反而越容易让人起疑。

半晌,扎那终于开口,语气不似方才那般生硬:“姑娘,你是郑大公派来的人,这一点你总该知道吧?”

裴疏脸上的警惕之色未变,反而更深:“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郑大公。你们说我是他的人,我就是?谁知道你们是谁!”

扎那一愣,脸上浮现困惑。他与吉桑面面相觑,眼里露出明显的急躁,似乎没料到裴疏的反应。

裴疏见状,眼皮也是一跳。

——遭了,装过头了?

啧,这两人怎么如此愚笨!连自己的身份都不交代,就急匆匆跟她对暗号?

胡人脑子里装的东西莫非都是草料不成?

裴疏心中暗骂,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将眉梢压得更低,眼底的警惕与困惑又浓了几分。

“这可麻烦了。”吉桑见状挠头,转头看向扎那,“怎么办?她什么都不记得,到时候怎么进相府?”

扎那眉心紧皱,似乎也觉得眼前的情况棘手。他低声用胡语骂了几声脏话。

“那位裴相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他与景和帝关系匪浅……”吉桑压低嗓音,前头两句还是官语,后头便换上了胡语。

裴相……景和帝?

裴疏眉心一跳,隐约有荒谬的念头自脑中浮现。该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你们嘴里的裴相,说的该不会是大雍的左相,裴疏吧?”

吉桑和扎那本压低了声音用胡语说得你来我往,乍然听闻裴疏开口,两人又是一怔。

“姑娘,原来你都记得啊?”吉桑显然松了口气。

裴疏:“……”

——行,好歹确定朝代了。

“我记得,那位裴相似乎已经死了吧?当初京都里不是起了大火,连夜把相府烧了个干净吗?”裴疏调整了一下语气,试探道。

眼前的两人显然是郑大公手下知情较多的属臣,乍然听闻裴疏这样说,面上倒也没露出什么异样。

扎那汉语不精,半生半白道:“当初咱们也是被这消息骗了个正着,谁曾想景和帝那小子十分狡诈!对外称裴相在外养病,我们本以为人早死了,明明当夜我们的人确实也看见裴相进府!格西!定是裴疏与景和帝设局!大雍本命数将近,那年却不知从何处调来了粮草,击溃我们——”

扎那气急,说到最后语序颠倒,胡话与官话混在一起,一通大骂。

吉桑头大,连忙捂住扎那的嘴,示意他小声些,转头给裴疏递台阶:“姑娘,你兴许生活在较为偏僻之处,不知此事。那裴相在火后几日便回京了,还正常上朝,直到近两年身子骨不适,才被景和帝特批在府中办公。”

裴疏面上假做恍然,心下却一阵茫然。

——她没死?不对,她死了吧?

这两人嘴里的景和帝想来应该就是闻延卿,那他们嘴里的裴疏是谁?柳林?还是另一个“她”?

许是看出裴疏面上的茫然,吉桑上前一步,小声道:“姑娘,想必你现在已经都想起来了吧?”

裴疏:“……是吧?”

吉桑:“如今那位登基不过三年。方才我也说过,那位裴相身子不好,近两年半已经许久未在人前露面了……”

裴疏眨了眨眼,回过味来:“所以你们怀疑……”

吉桑先是不认同地纠正她的称谓:“姑娘,是我们怀疑,你是我们这边的。”随后他又压低了嗓子:“是,大人怀疑,那位已经死了。这几年那位裴相从不公开露面,朝中奏折虽仍有批复,但笔迹可以伪造。此番我们入京便是为了确认此事的。”

裴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想起来了。”

吉桑松了口气,转头拍了拍扎那,嘴里叽里咕噜又说了几句胡语,但从他面上的神色来看,显然是在自得。

在知晓这群人的目的是什么之后,裴疏应付起两人来便越发顺手。

当下的时间应当是她死后的第三年。闻延卿继位,对外却并未公开她的死讯。而这群胡人背后受一位名叫郑大公的人指使,入京显然是来探查情报的。这位郑大公在大雍朝廷中手伸得也颇长,不仅在当年她死前曾安插眼线窥探她的行踪,而且现如今在朝堂中还藏有暗线——否则就这两个漏洞百出的胡人也能大摇大摆进京,那闻延卿当真该收拾收拾跳河了。

待打发走这两个脑子不灵光的胡人后,裴疏叹了一口气,掀开被褥坐了起来。

脚踩在地上时有些发软,但还不至于站不稳。她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不大的厢房,陈设简陋,除了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之外再无其他。桌上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羊奶和半块烤馕,旁边搁着一只粗陶水壶。

裴疏走过去,倒了碗水,一口气喝完。

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连带着思绪也变得清晰起来。

——要管吗?

指腹下的茶碗颗粒粗糙。重获新生并没有让她心中萌生出太多喜悦,反而只觉得疲惫。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又活了,并且一转眼还来到了三年之后。

接下来要做什么?裴疏一时间还没想好。

但活都活了,总不能再死一次。

她摸了摸肚子,将桌面的烤馕塞进怀里。总之,先溜吧?她没兴趣参与什么郑大公试探裴相的大戏。

裴疏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外面是个不大的院子,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堆着些杂物。院墙不高,以她现在的体力,翻过去有些勉强,但不是不可能。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向女主献上断袖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84章 景和三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