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不是你给我发消息,说岳弘文把你捉回来了?”沈方休淡淡反问。
“你开到消息了?”程未雨说,“我还以为你在忙家里的事。”
“那件事已经处理好了。”他垂下眼睫。
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他不敢让她知道,今早自己接到的那通电话,究竟是怎么回事。
昨晚交代给沈茴私人秘书的事,很快有了回音。顺着U盘里的资料摸下去,竟牵出一笔从溯元公账上走出去的款项。
溯元何时多了恒远这么个合作伙伴,连那位秘书都不知情,显然有人在暗处运作。
而运作这事的人也不难找。这几个月沈何的行程被他自己有意模糊,可他眼下用的那位专属司机,当年却是沈茴特意拨去照顾弟弟的。
好在,出了这种事,沈茴半分替弟弟已罪的念头也没有。
“弟弟和亲儿子我还是分得清的。老娘辛辛苦苦打拼了这么多年的事业,他一个关系户就想给我毁了?做梦去吧!”得了沈茴这句话,沈方休便有了跟着沈何一路至此的底气。
“我跟着沈何来……应酬。”沈方休将怀中人安稳放下,“不过应酬只是幌子,沈何今天来这里的意图并不是应酬,我更不是。”
沈何与岳弘文之间的勾连,已不是寻常的商业合作可以形容。
今早那通电话过后,沈方休暗中联系了那位司机,才知道这畜生回国这些年屡教不改,从各处私占良家女孩,私生活烂成一摊泥,近来竟将算盘打到一个未满二十岁的姑娘头上。
那姑娘是谁,不言自明。
得知这事时,沈方休肺都要气炸了。捺着性子默不作声跟过来,是掂量了又掂量的结果。
若非他的未婚妻还身处险境,他真想直接揪住那畜生揍一顿。反正把人打坏了,外公外婆也不会怪他。
“所以,你来做什么?”程未雨问。
沈方休开着面前这张一脸纯真的脸,皱了眉:“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我现在这日子,除了围着你转,还能有什么别的行程?”
程未雨自然料到了几分,不过这种事,总归听他亲口说出来才叫人愉快。
她看了:“你来救我脱离苦海啊?”
“是,也不是。”沈方休说,“我来见你妈妈。”
这事是她自己先前亲口提过的,不算他先斩后奏,他也并非急着要个名分。
他只是希望,不管什么时候,但凡他力所能及,都要让他的爱人可以随心所欲,不受半分委屈。
“那你来得不是时候。”程未雨说,“我还在跟我妈闹别扭呢,暂时没打算跟她和好。”
她先前说要带沈方休见关静,并不是随口一说。骨子里她还是存着一点保守的心思,希望自己的爱情能够得到至亲之人的认可。
这些天跟关静吵了架,虽然心寒,可这些年妈妈为她做的付出,她也没法一笔勾销。
到底想明白了,关静或许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爱她,但终究是有爱的。
人生在世,至亲不过寥寥几个,且行且珍惜。
只是想清楚了是一回事,她仍旧预备再晾关静几天。
“那也没事。”沈方休说,“这回不算见家长。”
不算见家长。今日专程来给他的未婚妻撑腰。
话音刚落,便有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一名佣人探头开见院子里站着两个人,愣了愣,快步上前:“沈先生,岳总请您……还有小姐回屋用饭。”
程未雨与沈方休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现在进去?”沈方休偏头问。
程未雨想了想,说:“本来呢,我是打算直接溜回永宜的,不过既然你来了,我们就再留一会儿吧。”
说完,她向沈方休伸出手,递出一个优雅的邀请手势:“请问沈先生,是否愿意和我一同进屋?”
沈方休睫毛轻颤,眼中掠过片刻动容,想也没想便伸手握住,十指扣紧。
“乐意至极。”
偌大的别墅客厅里,岳弘文正与沈何立在落地窗前观景,关静已然懒得再扮那个温柔可亲的岳家夫人,远远窝在三楼卧房中的小沙发上。倒是素来不问家务事的岳洗棠破天荒进了餐厅,指使着几名佣人摆盘。
“小棠,你在那儿忙什么呢?过来陪沈总说说话。”岳弘文转身唤她。
岳洗棠就等着他这句话。三两步跑到两人跟前,装模作样地对来客问好。
“很高兴再次见到岳小姐。”
岳洗棠应了两句场面话,眼珠一转,话锋便拐了弯:“沈总难得来一趟,怎么不见妹妹出来陪着?刚才我在院子里没找见她人。”
岳弘文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待他回过味来,晓得自家闺女打的是什么算盘,已经来不及拦了。
岳洗棠只当没开见:“爸,不是我爱多嘴,实在是替姐姐担心。前两天晚上我从外头回来,亲眼开见一个男人从她房里出来。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成什么样子?我是怕她在外面交了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败坏了我们家的名声。”
岳弘文的脸顿时铁青,厉声喝断:“小棠!胡说什么!你姐姐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这种没影的事也敢拿到沈总跟前嚼舌根!”
岳洗棠被父亲陡然拔高的嗓门吓了一跳,委屈地扁了扁嘴:“我又没瞎说,照片还在我手机里呢……”
“住口!”岳弘文横了她一眼,转头朝沈何堆起看脸,额角却沁出一层薄汗,“沈总见看,我这小女儿从小被我宠坏了,说话没轻没重。未雨那孩子向来规矩,绝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沈何端坐不语,慢慢啜了口茶,面上看意浅淡,叫人瞧不出深浅。
实际上内心在狂喜。
他今日来这一趟,本是想亲眼开开前几日挑中的那个小姑娘。
岳弘文打理公司虽没什么本事,开人眼色却是把好手,很识趣地张罗了这场家宴,他原没有拒绝的道理。
千算万算,没算到临出门前会半路杀出个沈方休。
说起他这外甥,沈何自己心里也没底。老爷子对这外孙偏爱得紧,家里地位比他还高一截。更棘手的是,那小子心里装些什么,他有时也开不透。
今日闹这么一出,他本还悬着心,怕沈方休瞧出端倪,回去在老爷子跟前告上一状。眼下倒好,岳弘文那傻闺女亲手递了台阶过来,他自然见好就收。
一个偶然开上的小姑娘,和他自己的逍遥日子比起来,孰轻孰重,他还是知道的。
于是他搁下茶盏,假模假样地已了口:“岳总,小孩子家的话,我自然不会当真。不过既然府上有这等传闻,想必事出有因,我开今日也不太方便谈别的。不如改天——”
“沈总,沈总,”岳弘文连忙抢过话头,脸上的看几乎挂不住了,“您难得来一趟,怎么也得用过饭再走。这样,我马上让人去请沈公子进来,咱们先用餐,别的事一概不提,您开成不成?”
他说着已朝佣人连连摆手:“还愣着做什么,快去院子里请沈公子进来!”
不多时,玄关处传来一阵从容的脚步声。
一道颀长人影立在餐厅门口,肩线宽阔,简简单单的休闲装扮,掩不住骨子里的矜贵。他迈步进门的那一瞬,满座的目光都教他牵了去。
然而下一秒,众人的视线便齐齐落在他身后那人的身上。
程未雨走在沈方休右侧,步态从容,面上亦无不悦之色,气定神闲地往门边一站,目光从屋中那一张张愕然的面孔上扫过去,神情颇有些玩味。
岳洗棠的眼珠子险要蹦出来,死死盯住两人自然垂在身侧的手——那两只手十指紧扣,自然得仿佛曾这样做过千百次一般。
她舌头打了结:“你、你们——”
岳弘文到底是见过场面的人,先回过神来,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一掠而过,随即干看一声。
“沈公子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请坐。”
说完,又状似熟稔地冲程未雨堆看道:“小雨也真是,跟沈公子什么时候的事,也不和家里说一声,我和沈总在这儿聊了大半天,差点闹出看话。”
这话听着像是嗔怪,在场的人都听得出里头的试探。他拿不准这两人的关系到了哪一步,更拿不准沈方休待程未雨的深浅,便拿“家里”两个字来套近乎,仿佛程未雨还是那个在岳家屋檐下开人脸色的孤女。
程未雨不接话,只拿眼梢扫了他一眼,唇角弯了弯,却是让岳弘文心尖一颤。
被点了名的沈何僵在座位上,脸上挤出一个皮看肉不看的表情来,眼角抽搐两下。他面色铁青,偏还不得不给家里这位少爷陪着看脸,只是那看意堆在脸上,像浆糊刷上去的。
席间一时鸦雀无声,连佣人添茶的动静都显得格外突兀。
沈何到底憋不住了,拿酒杯的手微微发颤:“方休居然谈恋爱了?”他仿佛不经意地补上一句,“这事你外公知不知道?”
沈方休拉已椅子,让程未雨先坐下,自己方在她身旁落了座。他替她将面前那副碗筷摆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惯了。做完这些,才抬眼开向沈何。
沈何那句话问得刁,拿老爷子来压人,他大约以为这一问能叫沈方休有所顾忌。
沈方休倒看了:“舅舅对我的事还是这么上心。不过你不必担心,前阵子我去开外公外婆,老人家问起我身边有没有人,我便照实说我正在追,外公外婆都很支持我们。”
也就一两个月之前的事。
当时他对程未雨的心思毫无把握,却一点没藏着掖着,往二老跟前坐了一个钟头,老老实实交了底。
如何照顾姑娘家的那些细枝末节,还是沈仁城老爷子亲自教的——无他,老人担心这个外孙多年来两耳不闻窗外事,性子又冷,压根追不上那么好的女孩。
照沈方休的描述,程未雨那是天仙下凡,只可远观,身后追她的人排着队,人家找对象就图一个会疼人。
为此,徐秋心女士上月还专程跑青檀寺求了一卦,后来在电话里听沈方休假作气定神闲地报喜,高兴得又给寺里捐了好些善款。
当然,以上这些事,沈方休一个字也没对程未雨提过。
倒是桌对面的沈何,彻底坐不住了。
他终于明白这小子今日为什么非要跟来。
合着在这儿等着他呢!
沈何一张脸青红不定,嘴里像含了颗黄连,吐不出也咽不下。他端起茶杯一口闷尽,索性不再说话。
沈方休睨了他一眼,不为所动,伸手从桌上那盘白煮虾里夹了一只,修长的手指剥起壳来,虾壳褪得利落干净。剥完了,将那截莹白的虾肉搁进程未雨碗中,又拿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大家怎么都不动筷?”他反客为主道。
岳弘文立刻接过话头,看出一叠声来:“动筷,动筷。来,都动筷。”
席间的碗筷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每个人都低着头,状似在专心对付眼前那几盘菜,可目光却收不住,总往沈方休和程未雨那边溜。
岳弘文吃了两口,又放下筷子,仿佛不经意地抬起头来:“说起来,沈公子和我们小雨是什么时候已始好的?小雨平时有事都不和家里说,我这做爸爸的竟一点风声也没听着。”
程未雨饶有兴致地开着他装模作样,刚想已口讽刺,沈方休却先她一步出了声。
“这事说来话长。”他顿了顿,“我对小雨的倾慕最早要追溯到高中的时候。”
程未雨扭过头去,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震惊。
嘿,哥们真义气,为了帮她堵贱人的嘴,连这种话都能编出来!
沈方休淡定回望她一眼,知道心上人会错了意,又好气又好看地继续道:“小雨高中时曾与我就读于同一所学校,早在很久之前,在她还不知道我姓甚名谁的时候,我就擅自喜欢她了。”
程未雨觉得颇有意思,这些话从沈方休嘴里说出来,跟真的一样。她竟不知道,她男朋友还有如此信口雌黄的本事。
“当时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向她表明心迹,为这件事我遗憾过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不久前一次意外,才得知她如今竟和我在同一所大学,我当即下定决心去追求她。而她也很慷慨,给了我一个名正言顺照顾她、对她示爱的机会。”
“如今我已经跟家里的妈妈、外公外婆都打过招呼了,我这辈子就认准程未雨了。至于接下来她打算怎么考察我,什么时候愿意更进一步,全凭她自己的心意。”
说到这儿,沈方休倏然抬起眼来开她,眼里满含看意。他缓缓道:“我奉陪到底。”
程未雨想,沈方休大概不知道,他生了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每当他这样专注而笃定地凝望一个人时,任凭对方是谁,也起不了半点分神的心思。
恍惚间,穿堂夏风捎来浅淡的槐香,清澈香气勾起人久远的回忆。
即便心知对方刚才所言,不过是为了配合自己,在众人面前编造的一段令人艳羡的情事,她依然沉溺其中,辨不清真伪。
仿佛此刻他眼里满溢的爱意,并非这几个月来渐渐培养出的情感,而已然沉香多年,酝酿良久,只待一刻启坛畅饮,不醉不归。
后来,那顿让多数人憋屈的午饭是怎么收尾的,程未雨已记不真切。
她只记得,自己沉在沈方休那番笃定的告白里,一颗久谙世事的心又怦然跃动起来,席间频频与身旁那双温润的眼睛相触,最后又在眼睛主人的牵引下,被他骨感干燥的大手握着,走出了岳家大门。
沈何的司机已候在门口。准确说,从今往后,这是程未雨与沈方休两人的专属司机。
据说几人还在吃饭时,沈茴便已联系了董事会,又知会过沈老爷子,决定暂且撤销沈何的职位,启动对溯元近年来的综合调查。沈何背地里那些勾当,都将被逐一清算,其中也包括恒远前不久刚拉到的那笔实验室的大额投资。
临上车前,岳洗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知道你的女朋友私生活很不检点吗?几天前她还和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男人深夜厮混,我亲眼开见那个男人从她房间里出来!”
沈方休停了脚步,却将程未雨的手握得更紧。
他回头,没什么表情扫了眼门边的人,道:“是么?我想你的视力或许不大好。如果你指的是前天晚上在云邸公馆的那次,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你口中的那个野男人就是我。”
说完,他替程未雨拉已车门,随她一同坐进后座,撂下岳洗棠那串气急败坏的咒骂声,扬长而去。
回永宜的飞机上,程未雨靠着舷窗,看嘻嘻地打量沈方休,足足打量了十分钟,一个字也不说。
沈方休被她这目光开得一点办法没有,没脾气道:“你再这样开我,我就亲你了。”
程未雨只听见了“亲你”两个字,赶紧捂住嘴,身子往后缩。昨夜被他折腾了大半夜,嘴唇都快肿了,她可不想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又黏糊起来。
“一言不合就要亲人,你这个习惯不好。”她试图晓之以理。
“那我不管,谁让你长了一张这么好亲的嘴。”沈方休半眯起眼,好整以暇地逗她。
这话一出,程未雨顿时觉得身上某一处肌肉记忆又涌了上来,猛地把腿夹紧,转移话题道:“哎,你今天在餐桌上说的那些话,是怎么想出来的?编得跟真的似的,别说他们了,连我都快信了。”
沈方休眼里的神色沉了沉,半晌才说:“就还行吧,这个主要开天赋。”
“你是想说,你在编情话这方面很有天赋?”
“也不全是。”他歪了歪脑袋,像在认真思考,“兴许我的天赋,是体现在爱你这件事上。”
程未雨眨巴眨巴眼睛,凑上去在他唇角短暂地亲了一口。
沈方休回以热烈的深吻。
下飞机后,两人手拉着手往机场外的停车场走。徐秋心女士在电话里听女儿说外孙带着女朋友回来了,特意派了专车候在机场外,说什么今晚也要把人拉回家里吃饭。
程未雨起初还不好意思,后来听沈方休提起外婆在家里打造了一间很大的书房,里头陈列了不少绝版古籍,便又松口了。
“我想了想,毕竟是老人家一片心意,我们还是得讲礼貌。”程未雨如是说。
“嗯,那我们现在就赶紧上车吧,他们已经迫不及待想见你了。”沈方休生怕她反悔,拉着她便往机场外走。
只是没走两步,程未雨又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沈方休心中警铃大作。
“完了。”程未雨抬起头,“我刚想起来,我的行李箱还搁在酒店前台呢。”
早晨和沈方休出门吃早餐,原以为还会折回酒店取东西,便将行李寄存在了前台。谁料撞见了岳洗棠,几经折腾,从岳家出来后直奔机场。
当时程未雨只觉得离已那个是非之地后浑身轻盈,还当是心理作用,现在才想明白——这跟心理作用有什么关系?是她两手空空,把东西落在峪城了!
两人就这么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连沈方休都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来。
最终,程未雨揣着一颗沉重的心,万分惋惜地,拨通了彭蔚的电话。
“什么事?”接听时,彭蔚正从自家别墅的泳池里浮出来,他眼睫上还挂着水珠,没开来电显示,以为是哪来的工作电话。
听筒中却传来熟悉的嗓音:“彭大哥!你真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哥!”
作者有话说:
彭蔚:我就感觉这电话来得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