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途中 张参赞~~

第33章 途中 张参赞~~

大军行至宁夏镇时,已是出发后的第二十三日。

黄河在城池东面滚滚北去,浊浪拍岸,水声如雷。城墙高峙,垛口森森,这里是九边重镇之一,也是西征路上第一个分岔口。从京城出发时并肩而行的两支人马,将在这里分道扬镳。

分别前,张其羽的父兄策马贴近马车,隔着帘子低声交代了许久,从粮草辎重到起居冷暖,从行军路线到遇事应变,事无巨细。

“若有变故,即刻传信。”张滇的声音沉稳有力,“凉州至肃州,快马三日可达。”

张其羽只掀开帘子的一角,露出半张逆光的脸,眉目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父兄放心前行,还望各自珍重。”

张卯朝马车微微颔首,拨转马头,张滇紧随其后。张炎本已跟着走出几步,忽然又勒住缰绳,拨马折返回来,凑近车帘压低声音:“妹妹,那个小白脸要是敢来招惹你,你别忍着,传信给我,我连夜骑马过去揍他。”

说完,他直起身,对着空气左右开弓,呼呼呼地挥了几拳,动作幅度极为夸张,看得张其羽是哭笑不得。

“好,到时候就全指望二哥了。”

张炎一怔,随即眉开眼笑,挺了挺胸膛:“那当然!”还想再吹两句,被已经走远的张卯呼喝了两句。他连忙拨马,临走前又回头朝车帘方向喊了一句:“记住啊,传信给我!”

马蹄声渐渐远了。

张其羽放下帘子,唇角的笑意却还留着。

听完全程的姜月摇了摇头,感叹道:“二公子这是白操心了。那陆世子初次带兵,如今正忙着在军中立威,哪有功夫来招惹主子。”

苔生没有接话,低着头兀自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很快,姜月就意识到,二公子恐怕真要连夜骑马过来揍人了。

和张氏父子的队伍分开还没走出三十里,陆今野就骑着马溜溜达达地靠了过来。打着“有紧急公务需要和张参赞商量”的名头,把苔生和姜月客客气气地“请”下了马车。

二人站在寒风中面面相觑,听见马车内传来的那声拖长了调子的“张参赞——”后,冷不丁都打了个寒颤。

苔生裹紧外衣,毫无意外地叹了口气,朝陆今野给她们安排的另一辆马车走去。

姜月沉默了片刻,面无表情地跟上,道:“二公子的拳头,怕是要派上用场了。”

马车内,张其羽对此人的到来也无甚惊异,看着对方不咸不淡道:“什么事?”

陆今野笑着环视了一圈,问道:“张小姐这一路上可有受冻?”

突如其来的问题,却让某个念头瞬间冲上了张其羽的脑门:“这马车是你布置的?”

陆今野没有否认,桃花眼弯了弯:“张小姐聪慧。”

张其羽脸色微变。她就说父兄何时变得如此心细如发,又是毡毯又是兔毛沿的,原来是他。

他倒是有心,却不知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陆副帅日理万机,还有空操心这些琐事,真是费心了。”

“这怎么叫琐事呢?”陆今野往车壁上一靠,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行军参赞若是冻病在途中,这一仗还怎么打?我这是为大局着想。”

张其羽听完轻哼了声:“若没有旁的事,副帅便请回吧。”她的语气疏离而客气,“行军途中,孤男寡女共处一车,传出去不好听。”

“张参赞多虑了。”陆今野非但没走,反而往车壁上靠得更舒服了些,“我是以征西副帅的身份,来与行军参赞商议军务。正大光明,谁敢说半个不字?”

“商议军务?”张其羽斜觑了他一眼,“你倒是说说看。”

陆今野被她这一眼看笑了,从袖中抽出一卷舆图,铺在膝上。舆图上山川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肃州、凉州、甘州一线用朱笔圈了又圈,墨迹新旧交叠,显然已翻阅多时。

他的指尖点在肃州之北,缓缓划出一片区域。

“阿悉烂此人,张参赞应当已有所知。”他扫过张其羽座位旁放着的军部文书,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平日里罕见的沉稳,“查哈台嫡幼子,生母出身高贵,自小便被立为储嗣。然此人——”他顿了顿,语气中有些讥讽,“志大才疏,刚愎自用,不通兵事。”

张其羽对他的评价十分认同,颔首道:“不光如此,此人心胸还非常狭隘。军部收集到的情报中,屡屡提及他仗着嫡出身份,对其他兄弟动辄言语羞辱。若是哪位兄弟得了察合台夸赞,他便嫉恨难消,必在事后百般刁难;反之若有人遭了斥责,他便落井下石,极尽嘲讽之能事。”

“查哈台自己也清楚这个儿子不中用,此番派他领兵,也不过是想替他谋取功劳。”陆今野的指尖往肃州方向点了点,“是以在他麾下安插了数员大将——耶信、律挞凛、铁昌达,皆是久经沙场的老手。此三人各领一军,分驻肃州以北,互成犄角。阿悉烂名为统帅,实则战事一开,根本用不着他发号施令,那三人自会替他卖命。打的赢,功劳是他的。打不赢,背锅的是那些大将。”

“至于他那个庶兄阿悉罢——”

陆今野的指尖移向凉州方向,唇角微微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此人虽是庶出,却自小心机深沉,论本事却远胜其弟。胡王用他,却又防他。此番派他去凉州,明面上是与阿悉烂分兵合击,实则不过是为嫡子做个绿叶。阿悉罢心里清楚得很——打得再好,功劳也是弟弟的。万一打输了,罪过全是他的。这般处境,换作是你,你甘心吗?”

张其羽眉心微动,已隐约猜到了他的意图。

陆今野见她神色有变,唇角微扬,指尖在舆图上划出一条弧线,从肃州绕至凉州,又折返回来。

“是以我以为,此番西征,不宜分兵急进。肃州这边,只守不攻,以坚城疲敌。阿悉烂草包一个,麾下那几员大将虽悍勇,却各怀心思,久攻不下必生间隙。凉州那边,令尊大人若能将阿悉罢击溃——”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张其羽,“阿悉罢若是败了,阿悉烂便失了犄角。届时他麾下那些大将见大势已去,便也只能劝其退军。待其军心动摇,两军合兵一处,一击可破。”

张其羽听完,垂眸不语。

舆图上那几处朱笔圈点,她再熟悉不过了。这番话,与她在马车里反复推演了数日得出的结论,竟是分毫不差。

她原以为陆今野不过是个仗着家世、嘴上轻狂的纨绔世子,没想到他竟能在行军途中,将敌我态势剖析得如此透彻,连阿悉烂麾下几员大将的姓名、脾性、彼此间的牵制关系,都如数家珍。

此等见识,绝非临时抱佛脚能有的。

陆今野见她久久不语,缓缓凑上前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张参赞以为,我这一番分析,如何?”

张其羽抬眼看他,坦言道:“与我所想,几乎一致。”

陆今野闻言,眼中骤然漾开笑意,拱手道:“那可真是我的荣幸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舆图上肃州的位置轻轻叩了两下,话锋一转:“不过,关于守城一事,我还想听听张参赞的高见。若那几员大将轮番来攻,该如何是好?”

“肃州已不是早些年前的肃州。家父在任时,曾对肃州城墙大加修缮。增筑墩台,疏浚壕沟,城墙加高三尺,城门内外增设瓮城。”张其羽道,“当年我随父亲巡城时,他亲口说过,肃州城防,至少可抵十万精兵三月围攻。”

陆今野盯着她,未语。

张其羽眸中寒光一闪:“但,肃州城防再坚固,我军也不能干坐在城里等着他们来打。四年前胡人夺走了多少条性命,这笔账,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此番既然来了,便不能只图个守成。血债,终究要血偿。

“如此说来,张参赞是早有良策了。”

张其羽斜觑了他一眼,正色道:“肃州还有晋王,城防虚实、兵力部署、粮草储备,终究要等到了地方、见了晋王,才能做定夺。”

晋王率兵增援肃州,那么应该就是由他来坐镇大同了。

或许,这段随军的日子,会是她余生中离他最近的时光了。

想到这里,张其羽微颤着垂下眼眸。

马车内的气氛忽然沉了下去。

方才还在谈论军务的热络仿佛被什么东西悄然抽走,只剩下车轮碾过官道的辚辚声和远处传来的号令声,衬得这一方小小的空间愈发安静。陆今野敏锐地察觉到她周身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消沉,没来由的令他心中发堵。

他张了张嘴,正想问点什么,却忽然听见对方开口道:

“这是你的佩剑?”

张其羽抬眼,目光落向他腰间那柄悬着的长剑。剑鞘乌沉,看不出什么纹饰,晃眼一瞧,竟和军中那些普通兵卫所用的差不多,简素得不像一个将领该有的佩剑。

凡习武之人,无不对上等兵器趋之若鹜。比如说她两位兄长的佩剑,就皆是出自名家之手,剑鞘上錾银嵌玉,一瞧便知非凡品。陆今野这般狂傲的性子,竟用这样一柄不起眼的剑,倒让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细看之下,她又觉得这把剑似乎是在哪里见过,眼熟的很。

是在哪里呢……

张其羽陷入沉思。陆今野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这把剑,挑眉道:“张参赞是觉得我这把剑……太寒碜吗?”

“有那么点。”张其羽脱口而出,诚实道,“和你这张扬的性子大相径庭。”

陆今野仰头一笑,手指漫不经心地抚过剑身,指腹沿着刃口缓缓滑到剑尖,锋利的寒光映在他眼底,像是淬了一层薄冰。

“剑不在好,”他屈指轻弹剑身,一声清鸣在车厢内低低回荡,“能用就行。”

话音落下,他将剑收回鞘中,桃花眼微微一弯:“即便是断剑,我也能杀光那群胡人。”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要走剧情,剧情需要,大家不要讨厌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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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都长了反派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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