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寿宴(修)
沈家老爷子的寿宴定在晚上,沈曼乔自己开着车,穿过内环的金桥高架,从城北一路开到了城南。到了滨江大道的十字路口时,等红绿灯的间隙,天空飘下了星星点点的细雨。
她突然觉得车里有些闷热,喘不过气,于是降下了一旁的挡风玻璃。
细雨混着凉风,顺着车窗飘进去,湿意带着深秋的沉重,沾染上她的肩头、侧脸和眼睑。沈曼乔抬起右手擦了把脸,手上湿漉漉的,她叹了一口气,情绪不知何时开始变得低落起来。
黄灯的倒计时正一秒一秒地走过——“3、2、1。”
信号灯变绿了。
沈曼乔没有立即动身,才慢了一小会儿,后面排着的汽车就发出了“嘀嘀嘀”刺耳的催促声。无奈,她只能踩下油门,克制着内心的烦躁,朝着前方目的地快速驶去。
其实沈家能撑到今日,全靠傍上了个好亲家。但沈家人养尊处优惯了,骨子里的高傲一点没被现实磨去,反而经过这几年的打击和挫败,性情越发变得刁钻古怪。
就比如沈老爷子,如今已八十五岁的高龄,即便身子骨还算硬朗,但毕竟一只脚踏入了棺材板,每逢阴冷雨季,身上的骨头、关节处就总是疼痛不止,严重的时候,站都站不起来,得卧床大半个月才能慢慢休养好。
即使这样,他依然固执地守在偏僻潮湿且装修老旧的沈家老宅,谁劝都不听,他说这是他待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当初选址定居的时候,就请不少道行高深的高人看过风水,坚信住在这块儿,沈家总有一日能绝处逢生。
四十多年以前,他也曾是江城响当当的传奇人物,可惜生了个经商没天赋的儿子,家族开始走下坡路,龙头位置被晏家取代。
幸好孙子争气,但也没得意多少年,好不容易将沈亦辰培养成合格的继承人,接手家业后准备大展拳脚,一场车祸,断送了老爷子全部的心血和希望。他变得更加执拗迷信,有时还神神叨叨。
再比如,沈老爷子的小女儿,她那个留种却不负责任的爹的亲妹妹,沈薇。也能算做她半个姑姑吧,整日做着接手沈家的美梦。
沈曼乔不知道当年,她听说沈亦辰车祸双腿残废后的心情如何,反正是没过多久就把自己儿子的姓氏改成了沈。司马昭之心啊!
哦,还有她那个渣爹,沈昊,日日沉浸在自己的艺术画作里,燃烧自己的浪漫细胞,把公司的生意弄得是一团糟。
自己儿子车祸昏迷不醒的时候,就向老爷子坦白还有个私生女的事实了,就等着沈亦辰万一醒不过来,他们沈家还能有个血脉,不至于绝后呢。
这几个人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值得庆幸的是,沈老爷子一向看不上她,把她当透明人。而沈昊对她冷漠,可也没给她使什么绊子,因为他除了自己那几幅宝贝画,什么都不在意。
最让人头疼的,还是沈薇。从她一进门儿开始,便要端着当家女主人的姿态,找她麻烦,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什么这个发型不够端庄啊,裙子的颜色与风格跟宴会主题格格不入啊,坐姿哪里哪里不够优雅呀,有失他们沈家人的风范呀,等等等等。
她见沈曼乔一次,便要挑刺一次,当然了,她也是个人精,挑得都是晏珩不在场的时候。
还有沈家那几个不长眼的远房亲戚,与她搭话时,话里话外都是一副嘲讽语气,知道老爷子不待见她,还非得拽着她去老爷子面前找存在感,为的就是听老爷子奚落她几句。
沈曼乔一想到沈家这些奇葩,头都要大了。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也不禁更用力,指尖都泛着青白色。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努力把无边无际的万千思绪收了回来。
宽阔寂静的柏油路上,只有她开着的这辆汽车在狂奔,此时已远离市区的喧嚣,车辆带着些许水汽,穿过夜幕和朦胧烟雨,又往前开了半个小时左右,拐过一个大弯,终于抵达一处古色古香的中式老宅。
如非必要,沈曼乔从不会主动踏入这里一步。
去年,距老爷子寿辰还有大半月的时候,她提前去了南半球躲了个清净,因此,今年再找借口推拒就说不过去了,再不情愿,也得露个面吧,谁让她还顶着沈家千金这个名头呢。
老宅的大门外,站了一排男佣人,他们穿着统一且老式的中式服装。檐下每隔半米,便挂着一只喜庆的红灯笼。
本该是个值得高兴的日子,沈曼乔却莫名觉得诡异,如若不是周围还亮着现代化的路灯的话,她都要以为自己穿进恐怖电影里了。
她刚下车,就有佣人上前迎接,沈曼乔不清楚这边的停车规矩,把钥匙扔给过来的那人,让他帮忙泊车,然后跟着另外领路的佣人从正门走进去。
刚跨进门槛儿,这时,还有另外两个佣人围过来,其中一个要帮她拿包,沈曼乔摆摆手拒绝了,心想真是好大的排场。晏老爷子过寿时,都不会搞如此大的场面,晏珩也都是自己提东西进门的,除非东西多到需要找人搭把手。
晏珩就曾经跟她讲过,他爷爷军人出身,他们家家风严谨廉洁,若他要摆大少爷的架子,那他爷爷保准会赏他一拐杖,再免费给他上一课。
想到这些,沈曼乔摇了摇脑袋,心想有些人家没落也不是全然没有原因的。
两个佣人刚要离开,这时,沈曼乔才想起她准备的寿礼还放在后车座上呢,她喊住最近的那个,请他帮她送进宅子里。然后跟着领路人往内门走去了。
沈家就算搭上晏家了,到底也衰落多年,身份尊贵的外客来的极少,参加的,基本都是沈家自己人或者一些远房亲戚。
一进内门,带路的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弯弯腰,就示意告别了,应该是还要继续回去站岗。
沈曼乔凭着仅剩的那点记忆和直觉,凭运气往前走,没走几步,一阵闲聊的声音便立马传入她的耳内,她停下脚步看了看,几位穿着旗袍盘着发的贵妇人站在廊下闲聊。
都是些妯娌之间拉家常的话题,她没仔细听,因为留在沈家的日子不久,所以很多人脸她都认不熟,既然是不相干的陌生人,那她也就没有兴趣对她们的生活多做了解。
沈曼乔收回目光,刚要继续迈步,便听到另一个方向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乔乔,这里。”
转头一看,原来是沈亦辰的老婆,她的大嫂。
沈曼乔以前接收过不少她的好意,加上汪珊性格温柔和善,说话也十分体贴礼貌,她对这位嫂子的印象极好,所以很开心地与她招了招手,亲切问道:“嫂子,你怎么站在这里?”
汪珊走近,对她笑了笑:“你不了解这边的路线,你大哥怕你来了找不见地方,特意让我来这里等你。”
“太麻烦了,你等了多久?”
“没事,我刚来没一会儿。”汪珊回道。
确实,老房子布局复杂,支路繁多,虽说相互贯连都是通的,可如果不常来这里,也是像进了迷宫,十分容易迷路。
汪珊今日穿着一身水青色的旗袍,将长发简单挽上去,插了一根玉簪,妆容清清淡淡,从上到下活脱脱一副温婉闺秀的模样。沈曼乔不由多看了几眼,情不自禁评价了一句“好美啊。”
她就不同了,长相明艳,五官立体,这种白水妆容和寡淡颜色的旗袍,并不能完全突出她的美。虽然穿在她身上也不难看就是了,毕竟脸在那儿摆着呢。
沈老爷子不喜欢家里小辈穿艳丽的颜色,说太俗,而且,沈薇待会儿肯定又要挑她的错,她早有这样的觉悟,也就没废那么多心思去打扮自己了。
汪珊听罢后,发自内心真诚地说了句“谢谢”,还夸她:“乔乔的嘴真甜,抹了蜜一样,妹夫呢?”她说着,四下张望了一眼,“怎么没看到他?”
“他昨天临时飞去了申城,应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今晚怕是赶不回来。”
汪珊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没事,一会儿挨着你哥坐。”
她意有所指。
“不用的。”她哪好意思当电灯泡插在小夫妻的中间?
而且……沈老爷子肯定安排沈亦辰坐自己身边呢,她呀,还是躲得远远的就好。
反正来这里也只是走个流程,交一下差罢了。
汪珊带着沈曼乔,经过一条青灰色的石板小路,她们走的是捷径,很快便穿过庭院,来到正屋门前。
中式老宅的建造,讲究“天人合一、阴阳调和”,许多建筑的设计都透着中式美学,蕴藏着成双成对、和和美美之意。就连沈曼乔一个对建筑丝毫不懂的外行人来看,都能看出,当初这栋宅子的修建,的确是下了很大的功夫和心血的。
这里的一梁一柱、一窗一檐,无不展示着设计师顶级的美学造诣和深厚的历史底蕴。
也难怪沈老爷子死都要守着这里,或许,也不全是因为风水和他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们二人结伴进入屋内,宴会还未正式开始,里面有人站着、有人坐着,相熟的几人三三两两围在一块儿叙话,看见她们进来,目光都在沈曼乔的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她听见有人盯着她的脸,在悄悄地问身旁的人:“那是谁啊?是个生面孔,哪家的千金?”
有多多少少了解沈家情况的旁支回答道:“沈家的啊,沈亦辰的妹妹,沈家二小姐。”
那人彷佛吃了一惊,不相信道:“怎么可能?我活了二十多年,可从没听说沈亦辰有亲妹妹啊,他不是独生子吗?”
这时,汪珊适时地大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乔乔!”
“嗯?”沈曼乔带着一丝好奇转头看她。
同时,众人的议论声也停下来,看着门口处的她们二人。
“你大哥在楼上等你呢,你们兄妹俩也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你快去陪他说说话吧,嫂子看到几位要好的朋友,就不陪你去了。”
汪珊说完这句话,沈曼乔便听有人暗暗吸了一口气,震惊地说道:“原来还真是沈亦辰的妹妹啊?她从哪儿冒出来的?”
汪珊递给了个“放心去吧”的眼神,朝那群人走去了。
沈曼乔感激地看了她的背影一眼。
她知道,她那是去给那群人“科普”去了,等她一会儿下来,汪珊也应该把她的千金身份和目前是晏珩老婆的消息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