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行军参赞 那小白脸没
张其羽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晨曦透过明瓦漏在层层叠叠的帷幔上,变成深深浅浅的摇曳的光晕,她纤细的手指拨开纱帐,赤足踩上冰凉的脚踏,一头乌发如瀑般垂落在腰际,还带着昨夜未散的慵懒。
她坐在床沿,怔怔地望着窗棂上那一片碎金般的光,半晌没有动。
昨夜又梦见那人了。
梦里他一身银甲,鲜衣怒马,桃花眼弯弯地朝她笑,伸出手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还未等梦中的她作出反应,梦就醒了。
张其羽垂下眼,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连同晨起时的恍惚一同压了下去。她起身走到铜盆前,掬起一捧凉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开来,整个人终于彻底清醒。
“小姐醒了?”外间传来朝露的声音。
“嗯。”她应了一声,“洗漱吧。”
外间的门帘被掀开,朝露端着铜盆和帕子走了进来,张其羽抬眼一看,发现她后面竟还跟着苔生。
张其羽皱眉:“你怎么下床了?”
苔生将润过水的帕子拧干递过去,小声道:“小姐,奴婢已经大好了,可以回来继续伺候小姐。”
张其羽盯着她:“姜月说你需要静养。”
苔生眨眨眼:“她那是‘庸医’误诊。”
“……你这话被她知道了可饶不了你。”张其羽接过帕子,细致地擦拭起来。
“小姐不说,她不会知道的。”
“还有我呢,”朝露嬉笑着往苔生旁边凑了凑,“苔生姐姐,你快些讨好讨好我,不然我就将你方才那句话告诉姜医师,让她再给你开好些苦掉舌头的药来。”
“好你个坏丫头,净在这儿贫嘴。”苔生笑骂道,“赶紧去小厨房看看,小姐的早膳备好了没有。”
朝露朝她扮了个鬼脸,又对张其羽行礼,随后便端着铜盆笑眯眯退了出去。
她走后,苔生脸上的笑意迅速褪去,变得肃穆又凝重:“小姐,你派了金飙他们去保护老爷和公子?”
张其羽颔首,缓缓道:“苔生,我总觉得西北那边大有问题。”
四年前那场苦战,大胤虽是惨胜,胡人亦被打得元气大伤。她曾细细推算过,以胡人当时的损耗,至少十年内无力犯边。可为何才过了四年,他们便能重振旗鼓、卷土重来?
是谁在背后给他们续命?
张其羽眸底重重划过一丝狠戾。不论是谁,目的无非是想让大胤的军队有去无回,而她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苔生心切道:“既然如此,我们何不跟老爷他们一同前往,就如从前……”她话还未说完,就看见张其羽轻轻摇了摇头。
“苔生。”她叹道,“今时不同往日了。从前在肃州,父亲是主帅,我插手军中事务,旁人只当是国公爷自己的安排,没人敢多嘴。可如今回了京城,一切调遣皆出自陛下。他未曾下旨让我随军,我便不可能去。”
再者说来,张卯他压根儿就没想过让自己去。
张卯生来就属于这个朝代,他所奉行的自然也是这个朝代的思想。从前他乐意随她在军中大显身手,不过是为了给她立一个才貌双全的贤名,待来日到了京都,好许上一户好人家。
这是所有古代女子逃不脱的桎梏——任你如何惊才绝艳,终归是要嫁为人妇、拘于后宅的。
张其羽在这之前,替自己择下一位无法约束到她的夫君,已是她在不违皇权的前提下,能为自己谋得的最大自由。
苔生听她这样说,神色变得极为不甘:“小姐……”
如此才华,却无处施展,如此心志,却困于闺阁。她替小姐不平,替那些被埋没的谋略与胆识不平。
张其羽看了她一眼,松快道:“不必替我不平。路是人走出来的,眼下走不通,不代表一辈子走不通。”
日后找准机会,定要冲破这些牢笼。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朝露急促的脚步声,人未至声先到:“小姐!小姐快些,前面来人了——”
张其羽眉心微动,转头看向门口。朝露掀帘而入,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紧张:“老爷让小姐赶紧去前厅,说是……陛下身边的汪公公来宣圣旨了!”
“圣旨?”张其羽无不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她抬步往外走去,苔生和朝露连忙跟上。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前厅已在眼前。张其羽远远便看见父亲张卯与二位兄长并肩而立,神色皆是肃然。而那位汪公公手捧黄绫,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太监,安安静静的候在一旁。
张其羽迈过门槛,稳步走入厅中,朝父亲微微颔首,便垂手站定。
汪公公见人到齐了,朝张卯微微颔首:“国公爷,既已到齐,那咱家就宣旨了?”
张卯拱手:“有劳汪公公。”
汪公公展开圣旨,尖声唱道:“张氏一门,接旨——”
张卯领着张滇、张炎和张其羽齐齐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张家嫡女其羽,通晓兵法,才智过人,素有筹谋之能。今边关告急,军中需贤,特命其随军,驰援肃州,授行军参赞之职,赞画军机,协理戎务。望其尽展所学,不负朕望。钦此。”
张其羽跪在地上,脑中轰然一声。
她?随军?肃州?参赞之职?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张其羽震惊之余,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跪在右前方张卯的神情,竟也是那般的不可置信,如遭雷击。那也就是说,这件事情张卯事先也并不知情。
承平帝居然在张卯未向他主动提及的情况下突然下旨,命她随军肃州,肃州啊!要知道她父亲和兄长要去的地方可是凉州而非肃州,承平帝此举究竟是何意味?
她脑子里一片乱麻。刚说完自己不可能随军,圣旨便到了,老天是在和她开玩笑不成?
圣旨宣读完毕,张卯浑身僵硬地站起身来,哆哆嗦嗦地从汪公公手中接过圣旨,瞪大了眼睛,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来来回回看了数遍,确认自己不是老耳失聪。
“这……”张卯老费劲才勉强挤出一抹苦笑,“汪公公,不知陛下可有旁的话带到?”
汪公公含笑拱手:“大将军,陛下说了,请您即刻进宫,商讨西北军事。”
张卯心下一颤,连忙将圣旨小心收好,朝身后的张其羽递过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张其羽微微颔首,会意地退后半步。
张卯这才转向汪公公,拱手道:“劳烦公公稍候,容我换身衣裳,这便随公公入宫。”
汪公公笑道:“不急,大将军慢慢来,咱家在门外候着便是。”说完,领着两个小太监退了出去。
张卯匆匆往后院走去,经过张其羽身侧时,脚步微顿,压低声音道:“你且别急,等我回来再说。”
张其羽垂眸:“是,父亲。”
待到张卯走远了,张其羽的二位兄长才围了上来。
张滇眉目深锁,忧心忡忡:“陛下为何突然要让小妹随军?还是去那肃州,竟不同我们一起去凉州?”
张炎的关注点则和张滇全然不同,他两眼放光,兴奋道:“行军参赞欸,妹妹真的好生厉害!”
张滇瞪他:“你就关心这个?妹妹若是一个人去那肃州,一路上要吃多少苦?”
张炎不以为然道:“大哥你未免也太看不起妹妹了,这天底下有什么事是妹妹不能解决的?再说她也不是一个人去肃州,去肃州的分明还有……”
说到此处,他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不对。”他猛地一拍脑壳,“不对不对不对。那个谁,那个小白脸也要去肃州!”
想起来了,张炎这下全想起来了,那国公府的小白脸陆今野被封为了征西副帅,如此一来,他可就要跟着妹妹一块去肃州了!
张炎顿时急得团团转。
张其羽看着着急上火的二人,宽慰道:“圣旨已下,急也无用,还是等父亲从宫中回来了再说。”
张滇叹了口气,知道妹妹说的在理,便拉着还在原地转圈的张炎往外走:“行了行了,你转得我头晕。回去等着吧。”
张炎被拖走时还在嘟嘟囔囔骂道:“小白脸……那小白脸绝对没安好心,不能让他接近妹妹!”
声音渐渐远了,前厅终于安静下来。
张其羽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张其羽回到屋内,环视了一圈。苔生轻轻合上房门,走上前问道:“小姐,接下来可怎么办?”
事先也不知承平帝会突然下旨,小姐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又被这一道圣旨给打乱了计划,这可真是够令人烦忧的。
张其羽沉默了片刻,转身吩咐道:“苔生,你去帮我把姜月请来,我有事要与她交代。”
苔生听了这话,应声从屋内退了出去。
整个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张其羽从铜镜中盯着膳桌上模糊的一角,深吸了口气,道:“还不出来吗?”
话音刚落,窗棂一响,一道身影自窗外翩然而入,桃花眼含笑潋滟,一双桃花眼含笑潋滟,不是陆今野又是谁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