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在岳洗棠和几名保镖名为跟随、实为押送的盯梢下,程未雨踏上石阶,走进了这幢久违的“牢房”。
一进门,便见岳弘文与关静各坐一张沙发,相对无言。
前者抬眼看来,目光如一潭死水,深不见底,辨不出喜怒。后者的眼神则直白得多,关切里裹着讨好,程未雨对这表情再熟悉不过。
每次关静想让她做些违背本意的事,都是这样看着她。
“回来了?先过来吧。”岳弘文远远开口。
程未雨不情不愿地走到沙发旁,在关静身边站定。
“我今天下午还要赶飞机,你们要商议什么事,赶紧说吧。”她故意将登机时间往前报了几个小时,不想在这房子里多待一刻。
岳弘文却说:“什么时候走,不是你说了算。”
“你什么意思?”程未雨的目光骤冷。
她曾无数次对这人唯我独尊的姿态感到生理性厌恶。此番来峪城,起初他还算收敛,此刻却似胜券在握,连装都懒得了。
岳弘文没有回答她的质问。
而是说:“待会儿有位客人会来家里吃饭。你和你妈,就算演戏也给我演得像样一点,别什么家丑都往外扬。今天这事办妥了,你妈的离婚协议我会重新拟,你那笔债也一笔勾销。”
程未雨气笑了:“什么债?连字都没签成的东西,你空口白牙就来讹我,当我是许愿池里的王八,听个响就能吐金币?”
岳弘文像是知道打嘴仗打不过她,不再接话,转而挑了个更好拿捏的人,对关静道:“带你女儿上楼换身衣服,别等人来了看笑话。”
关静也厌恶他这副发号施令的口气。扮演了多年贤妻良母,如今即将离婚,也懒得再惯着他。
她白了岳弘文一眼,起身去拉程未雨的手:“崽崽,妈妈陪你去换身衣服。”
自从那晚在酒店当着关静的面哭过一次之后,程未雨便只跟她短信联系。此刻再次听到她这略带示弱的声音,心里仍是一阵不适。
她甩开关静的手,自己上了楼。
上楼不是为了换衣服,只是客厅里赖着一只真王八,她只想换个地方躲清静。
凭浅淡记忆摸到三楼,找到自己曾住过的那间卧房。
推开门,看得出这几年来屋里再没住过人,家具仍是简简单单那几样。好在家中有阿姨每周打扫,这房倒也不至落灰结网,无处落脚。她顺手拉开衣柜,里头还挂着不少旧时的衣物。
后边跟着上楼的关静见女儿将房门关上,显然还在闹别扭,便识趣地一转弯,进了自己从前那间卧室,折腾她那堆包包和珠宝去了。
她与另一边的岳洗棠擦身而过。
一身小香风连衣裙的女人在三楼走廊尽头站定,目光在那间偏角的客卧门上扫了一圈,嘴角一撇,也不敲门,径自推门进去。
程未雨正倚在窗前,望着院外那条盘山公路出神。听见门响,侧过头,见是岳洗棠,便又转回去,像没看见似的。
“你倒是挺自在。”岳洗棠站在门口,语气是一如既往的轻慢,“知道今天要来家里吃饭的人是谁吗?”
程未雨挑了挑眉,知道这人憋了一路,终于憋不住了。
“是什么人都无所谓。你们家的客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知道跟你没关系?”
“怎么,岳弘文想把我卖了,你嫌他赚得少?”
岳洗棠没接话,脸色铁青。程未雨便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那狗东西怎么可能突然良心发现,放关静一马?他那样的商人,若不是嗅到了更大的甜头,绝不会轻易改口。
“对方是谁?”
岳洗棠像是终于找回一点谈判的筹码,抱着胳膊,语气蛮横:“我凭什么告诉你?”
“得了吧。”程未雨背靠在窗台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都站在这儿了,不就是想来看看我得知真相后的反应吗?不告诉我对方是谁,怎么看得到我接下来震惊悲痛的表情?”
听到她这番话,岳洗棠却并不十分认同。
她觉得程未雨即便死到临头,也会冷冷清清地阴人一把,绝处求生。
“这么些年过去,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讨厌。”岳洗棠说。
她站在门边,看着窗台前的女孩。
六年过去,那人原本精致的五官愈发舒展,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屋外碧空如洗,在她身后铺展为自由的底色。这幅不染世俗、不问世故的模样,一如初见那天。
那个阴沉沉的下午,她和哥哥站在家门口的石阶上,等待保姆口中那个即将到来的妹妹。
凭空多出一个妹妹,岳洗棠早有预料。自爸爸将那个漂亮又虚荣的女人带回家,她便做好了这一天的准备。
她不喜欢外人入侵自己的生活,更憎恨对母亲不忠的父亲,可后者不能形诸于色,便只好将满腔不快变本加厉地施加在那个初来乍到的女孩身上。
那女孩长着一张让人看了就生厌的脸,那样楚楚可怜,又惯会委曲求全;可无论遭遇何等难堪,她永远端着那般懂事的姿态,永远像一只不受束缚的云雀,眼中总闪着充满希冀的光。
岳洗棠讨厌这样的人。
更讨厌如今这个即将成功挣脱樊笼、远走高飞的成年后的程未雨。
程未雨看着她的眼神,由不屑渐渐蔓延成一种她看不懂的怜悯之色。
“你很讨厌我。”她笑嘻嘻道,“既然这么讨厌我,何必让我春风得意?岳弘文跟什么人做了交易,他能松口放过我妈,说明对方许了他天大的好处。能给出这种条件的人,身价必非凡品。你不会想看我跟着那人过好日子吧?”
“你也就剩嘴硬了。”岳洗棠气急败坏。
今早她偶然偷听到岳弘文与人通话时,确实正是这番心路历程,程未雨描述得一字不差。这个人真可怕。
但她不肯表露出来,不能让程未雨看扁。
“对方是什么人你待会儿就知道了,我才不告诉你,免得你逃跑。”
说得好像不知道底细她就不跑似的。程未雨在心中冷笑。
此刻她已完全确定,岳弘文这回叫她回来,关静的事不过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逼她去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前几年她尚未成年时,便从关静口中听过岳弘文的那些手段,为拿项目不惜拉皮条。
她毫不怀疑,如今这算盘已打到自己头上。
程未雨关上窗户,回头朝岳洗棠一笑:“我不跑,你放心好了。不过——既然你这么不想看我过上好日子,不如索性搅黄了它,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话虽如此,她并不觉得眼前这个从小娇养的大小姐有那个能耐。这样说,不过是想早点把人打发走。
却没想到,岳洗棠眉毛一竖,厉声道:“程未雨,你别以为长大了我就治不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把前两天云邸公馆的事告诉爸爸?他要是知道你半夜三更跟个野男人鬼混,饶不了你!”
程未雨脸上的笑意淡了。
“什么野男人?你信口胡诌的话,岳弘文会信?”
清者自清,她不怕她去告状。这两日在云邸公馆,她几乎要隐进入群里去了,足够小心低调,除了和沈方休有过往来,根本——
等等。
她猛然抬头,半信半疑地望去:“你上哪听来的风言风语?”
岳洗棠下巴一扬,愈发得意:“我亲眼看见的!那天晚上我和嫂嫂在外头喝酒,回来得晚,正撞见一个男人从你房里出来,我还拍了照,你别想赖。”
程未雨心里咯噔一下。
不出意外的话,岳洗棠拍到的那个人,应该正是她那位名正言顺的男朋友。
但她面上不显。
岳洗棠若真拍着了那“野男人”的正脸,早该兴冲冲跑去告状了,以她的性子,忍不到今天。程未雨并不担心她翻得出什么浪来,只是听人这样称呼沈方休,心里到底有些不舒服。
恍惚间,眼前好像浮起沈方休那张纯良无害的脸。若是让他听见岳洗棠这番话,指定又要好一番矫揉造作,嗔怪她不给名分。
程未雨猛地摇了摇头,将这幅画面从脑中晃了出去。
男朋友太爱吃醋,吃了醋她就得哄。哄他倒不算难,只是时间一长,总归有些吃不消。
还是得早点把岳家这堆破事了结了。
程未雨装作不在意,又刺了岳洗棠两句,将人赶跑。
门一关上,她立刻翻出刚才搜罗到的旧衣物。已经被押送到这鬼地方,走正门肯定是跑不掉,她得另辟蹊径。
还好从前闲着没事的时候看过一堆杂书,其中一本野外求生技巧还记得一些。她照着记忆里的方法,三两下将那些旧衣服拧绞编织,结成一条差不多三丈长的绳索。
推开窗,正午的日头白花花地砸下来。
这间客房缩在宅邸最偏的角落,窗外正对着一片荒芜的后山坡,野草被晒得枯白,毫无修剪痕迹。楼下是一条窄狭的甬道,平日里只有零星佣人抄近路才会经过,此刻正当午时,日头毒辣,四下空无一人。
程未雨将绳索的一端牢牢绑在床柱上,打了个死结,用力扯了扯,方才放心。又在腰间绕了两圈,将另一端紧紧系在自己身上。
紧接着,她推开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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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烈的日头炙烤着万物,这辆驶往山腰的银色迈巴赫里,窗玻璃却叫冷气拂得冰人。
沈方休坐在后排,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车窗边缘。他靠着椅背,偏头望向外边,目光懒懒地扫过沿途掠去的树影与山石,仿佛这世间万物都懒怠多瞧一眼。
身旁的沈何时不时瞥他一下,嘴唇翕动几回,终究端出长辈的口吻,笑道:“方休,你今天怎么想起跟我一道来了?难得你对这些应酬感兴趣。”
沈方休偏过头,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唇角却端不起半分弧度:“妈妈希望我将来做科研之余,也照顾一下家里的生意,老早就想让我跟着舅舅历练了。我难得来一趟峪城,择日不如撞日。舅舅平时为公司操心得够多了,不重要的杂事不妨放一放,别把身体累垮,毕竟外公说,身体才是本钱。”
沈何讪笑一声:“你这么早就有这份觉悟,你外公知道了,肯定高兴。”
沈方休不紧不慢地接道:“外公管我管得严,总说有些事他老了未必盯得住,得有人替他多看着点。”
不冷不热的一句话。
沈何见他再无多说的意思,便收了声,朝后视镜给前头的司机打了个手势。
他这外甥平日里极少过问溯元公司内部的事,今天不知抽的什么风,忽然跑到公司转了一圈,听说他中午要去岳家谈桩生意,又执意跟上来,任凭怎么婉拒都没用。
这会儿沈方休坐在一旁,格外扎眼。沈何按了按额角,低头用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迈巴赫驶进一片开阔地,在一幢五层大别墅前缓缓停定。
车尚未停稳,沈方休便瞥见一个穿管家服色的男人快步迎到车边,候在那里。不远处入户台阶上,岳弘文正立着,身旁还站了个女人——没见过,可眉眼间那股神气,不知怎的竟有些眼熟。
沈何推开车门,堆起笑意快步上前,与岳弘文握了手,寒暄的话一句递一句。岳弘文目光往后一掠,落到沈方休身上,脸上的诧异藏也藏不住,笑道:“方休怎么也来了?”
沈何只好打了个马虎眼,说这孩子今天闲着,想跟来玩玩,顺道见见世面。岳弘文是何等精明的人,脸上却一点不显,依旧热情地往屋里让,连声吩咐管家备茶。
沈方休脚步没动,目光越过院子,落在后院某个方向,淡淡说:“我想先在外边转转。”
后院那棵槐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树干粗粝,皴皱层叠,撑开一把蓊蓊郁郁的巨伞。时值花期,满树白花垂累,缀在浓荫里,风过时簌簌地抖,像攒了满枝碎玉。
沈方休走到树下站定。
他掏出手机,低头翻到程未雨的号码,刚要拨出去,头顶忽然有什么轻轻砸在发间。他抬手一拂,一朵槐花从指边滑落,落在脚边草叶上。
他下意识抬起头。
头顶一扇窗户居然伸出一堆五颜六色的布条,从窗沿晃晃悠悠地垂下来,像极了一条从染缸里爬出的赖皮蛇。
一道人影正翻过窗台,双手攥紧绳索,脚掌抵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下挪。
动作算不得娴熟,却意外地利落,好似一头初次攀下崖壁的小鹿,小心翼翼里透着一股天生的灵巧。裙摆在风里轻轻荡开,时拢时展,形如白鸟被惊起,正扑着翅膀欲飞离枝头。
沈方休看着那道从天而降的身影,拨号的手指停在半空,忘了摁下去。
等他回过神,认出那身影出自何人,已经来不及了。
“程未雨?”沈方休惊呼,他几乎怀疑自己昨晚熬夜熬出了幻觉。
声音在空寂的后院格外分明。绳索上的人影明显一僵,低头往下看,正对上一双不可置信的眼。
程未雨攥着绳索的手指不觉松了松,脚底在墙壁上打了个滑,整个人猛地往下坠了半尺。
她慌乱中去捞绳索,却只抓到一把晃荡的空气,身子失了凭依,直直从半空跌了下来。
沈方休来不及多想,手机脱手坠进草丛,两步上前,张开手臂一兜——
那团白影裹着风声砸进怀里,力道不小,撞得他后退半步才稳住。槐花被惊得簌簌落了满肩。
怀里的人轻得出奇,发间沾着两朵碎槐,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袖,攥得死紧。
她抬起头,一张脸白得没了血色,眼睫上挂着的,不知是吓出来的泪花还是筛落的日光。
“你吓死我了!”两人异口同声。
沈方休眉头紧蹙:“这么高的距离,你爬窗户?你知道刚才多危险吗!”
程未雨自知理亏,但还是争道:“我本来滑得好好的,你不叫那一声,我肯定安全着陆了!”
“你还说——”沈方休声音压得低,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些,“我要没接住呢?”
程未雨被他箍得动弹不得,脸贴在他胸口,闷闷地辩了句:“那我也不是头一回爬了……”
以前她被岳洗棠恶作剧锁在房间里时,也试过这招,百试百灵。
沈方休没再开口。
怀里的分量这样轻,轻得让人想起方才她在半空直直坠下来的那截弧线。若是没接住,若是差了一步……
他阖了下眼,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半晌才低声道:“以后不许这样了。”
程未雨僵了一瞬,到底没挣开。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比她方才攥着绳索的那只手还不稳当。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待了一会儿。槐花簌簌落在肩头,风穿过枝叶,把满树碎玉摇得细响。
她忽而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不对,你怎么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