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知识竞赛结束,考生陆续交卷离场，程未雨的工作也算告一段落。
“一起吃饭？”沈方休很自然地走到她身侧。
程未雨望向窗外。
天色昏沉，雨意未散。
“好像还要下雨,今天不太想往外跑。”
“就在校内。”沈方休说，“三食堂这会儿估计没什么菜了，我知道一食堂有家陕北面不错。”
“一食堂不是教师食堂么？我们进不去吧。”程未雨走到檐下,取出那柄小红伞，伞骨有些涩,她迟迟没撑开。
沈方休接过伞柄,手腕轻转,伞面“噗”一声顺畅地张开，稳稳举过两人头顶。
“我外婆是宜大退休返聘的教授，以前带我去过。今天刚好带了她的职工卡，我们应该能进。”
宜大对于教职工家属的待遇一向不错,程未雨听着这机会难得,立即答应下来。
面馆在一食堂二楼靠窗的角落，窗明几净，能望见外头的梧桐枝叶。
沈方休说的那家陕北面，是老师傅每日现做的。
宽面由手工擀制,下锅前还微微透着麦香。汤底用牛骨文火吊了一夜,撇得清亮,盛在粗瓷大碗里,浮着一层红亮亮的油泼辣子,撒满翠绿的葱花和碎香菜。
程未雨挑起一筷子,热气氤氲，面条裹着清汤辣油送进嘴里，热烫鲜香一下子漫开。
“慢点吃。”沈方休关切地看着她,伸手从桌边抽了张纸巾递过来。
程未雨接过，擦了擦嘴角：“宜大真该把这家面推广到所有食堂，这么好的味道，只藏在教师区可惜了。”
“你想吃，我们常来就是。”
“常来”这种话就类似“早安晚安”，可以有多层意思，主要看说出这话的对象是谁。
普通朋友说来是关心，特殊的人说来是暧昧。程未雨不知道沈方休说这话时怀揣的是怎样一种心思。
她向来对人情里的曲直格外敏锐，尤其厌恶与人暧昧。曾有不少异性不挑明对她的爱慕，可话里话外都透着引人遐想的余地。
程未雨觉得那很没意思，往往便干脆地退开几步，把距离拉得清清楚楚。
但是很奇怪，沈方休这样说，她心里不起半点厌烦。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或许是因为知晓他本就是那样周全体贴的一个人，清楚对方所为只是出于骨子里的教养与善意，与风月无关，与私心无涉，因而她也不好意思生出其他心思。
程未雨将头埋进碗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朝对面望去：“你刚才说，你外婆是宜大教授，那你家里管教应当很严吧？”
“不算特别严，只是成年以前家里布置的任务比较多。”
有了沈茴半路转行做生意的先例，沈仁城一心想将孙儿引往医学正途。自小各类熏陶不曾间断，许多医学常识，沈方休在上大学前便已熟稔。
他也未辜负长辈期许，课业一路拔尖，奖章证书收了一屉。只是这些约束多落在学业上，至于他课业之外如何过活、与何人往来，家里反倒很少过问。
“你呢？”沈方休借着这机会询问，“你家里怎么样？”
自从几周前回家，听外婆提了些岳家的旧闻，他心里便一直搁着这件事。
怕她过得不好，又怕她明明不好，却还要装作一切都好。
程未雨自然听不见他这些曲折的心思。平日旁人问起家境，她总能三言两语轻巧带过，此刻却如鲠在喉。
“我家里平时管得比较松，我还……挺自由的。”
那瞬间的凝固被沈方休看在眼里。
心中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
他想起前些日子外公言语间对程未雨家庭的零星提及，于是又试探着开口：“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做点小生意。”程未雨又搬出那套糊弄人的说辞。
“平时好像很少听你提起家里的事情。”沈方休意有所指，说完又找补，“没事，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如果你不愿意提，就当我没说。”
程未雨看不明白他这番话的用意，只是本能地想在他面前遮掩。
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小时候不和父母住在一起，上大学后跟家里往来不频繁，所以提得少。”
多余的，她不想再说。
沈方休见她这幅模样，欲言又止。
时至此刻，他已经可以确认程未雨在家中的处境不佳。他很想说，如果遇到难处可以告诉他，他总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可他也了解程未雨。她的骄傲，大概不会允许自己在他面前流露出半点脆弱。
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决定再等等。等到她足够信任他，等到她愿意自己开口。
到那时，再说也不迟。
于是主动岔开话题：“你明天……是有安排了？”
他记得她说过明天没空。
程未雨咽下一口面条，点点头：“明天要出去过生日。”
提到顾遥的生日，程未雨心里有种难言的惆怅。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学期以来，顾遥像变了个人似的，与她的联系少了，话也淡了。
关于明天的行程，她本该期待，但现如今看来似乎并不尽然，反倒隐隐抗拒。
“你生日？”沈方休语气里掩饰不住诧异。他分明记得程未雨的生日不在这个月份。
“我闺蜜生日。”程未雨纠正道。
“那祝你朋友生日快乐。”沈方休说，“不过你看起来……不像是很期待的样子。”
程未雨举筷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出来了。
跟太聪明的人相处，有时很轻松，许多话不必说尽对方也能理解；有时也艰难，她总担心对方轻易将自己看透。
毕竟她自知并非完人，也有需要小心拢起的暗面。程未雨怕被看透，即使对象是沈方休。
好在沈方休也很识相，没再多言。两人安静吃完面，在食堂门口道了别。
回宿舍的路被雨洗得发亮。程未雨踩着湿漉漉的地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这几日程未雨一直将自己埋进工作里，好像忙起来，就能暂时不去想顾遥。可如今工作收尾，那些被压下的念头便不受控地漫上来。
她总是想起那晚简舟的话。
明知简舟多半是信口开河，故意往顾遥身上泼脏水。可他那样的脑子，怎么想得到这一招挑拨离间？
先不提顾遥和简舟之间究竟还藏着什么事，单是简舟一口咬定“程未雨曾爱慕他”这一点，就足够蹊跷。
毕竟他们之间，从来谈不上什么交情，非要下个定义，也是仇人而已。
更何况，程未雨确信，自己从未给过任何不相干的人多余的错觉。
可当年，关于她和简舟的流言，又的确存在过。
却不是从同学那里听来的。
是有天放学，她如常回到妈妈在学校附近租的小屋，却看见岳弘文难得地坐在客厅里。妈妈也在，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
两人将手机甩给她，于是她便看到了关静和一中副校长的聊天记录。
满屏都是不堪的指责，说他们没有管教好女儿，任她在学校勾引男生。
那个被“勾引”的男生，就是简舟。
程未雨觉得荒谬，有万千言语来替自己辩解，可没人听她解释。岳弘文不信，关女士无能为力。
她被关了三天禁闭，接着停学一个月，最后被迫转学，对外只说“母亲工作变动”。
后来她把这事说给顾遥听。顾遥的反应有些奇怪，支支吾吾，眼神闪躲。
那时程未雨以为她是为自己难过，如今再想……
她不敢往下想。
程未雨一遍遍告诉自己：顾遥不是那样的人，不能无凭无据，就去怀疑自己最好的朋友。
可念头如雨后藤蔓，悄无声息地攀爬，缠住思绪，怎么也挣不开。
无证据揣测不是善举。里头或许搅着妒，缠着怨，或是别的什么不光彩的心绪。
程未雨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回到宿舍，她把自己摔进床里，扯过枕头蒙住头。
黑暗压下来，而窗外的雨声愈发清晰，从耳孔钻进心里，渐渐涨满这方昏暗的世界。
一夜暴雨后，天彻底放晴。
和顾遥约了上午十点见面，但程未雨醒得很早。
顾遥的学校不在大学城，坐落于郊区，进一趟市区，少说也要一个半钟头。她抱怨地铁站离校门太远，又不愿自己打车，程未雨便提前预约了一辆专车，亲自去接。
坐车到对方校门口时，比预想早了十分钟。程未雨拨通电话，无人接听，又发了条消息过去。
二十分钟后，顾遥打来电话。
“车上还有多余的位置吧？我男朋友说舍不得我，想和我们一起去。”
程未雨看了看宽敞的后座，犹豫道：“位子是有。可是遥遥，我们不是说好……就我们两个人么？”
她没见过顾遥这位男朋友，只在对方日常的分享里听过。想到行程中要多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她愈发不自在。
但顾遥不以为然：“我男朋友饭量又不大，也吃不了你几个钱啊，算了算了，那我现在出来吧。”
话里的不悦很明显，电话也挂得快。程未雨没来得及解释，自己并非在意多个人多份开销，听筒里只剩忙音。
不多时，顾遥撑着一把浅色遮阳伞出现在校门口。她和一个男生在门边又低语了几句，才转身朝车子走来。
程未雨替她拉开车门。顾遥收伞，弯腰上车。
她今天穿了条嫩黄色的露背连衣裙——那是几个月前程未雨送的。
当时特地托妈妈飞了趟法国，请人定制的款式。
见顾遥上车后半晌不言语，程未雨主动开了口：“你这样穿，很好看。”
顾遥这才转过脸，眼睛弯了弯，像是对这句赞美颇为受用，语气也跟着软下来。
“看在你送我生日礼物的份上，这次就先原谅你啦。”
程未雨笑了笑，把脸转向车窗。街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淡淡的影子，没有接话。
一路上，顾遥都在细细讲述这段日子的恋爱点滴，细节绵密，情意宛转，几乎让程未雨忘了，这只是一段才开展一周多的关系。
傍晚时，她们在市中心最高处的露天餐厅坐下。
成堆购物袋搁在脚边，玻璃窗外，暮色正一层一层地沉降下去，远处楼宇先后亮起灯，如同星星被人间一盏盏借走。
顾遥的话题已经从男友跳到了繁重的课业，程未雨望着她开合的嘴唇，点头应着，目光却有些失焦。
她想起曾经。
高中时的顾遥总把“要做大女主”挂在嘴边，许愿远离她那个该死的原生家庭。那时候她笑起来很有灵气，总爱拽程未雨的衣袖，好像只要两个人站在一起，什么都可以不怕。
程未雨发现自己想不起来顾遥上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
时间真是残忍的洪流。明明才一年光景，却已让人换了眉目。
昔日挚友逐渐生分这件事听起来令人难过，但是没有办法。程未雨理解，也接受。
只是在真正开始疏远对方之前，她还有件事，必须问个明白。
“遥遥。”程未雨打断她。
顾遥见她表情严肃，话语也顿了顿：“怎么了？”
“有些事，我想问清楚。”程未雨语气很平静，“和你说过的，前几天我遇到简舟了。”
提及这个名字，顾遥面色顿时僵硬，冷淡下来。
但程未雨没有停止：“高中时好像发生过很多事，其中一些和我有关。那时候我没问，但现在我想知道，当年关于我和简舟的那些传言，你知情吗？”
“你……胡说什么呀？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耿耿于怀。”
“我既然问了，就不是凭空猜测。”程未雨直视对方，“如果我现在去问简舟，从他口中听到的版本，可能会让我们都很意外。”
“还记得有天下午，你说没带伞，急着去找简舟，问我借伞么？我把自己的伞给了你，可后来我在你抽屉里看见了另一把折得好好的伞。你想解释一下这件事吗？”
这件事在程未雨的记忆中原本只剩一层浅薄印象，此刻说出来，并没有十足把握，只是想诈一下对方。
她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从什么时候起，她面对顾遥，也需要用上这种手段了。
而她看见，顾遥捏着餐具的手指正微微收紧。
片刻后，她像是终于受不了程未雨坦然的目光，手中餐具“嗒”一声搁在桌上，抬起眼，声音里没了方才的绵软：
“说清楚，你遇到简舟，他跟你说了什么？你信他？”
“我没有信他。”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顾遥扯了扯嘴角，“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你为了一个当年对不起我的人来质问我？”
程未雨没有接这个话。
顾遥又说：“那些事都过去多久了，你现在翻出来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知道又怎样？能改变什么？”
“不能改变。”程未雨说，“但我还是想知道。”
她的语气太过冷静，像个不缺金钱的人在核对一笔可有可无的账目。
顾遥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出了声。
“你到底想听我说什么？对，我知道那些传言。好了，你满意了？”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我？”
“因为那些话是我说出去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沾染颤意。
“我家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动手，我妈只会哭。简舟他妈是副校长，要是让她知道我跟简舟在一起，找到我爸妈头上，我会被打死的。”
“可是你不一样。你家有钱，你妈又对你那么好，她能护着你。就算和简舟谈恋爱的是你，最差的结果也就是转学。”
“所以我就跟班里几个人说，简舟好像在追你。本来只是想放点风声出去，让大家都盯着你，就没人会怀疑我了。”
“没想到后来传到简舟耳朵里，他要来找你澄清。我不能让他来。”顾遥抬起眼，眼圈红着，“就骗他说不是的，是你喜欢他。我说你喜欢他很久了，脸皮薄，不敢说。我让他别找你摊牌，别让你难堪。他信了。”
“可是事情的结果也并不糟糕不是么？你现在也还好好的，还考上了宜大……”
顾遥没有再说下去，但程未雨在心里将她的话补全。
如果再重来一次，顾遥还是会那么做。
不知道时间究竟过了多久。隔壁桌换了一轮客人，隐约有新来的食客在笑，服务生在不远处收起一排玻璃杯，杯沿碰撞出脆响。
程未雨最终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又步履从容地转身离去。
经过收银台时脚步放慢，最终决定报复一下顾遥，故意没有结账。
离开餐厅，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投下光斑，如同打碎的琉璃。
真好啊，程未雨想。
既然顾遥当真做了那些事，那么她昨日种种揣测便不再是恶意的猜疑。
她的那片阴暗面不存在了。
出租车穿行在渐起的雨幕里。
程未雨靠着车窗，看外面流动的街灯与行人。雨丝打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划过她映在窗上的侧脸。
那些水痕很慢地流着，漫过倒影中她的眼角，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框边缘。
她静静看着，忽有些恍惚，分不清那一道道不断新生的痕迹，究竟是窗外的雨，还是别的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