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请命 臣愿率兵前
金銮殿内,日光从西面的窗棂斜斜射入,将殿中几根朱红大柱的影子拉得又淡又长。
九阶高台的御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西北舆图,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川河流向,城郭关隘。承平帝端坐于龙椅之上,眉心深锁,面色凛冽,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划过高台之下的众人。
殿中站着的不过二十余人,皆是朝中重臣,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在空旷的大殿上无处可藏。
陆今野站在武臣队列,一身玄色朝服,神色肃穆。以他的品阶,本无资格立于此处。但自护国公半身不遂以来,承平帝特许世子代父参政。此刻他站在这里,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整个护国公府。
只是,即便如此,也无人将过多的目光投向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世子是护国公仅剩的血脉。他来此,不过是替父站班,仅此而已。没有人指望他说什么,也没有人期待他做什么。他就像殿中一根多余的柱子,立在角落里,无人问津。
兵部尚书连世疆率先出列,朗声道:“陛下,西北急报——胡人首察哈台之二子,各领一军,分道南犯。长子阿悉烂率五万铁骑直逼肃州,次子阿悉罢领三万铁骑围困凉州。胡人此番倾巢而出,迅猛异常,肃、凉二州接连告急!”
殿内一时议论纷纷。
有大臣出列道:“陛下,晋王殿下现驻西北,麾下兵马足堪调用。不若就近敕令晋王分兵驰援凉州,既可省长途跋涉之劳,亦可免京畿抽调之扰。如此,兵贵神速,凉州之围或可早解。”
话音刚落,又一人站了出来:“陛下,胡虏狼子野心,屡犯天威,今岁更分兵两路,气焰滔天。若只守不攻,今日退,明岁复来,年年如此,边恐永无宁日。臣以为,当借此一战,集举国之锐,犁庭扫穴,斩草除根,以彰天朝之威,以绝后世之患!”
紧接着,户部尚书也开了口:“陛下,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察。粮秣、军资、徭役,靡费甚巨。虽国库尚充,然动辄十万之师,千里馈粮,日费千金。臣恐……得不偿失。”
话音刚落,兵部武选清史司魏郎中大步出列,朗声道:“臣不敢苟同!”
他朝承平帝抱拳一礼,声如金石:“陛下,胡虏屡犯天威,屠我将士,掠我黎庶,此仇此恨,岂一‘得不偿失’所能掩之?今日彼敢两路并进,明日便可三路合围,后日铁骑或直叩京师!若今日惜财而不战,明日畏死而复忍,他日胡马踏破雁门,陛下与诸公,又将退往何处?”
殿内一片肃然。
魏东转过身,直视户部尚书,目光如炬:“刘大人言国库尚充,臣敢问——库中银钱,是留作观瞻之用,还是当用以保境安民?今日不战,明日胡虏复来,边关烽火再起,百姓流离失所。待到那时再兴师,所费何止今日之数?所亡何止今日之人?”
户部尚书被噎得面色涨红,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魏东再拜:“陛下,臣以为,此战当打!不仅要打,还要打出我大胤的威风,打出胡人的胆寒!让他们知道,犯我大胤者,虽远必诛,虽强必戮!”
“好!”承平帝赞许的看着魏东,“魏卿此言,深得朕心。”
他站起身来,负手立于舆图前,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朕自登基以来,对胡人屡施怀柔,许互市,赐金银,盼的是边关安宁,百姓安生。可他们呢?得寸进尺,变本加厉!今岁更是两路齐发,围我城池,犯我疆土。真当朕是泥捏的?真当我大胤无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雷霆贯耳,震得殿内梁柱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打!这一仗,非打不可!”承平帝一掌拍在舆图上,“不独解肃、凉之围,更要扬我大胤之威,摧胡虏之胆!教他们记住,教他们的后世子孙都记住——大胤疆土,非蛮夷可踏足之地!犯天威者,虽远必剿,抗王师者,虽强必亡!”
承平帝一锤定音,殿内诸臣热血上涌,齐齐抱拳:“陛下英明!”
张卯大步出列,声如洪钟:“臣愿领兵出征,为陛下分忧!”
陆今野眼角一跳,飞速地瞥了张将军一眼,袖中的手攥地更紧。
“张卿忠心,朕素来知晓。”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今命卿为征西主帅,统十万精兵,星夜兼程,驰援凉州。粮草辎重,兵部统筹,不得有误。”
张卯与兵部尚书齐声应道:“臣遵旨。”
承平帝微微颔首,目光却并未就此收回。
“凉州有了主帅,肃州呢?”
殿内霎时寂静。
“晋王虽在西北,手中兵马有限,守城尚可,若要反击——”承平帝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朕要的不是守住肃州,朕要的是趁此机会,一举击溃胡虏,让他们十年内不敢再犯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相击:“所以,肃州也需要一路援军。与凉州齐头并进,两面夹击,方能有胜算。”
殿内诸臣面面相觑。
方才还在殿中慷慨陈词的群臣,此刻一个个低下头去,盯着脚尖,盯着砖缝,盯着舆图上早已烂熟于心的山川河流,就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打仗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吟诗作对。这一去,是千里之外的沙场,是刀头舔血、马革裹尸的生死之地。赢了,是应该,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四年前,骁勇如护国公,都在肃州那地险些折戟沉沙。而今,谁还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比护国公还强?
承平帝缓缓眯起眼,目光如一道冷冽的刀锋,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面色变得愈发阴沉。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怒火压了又压:“朕问,肃州,何人领兵?”
殿内鸦雀无声。
承平帝的心,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他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那些低垂的脑袋、躲闪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真到了要用人的时候,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曾几何时,他振臂一呼,四方云集。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哪个不是一马当先、奋勇向前?可如今呢?
老的老,死的死,残的残。
他想起护国公。
那个陪他一路浴血打江山的人,那个替他征讨四方、平定叛乱、从无败绩的人。那个如今半身不遂、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
若他还在,何至于此?
思及此处,承平帝疲惫地阖上双目。
再睁眼时,正对上一双凛然无惧、锋棱毕露的眼睛。
他一怔。像,太像了。像当年那个站在他面前、拍着胸脯说“臣愿往”的人。
可这是他的最后一子了。
承平帝攥紧了御案上的镇纸,指节泛白,终是缓缓移开了目光。
陆今野将他的犹豫尽收眼底,下颌绷得死紧,那双方才还锋棱毕露的眼睛,倏然沉了下去。
“诸公既无一人敢往,那朕便御驾亲——”
“臣愿率兵前往!”一道声音从武将队列末尾骤然响起。
“儿臣愿往!”另一道声音几乎同时从御座身侧传来。
殿内众人齐齐一怔。而后,满殿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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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一声巨响,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粘稠的猩红自太子的眉角汩汩而落,泡开的茶叶湿软粘腻,糊在他清隽如玉的侧脸,狼狈不堪。可他的背脊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挺得更直,那双眼睛里,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毅然。
“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太子高扬起头颅,目光炯炯,一字一句如金石坠地:“儿臣请战!愿披甲执锐,亲赴沙场,求父皇成全!”
话音未落,御案上又是一阵乒呤乓啷的巨响——承平帝猛地掀翻了面前的茶盏、奏章、镇纸,墨汁四溅,满殿狼藉。他大步流星地跨下御阶,怒冲到太子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手指几乎戳到他的脸上。
“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想去便去,想回便回?!黄口小儿,不知所畏!竟还敢当着文武百官,当众言明,朕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承平帝膛目欲裂地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儿子,明明是血浓于水的骨肉至亲,竟让他感到如此陌生。一个平日里对朝政不闻不问、只知埋头雕玉的太子,竟敢大言不惭,说自己要领兵上战场?
他是疯了不成!
面对承平帝劈头盖脸的一顿责骂,太子丝毫不改其志,朗声道:“肃州告急,凉州被围,朝中无人敢去。儿臣虽无能,却也是父皇的儿子,大胤的储君,理应身先士卒,为国赴难。”
承平帝怒极反笑:“你也知道自己无能?朕且问你,你读过几本兵书?上过几次校场?你以为打仗是雕玉,一刀一刀慢慢刻就能刻出来?”
太子眸光一暗,嘴角划过一丝苦笑:“儿臣自知,父皇素来不齿儿臣。”
承平帝神色一僵,几度张口,却未能说出话来。
太子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与身前,深深地拜了下去:“儿臣只是请命。父皇一日不许,儿臣便跪一日;父皇十日不许,儿臣便跪十日。父皇若始终不许——”
“儿臣便以死明志。”
承平帝闻言大骇,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
“以死明志?”他咬牙切齿地重复,“好,好,好个以死明志!你既一心求死,与其让你死在胡虏的手里,倒不如朕成全你!汪德顺,取朕的剑来!”
被叫到的太监两眼一黑,“扑通”跪倒在地,颤声道:“陛下三思!”
“朕九思又有何用?你没听到太子的话吗!”他命令道,“朕让你即刻去取!”
汪德顺匍匐在地,抖如筛糠,迟迟不敢动作。承平帝见状,怒骂了一声“废物”,旋即从殿中侍卫手中夺过仪仗木棒,握于掌中,高高扬起,猛地朝太子身上砸去。
殿内很快便传出木棍砸在皮肉上的闷响,夹杂着承平帝气急败坏的怒骂,以及太子强忍疼痛的低声闷哼。
“朕打死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逆子!”承平帝一棒接着一棒,“朕打烂你这身骨头,看你还敢不敢说要去送死!”
“陛下、陛下——别打了,别打了。”汪德顺从不远处连滚带爬地来到太子跟前,将他护在自己身下,哀求道,“陛下就原谅小殿下这一回,别再打了。真要打坏了小殿下,陛下该多心疼……”
承平帝一顿,颇有些气急败坏道:“我心疼什么!我打的就是这个逆子!”
说着,手中的木棍又要落下。汪德顺将太子搂得更紧,咬牙闭上眼睛。
就在那木棍离二人只余半寸之差时,乾清宫的大门赫然被人推开——
“父皇!”
长公主萧娡一声骤喝,声震殿宇。承平帝的手猛然僵在半空。
他尽量缓和了语气,问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长公主却并没有理会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门槛,径直走到太子跟前。蹲下身伸手拨开汪德顺,将太子扶起来,目光飞快地扫过他额角的血迹、脸颊上的茶叶和淤青,又掀开他的衣袖看了看手臂上的伤痕。
这还只是在浅显的地方,后背上的伤肯定更多。
她咬牙,猛地转头看向承平帝,怒声道:“我再不来,阿弟就要被父皇给打死了!”
承平帝万万没想到自己的长女居然是特意跑来教训自己的,连指了指太子道:“你倒是问问他,你的好阿弟都说了些什么混账话!”
“不论是什么,也不该成为父皇打阿弟的理由!”
“你……”
“父皇!”长公主骤然起身,直面承平帝,目光中包含无尽的怨愤与哀痛,“有些话,拼着得罪父皇,儿臣也不得不说了!”
“阿弟出生那年,母后便去了,父皇哀痛之余,只忙着稳坐江山,何曾多看过这个孩子一眼?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后宫,被奶母和宫人们护着长大,从来没享受过一天父母之爱,有的只是防不甚防的暗算与刺杀——说起来,这些可都要拜父皇的不闻不问所赐!”
承平帝面色铁青,嘴唇微动,却没说出一句话。
“后来他长大了,父皇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想起自己需要有人继承江山,便将他接到身边。儿臣还以为,阿弟总算苦尽甘来,可父皇是怎么对他的?平日冷言冷语、动辄打骂,从未给过一个好脸,随意贬低他至一无是处。他在父皇面前战战兢兢,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又要挨一顿打。”
长公主说着,眼眶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愈发拔高:“阿弟读书,您斥他朽木迂腐。习武,您笑他花架。雕玉,您骂他玩物丧志。他进是错,退亦是错。您看不上阿弟,觉得他不配为储君,如今他豁出命去,要替父皇分忧、替大胤出征,您又不许。敢问父皇,您究竟想要阿弟如何!?”
“你、你——”承平帝气得面容扭曲,捂着胸膛大口喘气,“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质问你的父皇,你可知朕乃天子!”
“天子又如何,您难道不是我们的父皇,不是我们的爹吗!”长公主忍无可忍,泪水夺眶而出,“早知爹不将我们当儿女看待,当初还不如让我们随娘一同去了,也省得今日在此碍您的眼,也省得他日被您一道圣旨赐死!”
承平帝的脸色陡然变得惨白,嘴唇剧烈抖动。倏然,他猛地捂住胸口,身子晃了晃,踉跄后退两步,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明黄的龙袍上,触目惊心。
“陛下——”汪德顺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承平帝的身体直直地朝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长公主愣在原地,脸上的泪水还没干,瞳孔却猛地收缩。
“父皇——”
“父皇!”
殿内兵荒马乱,惊呼声与哭喊声此起彼伏。承平帝被人小心翼翼抬入内殿,太医院倾巢而出。宫人们来来往往,药箱、白帕、铜盆进进出出,所有人面色凝重,谁也不敢多言。
长公主和太子被挡在了寝殿门外。
太子跪坐在廊下,额角的血迹已经干涸,糊着茶叶的半张脸顾不上擦拭,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长公主站在他身旁,眼眶通红,却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汪德顺从殿内出来,衣袖上还沾着血渍。他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长公主,叹了口气,缓缓躬下身来。
“两位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哀求,“老奴斗胆,求二位殿下,别再扎陛下的心了。”
见二人不为所动,汪德顺的声音低了下去,“陛下他……是心疼殿下的啊。殿下当众请旨出征,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能说什么?能说舍不得?能说怕您死?他是天子,他不能啊。”
他抹了一把眼泪:“陛下的剑就悬于御座之上,他为何绕远去取那仗木,而非剑?自然是因为陛下他舍不得……但陛下只能把殿下打伤,打得下不了床、出不了征,才能名正言顺地把殿下留在京城。他打的是殿下,疼的是自己的心啊……”
太子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微微发颤。
长公主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
殿内终于传来动静,一名太医推门而出,朝汪德顺低声说了几句。汪德顺面色稍缓,转身对太子和长公主道:“陛下醒了,请二位殿下进去。”
太子撑着地面站起身,膝盖早已跪得发麻,身形微微一晃,又迅速稳住。长公主扶了他一把,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内殿。
殿内药气弥漫,承平帝半靠在龙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见有人进来,目光沉沉地落在二人身上。
“父皇……”
“父皇——”长公主扑倒在承平帝榻前,抽泣道,“儿臣并非有意要气父皇。”
承平帝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像她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地抚着。
“好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丝久违的柔软,“多大的人了,还哭。”
长公主抽噎着,将脸埋在他掌心,不肯抬头。
承平帝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太子身上。头一次,他如此有耐心地打量着这个儿子——额角的血迹已经干涸,糊着茶叶的半张脸顾不上擦拭,衣袍上还沾着被打时蹭上的灰。可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
那双眼睛清澈、倔强,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执拗,像极了他的蓉儿。
承平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这个儿子,他从未认真看过。这些年,他忙着朝政,忙着征战,忙着做他的天子,却忘了做他的父亲。等他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时,孩子已经长大了,长成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人。
“你,”承平帝的声音沉了下去,却不再是方才的暴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当真要去?”
太子一愣,旋即跪直了身体,目光坦然地对上他的眼睛:“是。儿臣心意已决。”
殿内沉寂了片刻。承平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案上的明黄绢帛:“传旨。”
汪德顺连忙捧起绢帛,跪在榻边。
承平帝的声音断断续续,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封……护国公世子陆今野,为征西副帅,率兵八万,驰援肃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像是在做什么最后的挣扎。终于,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太子萧珩,为……督军,随行出征。不日启程,不得有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