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不是说好晚上分开睡嘛,你怎么也赖在这儿不走了?”程未雨趴在床上,声音懒洋洋的。

沈方休正跨坐在她腿边替她揉腰,闻言松了力道:“你把我的床单弄脏了,不该为此负责?”

“那追本溯源还不是因为你……”程未雨话到嘴边又停住,背对着某人也能想象他此刻脸上得逞的表情,索性闭眼,“算了,你想待就待着吧。晚上不许抢我被子。”

“我睡觉的时候很老实。”沈方休如是说。

诚如他所言,他从小喜静不喜动,睡觉时也规矩,往那一躺便如兵卒站岗,堪称古人所言的正襟而眠。

他自觉平日里还算表里如一,不明白程未雨为何要下那道禁令。

夜色过浓,俩人很快便熄灯入眠。

也是十分钟后,沈方休终于明白了程未雨方才那番话的深意。

原来她是在以己度人。

当沈方休第三次感受到枕边人一脚踩上自己小腿后,彻底没了脾气。

原本暗自窃喜订了两间单人床——床窄,她一个翻身便会滚进他怀里,整夜温香在怀,这计划堪称完美。

然而现实远比理想骨感。他忽略了程未雨除了可能翻身入怀之外,还有极大概率在辗转之际一脚将他踹下床去。

好在睡梦中的程未雨浑身软绵绵的,踩在他身上力道不重,倒像在按摩。只是放任她这样大动干戈也不是办法。

沈方休最终主动将她搂进怀里,双腿轻轻锁住她的腿。

长夜安眠。

翌日,程未雨睡得迷迷糊糊,隐约感到一股束缚之力,蓦地睁开眼,与一张放大的俊脸撞了个正着。

她愣了愣,发现自己正被沈方休牢牢圈在怀里,几乎动弹不得。

怨气上头,她推醒他:“你不守信用!堂堂沈大少爷居然睡觉乱动,我要昭告天下。”

沈方休巴不得她赶紧昭告天下。

他给她翻了个身,自己从身后环住她的腰,鼻尖蹭了蹭她后颈那片斑驳的肌肤,低哑道:“时候还早,再睡会儿吧。”

“你先松开我,我有点热。”

“那我再把空调调低点。”他答非所问,手臂反倒收得更紧了些。

程未雨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放弃抵抗,任由他抱着。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低微的运转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她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忽然开口:“你饿不饿?”

“饿。”沈方休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但不想动。”

“那你想吃什么?我点外卖。”

“想吃你。”

“……正经点。”

沈方休沉默片刻,说:“我想吃你昨天说的那家,牛肉虾仁饭。”

程未雨愣了一下,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随口一提的琐事,他居然记在心上。

“你还记得我说过那家店?”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程未雨没接话,转过身来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他胸口。

过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那家店太远了,送过来粥都凉了。我查查附近有没有评分高的早餐店,我们洗漱完出去吃。”

“好。”沈方休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听你的。”

早在很久之前,沈方休就暗自研究过程未雨的饮食偏好。

上学的时候,她早晨必定会光顾学校后门那家早餐铺子。

选的食物通常有几个固定搭配:生煎包配鸡蛋羹加小番茄,虾滑玉米锅贴配芒果蓝莓酸奶,猪肉玉米水饺配无花果,紫菜清汤面配百香果沾黄桃。

这几种搭配轮换着来,便构成了程未雨一年四季的早餐。

由此他发现,程未雨是个很长情的人。

她会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在放学后跑到公交站旁买糖葫芦,途经云意的书屋即便再忙也要进去转一转。

他曾经很感激她这种性格。极富规律的生活习惯,为他隔三差五制造偶遇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而程未雨不知道的是,像昨日早晨那般假装不熟、一前一后从同一条路线经过的事,沈方休曾经做过无数次。他很在行,也很有信心前方的女孩不会注意到自己。

而程未雨似貌似未将那晚在公馆客房、他临走前说的话放在心上。

此刻她坐在居民区附近一家烟火气十足的早餐铺子里,看着满桌沈方休点的食物,感到十分诧异。

“很早之前就想问你,你很擅长猜测别人的饮食习惯吗?我发现每次你点菜都能精准命中我的饮食偏好,连配菜都跟我一模一样。之前在高级餐厅我以为你只是熟悉那种地方的菜谱,照顾我的口味不难,但这种路边小馆子你应该不常来吧?怎么刚才点餐点得那么流畅?”

沈方休在心中暗忖,其实不论在什么地方,想要精准照顾到她的饮食偏好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程未雨太挑食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伸手将那碟程未雨够不着的辣椒油挪到她手边。

“可能这就是缘分吧。”他说,“我之前说过的,我们天生一对。”

谁说缘分不能靠一个人长久的努力争取来呢?

程未雨将信将疑,闷头一口包下一只迷你小笼包。

“我们原定的机票在今天晚上,大概七点左右到机场就行。今天还有一段空闲时间,你想去哪儿玩?”沈方休问。

程未雨想说,其实她对峪城并不那么了解。

过去在这里生活了近三年,每天固定的路线早就指给他看过,离开那条线路,她跟外地游客也没什么区别。或许初来乍到的游客都比她更了解这座繁华的城市,毕竟许多人出发前会做攻略。

她半天没说话,沈方休便猜到了她的意思。如今他对程未雨的内心活动已相当有默契。

他取出手机:“你先吃,我看看网上对峪城的旅游攻略。”

程未雨乖乖地又包下一只小笼包,垂眼放空了一会儿,忽然仰头道:“之前忘了问你,你前几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明明说自己在学校,怎么突然出现在云邸公馆?”

差点忘了这茬。

沈方休见糊弄不过去,只好如实回答:“其实这次的婚礼,岳家也给我妈的公司递了请柬。我本来没打算去参加,但我没想到……只是分别两天,就那么想你。”

说完又连忙补充:“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会出现那么多突发状况。不过你放心,这种事不会再有下次。”

他的本意是说今后会时刻关注她的情绪,绝不让任何人有机可乘挑拨离间。但程未雨理解成了“不会再有这样的惊喜”。

她想了想,说:“其实,也可以有下次。你那天晚上的打扮……特别好看。”

沈方休长得好看这件事,她从最开始就深有所感。只是没想到,平日里随便洗把脸就清爽俊朗的人,略施粉黛后竟会那么惊艳。

当然,她最喜欢的,还是沈方休在她面前委屈落泪的模样。

这样变态的想法自然不敢让沈方休知道。程未雨像个鹌鹑一样埋下头,老老实实吃早餐,用食物堵住自己的嘴。

席间,沈方休的手机忽然在桌面震了一下。

他垂下视线,在那串号码上一落,没有避讳程未雨,就这么当着她的面接了起来。

“嗯,是我。”

电话那头究竟说了什么,旁人无从得知。只是他原本松弛的眉眼,随着对面的话语,一点一点地凝滞下来。眉峰微蹙,目光虚虚落在桌角那碟辣椒油上,没有聚焦。

“确定没有追踪错误?”

不知对方给出了怎样的答复。沈方休默然了两秒,忽然抬眼看向程未雨。

那视线落得很短,程未雨到底没来得及辨认那一眼里藏匿着什么,但这一小方天地里的氛围,分明是悄无声息地变了。

沈方休收回目光,站起身,推开早餐店那扇半掩的玻璃门,走到了店外的行人道上。

看着他这个刻意维护隐私的举动,程未雨心里却没有生出半分探究的念头。

经过这几天的遭遇,她已对这个人有了全然的信任。既然沈方休认为有些内容不适宜给她听,那她也不愿去探究。

她撑着下巴,隔着那扇沾着油渍的手推玻璃门望出去。

早晨的城市正慢慢苏醒。

沈方休站在那片晨光与市声交织的街边。左手边是蒸腾着白气的早点摊,右手边是拎着菜篮匆匆走过的老人,远处巷口有电动车铃声叮叮当当地穿行而过。

他站在那片嘈杂而鲜活的市井声里,背影笔直,像一棵忽然被风扰动的树。

那通电话显然并不轻松。

沈方休挂断电话后,在原地站了片刻,像在消化什么,然后才转身推门回来。

坐下时,他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没有完全散尽的沉意。

“发生什么事了?”程未雨下意识问道。

只见沈方休摇了摇头,说:“我妈公司临时出了点事,你别担心。下午怕是没法陪你逛了,我得先回公司一趟。处理完就来找你,晚上照旧,咱们一块儿回永宜。”

这话里头掺着几分真假,程未雨没有追问的兴致,只顺着点了点头:“没事,我自己随便走走就行,你有事先去忙。”

他许是觉得歉意,又补了一句:“陪你吃完早饭再走。”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便陷入了沉默。

桌上那笼端上来时还鲜嫩多汁的小笼包和虾饺,此刻嚼在嘴里,莫名失了那股鲜甜,像仓促咽下的温水,百无聊赖地滑过喉间。

应是一桌两人,各怀鬼胎,但谁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有碗碟偶尔碰撞的细碎声响落在那方寸之间。

一顿早饭囫囵吃完,沈方休叫了车,先把程未雨送到附近那座出了名的购物中心。临下车,他又递过一张卡:“看见喜欢的就买。”

俩人之间微妙的氛围终于在这一刻被戳破。程未雨噗呲一声笑了,打趣道:“那你喜欢什么?我看见了也顺道给你买。”

沈方休很认真地思考一番,才道:“喜欢看你穿漂亮的裙子。”

程未雨点点头:“好,那我多挑几条。”

交代完这些,沈方休所乘的那辆黑色轿车便卷着上午十点钟的艳阳与热浪,在明晃晃的车流里扬长而去。

峪城最繁华的地段,寸金寸土的界面上,却硬生生匀出一片巴洛克式建筑群。

据说这地方是近些年才落成的,背后的地产商斥了巨资,立志要打造一座峪城顶级的商业街区。显然这地界并未辜负投资者的野心,廊柱与穹顶的排列,远观近看,皆合乎视觉美学。

程未雨随意转入一条街区。沿街骑楼的廊柱上,卷草纹落了层暗影,橱窗内的珠宝和衣衫却被内嵌的柔光灯照得透亮,有如一座座微缩的梦境。

正对街角的店门被推开,两个挎着当季新款爱马仕的贵妇说笑着并肩走出,细高跟磕在拼花大理石上,脆生生地响。紧随其后的是两个西装革履的保镖,手里各拎着一摞大小不一的包装袋。

步行道上行人稀疏,几人很快没入下一幢建筑。

程未雨的目光却还停在她们方才推门而出的那家橱窗上。

极简的店面装潢,橱窗里陈列的却是极繁风格的珠宝首饰。

她向来没有太多华而不实的购物欲,唯独对漂亮的珠宝毫无抵抗力,每次路过这类店铺,总要进去逛上一逛。

她三两步穿过步行道。门边的服务生替她拉开了门。

没成想刚一入内,便撞见了意想不到的人。

正中心展台边,柔软的白色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店员正将一件件珠宝陈列在她面前——那姿态闲适、神情挑剔的人,赫然是此刻本该留在云邸公馆内照顾嫂子的岳洗棠。

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程未雨下意识便要转身离开。

不料不远处沙发上的人已先一步闻声抬头,目光直直投了过来。

“程未雨?原来你在这里啊。”

程未雨懒得理她,径直往前走。没走出几步,岳洗棠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拦住她。”

两名保镖应声而动,一左一右挡在了程未雨面前。

程未雨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冷了下来:“你想干什么?”

岳洗棠翻了个白眼,像在说“你这不是废话吗”。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爸,我找到程未雨了!她现在就在我跟前呢。嗯,好,我马上带她回去。”

挂断电话,她冲保镖一扬下巴:“带走。”

程未雨后退半步,避开保镖伸过来的手,冷冷道:“你们这样是违法的。”

岳洗棠嗤了一声,满脸不耐烦:“这话你跟我说没用。你自己给爸爸打电话去啊,他又不是不接你电话。”

说完,她抱着胳膊往旁边一站,指挥店员把她刚才看上的几款珠宝包起来,大有一副立马要押着人回家的架势。

从昨晚离开云邸公馆后,程未雨便把岳弘文拖进了黑名单。听到岳洗棠这番话,她察觉到情况不对,立马给沈方休发了条消息。

又敲开彭蔚的聊天框,询问他婚礼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按理说这会儿该是岳弘文宝贝儿子儿媳的婚宴最后一日,然而他现在竟然有空来找她麻烦。

发给沈方休的消息迟迟没有回复,想来他大概在忙。彭蔚的电话倒是来得很快。

“好像是岳砚青那边出了点事,具体怎么回事还不清楚。我昨晚为了给你送行李箱,提前出馆了。不过今天早上岳家突然给公馆里剩下的宾客挨个道歉,宣布婚宴提前结束。”

难怪岳洗棠现在有空在这儿逛街。

程未雨暗自吐槽岳砚青真是个废物。她心知自己此刻除了主动联系岳弘文,也没别的办法了。

她把岳弘文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拖出来,下一秒,那串数字便打了进来。

“你想做什么?”程未雨接通电话,开门见山。

“找你自然是有正经事。你现在乖乖跟着你姐姐回家一趟,我和你妈妈在家里等你。”

“妈妈?”程未雨一愣,“我妈怎么会回那个地方?”

“你不是一直对我们的离婚协议不满意?行了,你昨天放的那些狠话,我也不计较了。你现在回来,我们重新商定一份离婚协议。别磨磨叽叽想着逃跑,到处找你没意思。你妈现在就坐在我旁边,你要不要跟她说说话?”

程未雨警惕地看了一眼岳洗棠,后者一脸满不在乎。

电话那头很快换了一道稍显柔和的女声:“崽崽啊,你赶紧回来一趟吧,妈妈在这边等你。”

听这语气,不像是被岳弘文劫持了的样子。

整件事来得太突然,程未雨一时想不明白岳弘文究竟想做什么。

她心里一百个不愿意跟岳洗棠走,但岳洗棠已经收拾完了东西,让两个保镖拎着包装袋,起身准备往外走。

“你开车来的?”程未雨跟在她身后,面上不显山不漏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从岳洗棠嘴里套话。

“不开车难道走路过来?你怎么还是喜欢问这些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和你的新嫂子一起出来逛街。”

这话像是戳到了岳洗棠的某个痛处。她回头狠狠瞪了程未雨一眼,没再说话,自顾自走在前面生闷气。

程未雨套不到话,也不再没话找话,只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朝街口走去。

没走多久,路口便驶来一辆黑色轿车。

程未雨认得这辆车。它在她的记忆里留下过异常深刻的一笔。

那年岳洗棠假意接她回家,半路却将她丢在郊外,乘坐的便是这辆车。

记忆中最清晰的,是这辆车的尾部。当年它扬长而去的场景历历在目,黑天密林仿佛仍裹在身后。只是经年过去,程未雨已不会再为此惶恐。

一路上,车厢里只有沉默。直到车子拐进峪城东部,停在一片僻静的漂亮建筑群前。

这片别墅区的地价在峪城的富豪圈里够不上顶尖,但对于十几岁的程未雨来说,已是遥不可及的云端。

她想起第一次来时的情景。

车子沿着山路一圈圈盘旋而上,窗外的天被压得很低,雨水斜斜拍在车玻璃上,又被雨刷器抹去。驶到半山腰,黑车终于在一座大房子前缓缓刹停。

她坐在后排,脸贴在车玻璃上,看那扇雕花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车刚停稳,小小的程未雨就推开车门蹦了下去。

泛黄鞋带在脚踝边晃荡,那双帆布鞋直直落进地面积起的浅水洼里,“啪嗒”一声,水花瞬间溅湿了她的裤脚。她不自觉踮起脚尖,仰起头,目光顺着两层楼高的外墙一路向上攀升。

前方十几步之遥的入户石阶上,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正站在廊檐的阴影中,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高个子的男孩斜倚廊柱,指尖悠悠捻着一枚金属打火机,火苗猝然明灭。他身旁矮半个头的女孩则提起自己的粉色塔夫绸裙边,望来的目光尤为锋利。

那时程未雨僵立雨中,不知所措。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司机从身后走来,为她撑起一把伞,将漫天冷雨隔绝在外。

然而彼时她心中有种预感,这场阴雨,大概要下很多很多年。

那场阴雨的确下了很多年。转眼经年已过,雨水冲刷走了太多东西。空中浮尘、鞋边泥泞,还有程未雨心底的怯懦。

时隔六年,她再度踩在这片大理石地面上,依然穿着一双白色帆布鞋。然而天气已经大不相同。

她抬起头看了看。

今天是个艳阳天。

作者有话说:

小雨落进入最终结算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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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春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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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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