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从峪城回来已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转眼到了学期末。程未雨一边准备本专业的期末考,一边忙汉语言辅修的事,整日在图书馆与自习室之间奔走,昼夜彻底颠倒,一连几周没能睡上个好觉。
沈方休心疼她,却也分身乏术,毕竟他自己的专业已经忙得马不停蹄,临近期末,要复习的书本摞起来是旁人的好几倍。
一时间,校园里原本蓬蓬勃勃的生气,转为一派紧绷。
据程未雨总结,细看这节骨眼上的宜大景观,大抵可分为三类——
第一类,蓄谋已久型。不动声色地卷了整学期,期末复习如闲庭信步,林荫小道上走得那叫一个优哉游哉。
第二类,荒野求生型。整学期玩得不亦乐乎,课本上唯一的字迹是自己的名字。索性将毛毯枕头悉数搬进二十四小时自习室,过上了风餐露宿的原始生活,誓要用一周时间向各科老师展示,自己当初是怎么考上这所大学的。
第三类,社交媒体型。人前云淡风轻,按部就班地过着日子,转头便在朋友圈痛心疾首,声讨思政闭卷考乃本世纪最惨无人道的决策。
程未雨介于前两类之间,倒是心态不错,她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复习,临近考试已大致胜券在握,这会儿还有闲情陪着男朋友在图书馆外排队。
她将复习资料卷成话筒状,做起了今早七点的晨间播报:
“各位观众朋友早上好,这里是永宜大学图书馆前线。现在是北京时间七点整,我是前线记者小雨。”
“如您所见,我身后这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并非某网红奶茶店的开业盛况,而是一群即将奔赴知识海洋的勇士。这群眼神坚毅的青年,正以百米冲刺的预备姿态,等候七点半图书馆大门的开启。下面我们来连线一下后方评论员沈方休同学——”
她将“话筒”递到正靠着墙、一边排队一边背书的沈方休面前:“这位同学,请问你对今早图书馆门口的盛况有什么看法?”
沈方休从书本里抬起头来,很是配合地沉吟片刻,然后一本正经地凑近“话筒”:“我个人认为,校方在期末考试周应当适当放宽图书馆的开放时限,毕竟特殊时期,需要特殊政策。另外,如果方便的话,麻烦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每天在里头冻上十几个小时,知识进没进脑子不知道,感冒倒是先进来了。”
说罢,他侧过头看程未雨,眼底浮起一丝纵容的笑意。
眼见着那张俊脸就要凑上来,程未雨忙往后一缩,小声道:“旁边都是人呢,你现在不许亲我。”
沈方休便老实收了回去,只是目光仍黏在她脸上。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考完试吧。”程未雨说,“考完了,我想回一趟惠南。”
于是,最后一门思政考完的那个下午,沈方休便拉着她登上了前往惠南的列车。
程未雨前几日跟着沈方休回了一趟宜大附近的老房子,从杂物间里翻出一台旧式的佳能DV机,此刻兴冲冲地掏出来,一路贴着车窗拍个不停。
景致一丛一丛地往后翻。
成排的杨柳,袅袅如浮烟,只一眼便掠过。大片水田间,零零落落散着几方鱼塘,水面被染成夕阳色。
列车拐了个弯,画面又豁然开朗,青山脚下屋舍三三两两,窝在浅浅的山影里,自有一隅安宁。
镜头追了一阵附近水面上的白鹭,画面轻晃,倏然转了个方向。
取景框正中,一个男生正靠着小桌板低头写字,侧脸被窗外光晕勾出干净的轮廓。
画面外传来程未雨的声音:“你在写什么?”
只见镜头中的男生唇角微扬,煞有介事道:“在写我们的婚礼请柬。”
镜头肉眼可见地颤了颤。
“……你再说一遍?”
“婚礼请柬。”沈方休终于抬起眼,看向镜头的方向,语气认真,“怎么,不入镜吗,新娘?”
“你别瞎说,你还没求婚呢,我怎么就成你的未婚妻了?”
“嗯。”沈方休很是认同,“那等我求婚了再写。”
紧接着是一阵窸窣的响动,伴随着程未雨“给我看看——你写的什么东西——沈方休你把手松开——”的连串抗议,镜头在两人的手和小桌板之间晃成一片虚影。
最终,画面稳住,镜头对准了小桌板上的那张纸。
是一份手写的清单。
抬头用端正的钢笔字写着“小雨出行备忘”。往下看,条目分得清清楚楚,每条后面还缀着他的批注。
“想去古镇看桥。”(云栖、渡也、枕河三镇都可,云栖人最少。订临水客栈,二楼有雕花窗,窗外景致极佳,网上说那地方适合拍照。)
“想坐乌篷船。”(惠南旧港有,挑黄昏时去。记得替她带件薄外套,傍晚水面风凉。)
“想去周边小镇尝真正地道的小笼包和醉蟹。”(她提过三次了。小笼须是薄皮灌汤的,蟹以秋后为佳,此行时节不对,先记下。另,她不爱姜丝,醋要单放。)
“不宜爬山,膝盖有旧伤。”(缆车路线一并标好,让她挑一条最喜欢的线路,沿途多找几家馆子歇脚。)
镜头在那行字上停了好几秒,画面外忽然安静。
然后沈方休的声音响起来,隔着取景器听,有一点模糊的温柔:“还拍?前线记者改拍纪录片了?”
“我在存档。”程未雨的声音从镜头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得意的笑,“这可是呈堂证供,将来要用上的。”
“也行。”沈方休悠悠道,“用在我们的婚礼上。”
“说了我还没答应你的求婚,你别贷款办婚礼!”
“那我——”
“你不许现在求婚。”
“好吧。”
程未雨难得这样叽叽喳喳小声念了一路,临近傍晚,才终于安静下来,倚着椅背小眠。
后排坐着几个刚高考完的学生,大概是结伴去惠南旅游,说到兴头上,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嬉笑。笑声还没落定,忽见前方座椅背后探出一张脸来。
几个女生顿时噤了声,倒不是被吓的,是那张脸实在好看得有些过分了。
那男生抱歉地冲她们笑了笑,压低嗓音说:“我女朋友睡眠不太好,能不能麻烦你们稍微小声一点?拜托了——”说着,递过来几包原本是给程未雨备着的小零食,权当谢意。
后排顿时安静下来,几个女生互相递了个“懂了懂了”的眼神,接过零食,连拆包装都捏着边角,小心翼翼。
沈方休这才偏过头去看身边熟睡的人,轻轻将程未雨的脑袋拢过来,靠在自己肩上。她迷迷糊糊动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这样睡过了接下来的几站,抵达终点惠南。
下车后,程未雨先给云意拨了通电话,原想晚上去书屋找她小叙,却得知她已经关了店,人去了峪城。
“峪城?你怎么跑那里去了,还回惠南吗?”
云意在电话里的声音有点含糊,半晌,才终于清晰起来:“我……说不准。短期内大概不会回来了。书屋的店面暂时盘给一个朋友做点小生意,里面的东西已经搬空,不过你和你男朋友的那些,我还单留着,寄存在前台。你去老地方找老板,他会拿给你的。”
挂断电话,程未雨将云意的话转述给沈方休,末了又说:“我在书屋好像也没放过什么东西呀,你在那边还寄存了书?”
沈方休摇头。
俩人揣着满腹疑窦,在酒店搁下行李,便拦了辆车直奔校门口。
原本那间装潢典雅复古的店面已然换了层皮,只剩外头一圈轮廓,还依稀看得出几分昔日的书香气。不过比起书香气,如今从店里源源不断飘出来的饭菜香,倒更浓郁些。
沈方休走在前头,替程未雨推开门,只听里头传出一道懒洋洋的男声——
“欢迎光临,吃点什么?”
沈方休始终站在程未雨身前半步,客气道:“我们不用餐,是云意姐让我们来取东西的。”
男人一听便会意:“哦,你们就是她说的那对神仙眷侣啊,东西在我这儿,你们稍等一下。”
他撂下话,转身走进柜台后,留传闻中的“神仙眷侣”在门店沉默对视。
“你告诉云意姐我们在一起了?”程未雨眨巴眨巴眼。
“我以为是你告诉她的。”
“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呢——”
“别纠结了。”沈方休总结,“她长了眼睛,应该早自己看出来了。”
“哦。”程未雨耷下眼睫,静静等着。
不多时,男人抱着个不大不小的棕色纸盒从里头钻出来,往柜台上一搁。
“你们的东西,都在这儿了。”他拍了拍盒面上的灰,朝程未雨一推。
“这里面都装了些什么呀?”程未雨下意识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男人往柜台上一靠,顺手拆了根棒棒糖叼进嘴里,含含糊糊道,“东西都是云意收拾的,我只负责当个保管。”
俩人道过谢,端着盒子朝外走。
夏夜聒噪,不远处校门口飘来零零落落的人语与自行车铃,清风俏皮,捎走一丝暑气。
程未雨小心翼翼掀开盒盖,顺手将盖子递给沈方休,自己低头翻看里头的东西。
“都装了些什么?”沈方休问。
“嗯——有我高中时写的一些明信片,还有一本云意姐送我的书,还有——”
她忽然停住。
手指触到盒底一沓用细麻绳捆着的卡片,纸面泛着旧,边角却平整如初。她抽出最上面那张,其上是她自己的字迹,写满了高中时琐琐碎碎的心事与废话。
翻过去,底下是另一人的笔迹,清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风骨。
程未雨脚下猛地一顿。
沈方休也止了步子,低头去看她手里的东西,忽而意识到什么,握着盒盖与背包的那只手,指节逐渐收紧。
街边晚风如和蔼老人的絮语,温温吞吞地吹过,程未雨手中的明信片便如懵懂稚子般,不住地点头轻颤,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她忽而仰面看他,眼神说不上是恍然还是别的什么,沈方休只觉得似有碎星浮沉。
“所以,当年那些明信片,是你写的?”
沈方休沉默了好一会儿。
喉结微微滚动。攒了这么多年的话,临到嘴边,竟不知该从哪一句起头。
最终只默然点头。
程未雨眼中讶色慢慢变了调,路灯底下,逐渐浮现薄薄一层雾气。
再次开口时,她声音轻颤:“你一直都知道,那些东西是我写的?”
沈方休再次点头。
“你……”她恍然想起不久前,在峪城某个冰冷餐桌前,眼前人借着玩笑随口编的几句往事。不可置信的神色浓缩在巴掌大的脸上,使她的态度看起来愈发凝重。
半晌,她才吐出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你是不是……很早就喜欢我了?”
沈方休垂着眼,浓密的睫毛轻颤,墨眉压不住眼底深情。他唇角浮起一点温柔的笑,伸手覆住她捏着纸片的那只手,轻轻握拢。
“我喜欢你很多年了。”他说。
身后有学生握着冰镇汽水挤过,娴熟地拿瓶盖对桌角一磕。“咔哒”一声,猝然在程未雨耳边炸响。
她不知该用何种语言来形容这一刻的惊喜,只能朦胧感知到周身人潮渐起。
大约是校门终于敞开,被关了一整天的神兽们倾巢而出,笑闹着从他们身侧涌过,将青春的风从遥远的旧梦中捎来。
眼前人正立在拔节少年与沉稳初定的交界,身量已然挺拔,眉眼间却仍萦着几分俯首书卷时的清朗。
仿佛此刻并非大学期末考后的傍晚,而是某个高中放学后的普通一日。平日里低调旁观的少年忽而跨过沉默的界限,一脚踏入了她那方寡淡天地。
转瞬间,她的世界自灰白调里挣脱,染上了五光十色。
她看见少年眼角微弯,嘴唇开合,那道熟悉的清澈嗓音落下来:“一直欠你一个正式的告白。其实当年我纠结了许久,不知该怎么对你开口。”
程未雨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任他继续往下说。
“你大概已经不记得了,我们第一次相遇,就是在这间书屋。那天雨很大,我趴在窗边的桌上睡着了,错过了与你照面。还好,你给我留了两张字条。一张是你对一则新闻的见解,那段话我反复读过许多遍;另一张,是你的联系方式。当年我不够勇敢,始终没拨出那串号码。后来有一次深夜冲动,打过去才发现你已经换了号码。”
说到这里,沈方休抬起手,指节轻轻刮去她眼角的一点泪光。
他继续温柔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当年为什么一直没主动找你?我想过的。只是中间横了一些误会,误解了你的心意。不过,这些如今都不重要了。”
“关于我喜欢你这件事,其实没有哪一个瞬间是特别的契机,只是默默关注了你一段时间。你大概不知道,你天然有让人爱上你的能力,你只需要站在我面前,我就会爱你。”
“后来得知自己可能没法跟你去同一所大学,我纠结了很久。甚至想过,等毕业了,直接去你落脚的城市工作。虽然那时候,你可能已经有了归宿,也可能不知去了哪方天涯。”
“那天你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寝室门口,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瞬间。当时我站在门边,还以为你曾经至少也听说过我,所以当我发现其实你压根不认识我的时候,也暗自生过一段时间闷气,不过是气我自己,我在想如果当年我更努力一点,多展现一下,是不是就能有幸在你的青春里留下一点痕迹,哪怕只是作为一点微不足道的背景。”
沈方休还想往下说,可程未雨的眼泪仿佛掺了教人沉默的魔药。他只消看见那眼泪,便忍不住自责。无论如何,是他的话叫她生出这样的情绪。
“对不起。”他下意识道歉。
程未雨一边抹眼泪,一边含含糊糊道:“你道什么歉?你又没做错什么。”
沈方休仍伸手替她擦,指背轻轻蹭过她湿漉漉的脸颊,末了索性将人拢进怀里,让她的眼泪悉数蹭在自己衬衫前襟上,自动吸干。
“还是有错的。”他叹了口气,下巴抵在她发顶,“当年就该不管不顾,去跟简舟抢人。”
“又关简舟什么事了?”程未雨疑惑。
“没什么。”沈方休赶忙找补,“他那个时候总是跟你呼吸同一片空气,太碍眼了。”
程未雨啼笑皆非。
当晚回到下榻的景区客栈,沈方休又将云意那只纸盒仔仔细细理了一遍,边看边对程未雨回忆,当年与她擦肩而过的无数个瞬间。
翻到盒底,指尖忽然触到一张便签。纸页簇新,毫无褪色的痕迹。
他印象里程未雨不曾写过这样一张便签,只当是自己当年疏漏,错过了一番对白。他拈出来,缓缓念道:
“今日我望住他的眼睛,忽然想——”
“等一下!”程未雨听到这儿,倏地回过味来,飞身扑到沈方休跟前,一把捂住便签上的字迹,“可以了,不许念了!”
沈方休微微挑眉,若无其事道:“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话音未落,趁她松了警惕,他手臂一抬,已将那张便签抽了出来,高高举起,作势要细看。程未雨当场跳脚,事后痛斥此人完全不讲武德。
数月前,某个鼓起勇气表明心迹的午后,程未雨穿行在书架之间,从层层的书脊缝隙里偷望厨房深处那道高挑身影。
恰在那一刻,对方也抬眼,与她目光撞在一处。
于是便有了这张崭新的便签。
——今日我望住他的眼睛,忽然想:人这一生循规蹈矩,世事总嫌不够深刻,得到了幸福又害怕失去。
了此种种,是否总要壮烈地沉一回船?
身体沉下去,心便浮上来。
我想从此刻起,从这双眼睛里,开始我的沉没。
彼时只当是少女时代迟来的叛逆,误以为自己于喧嚣尘世间,无意攫住了一瞬幸福,因此诚惶诚恐,为免将来失去时太过失意,索性将它裹上悲壮的外衣,权当一场豪赌。
如今方知,数月前春日午后那场相逢,心跳错拍的不止她一人。
她自以为的飞蛾扑火,那簇火,已无声无息为她燃了经年。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至此,本文的正文部分就全部完结啦!
感谢大家数日来的支持,看到有朋友每日都在追更,在此表达一下我诚挚的谢意。
本文自开文以来数据平平,但所谓数据,在诸多读者耐心的追读之下,已然显得无足挂齿。能够在自己喜欢的故事下相遇同样喜欢这个故事的你们,是我笔耕不辍的意义。
这是我正经意义上完结的第一本书,情节笔力大多青涩,也在完本后发现了许多自己行文的不足之处,大概会在日后一一练习提升,希望能够带来更多动人心弦的作品。
总之很荣幸能够遇到大家,番外目前还在筹备中,若有想要看的主题,也请不吝留评,我会酌情考虑
最后,真心祝愿看到本文的大家都有一个好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