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孽缘 至此,他们

第36章 孽缘 至此,他们

“……不认识。”张其羽回过神来,语气平静,“亲王世子与肃州边将之女,八竿子打不着的事,陆将军觉得可能吗?”

陆今野没接话,垂着眼,不知信了还是没信。

张其羽心头微紧,唯恐往事败露,索性先发制人,不满道:“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在怀疑我什么吗?”

陆今野掀了掀眼皮,轻笑一声:“自然不是。”

只是方才在屋内,他莫名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奇怪。说不上哪里不对,可张其羽对那位世子的态度,似乎太过平静了些,像是刻意拿捏过的分寸。而晋王世子看她的那几眼,也不像纯粹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这种感觉一闪而过,陆今野没来得及细想,胸口却先涌上一股没来由的烦躁。就像三个人同席,偏偏他们俩之间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这种被隔绝在外的滋味,让他很不舒服。

“那你干嘛用这副语气来质问我。”张其羽的声音听上去是真的生气了,“你凭什么那么认为。”

陆今野言简意赅:“直觉。”

张其羽一怔。心道:太可怕了,这就是野兽的直觉吗?

之前她老觉得陆今野像只不受世俗礼法拘束,无时无刻肆意妄为的野兽,而今一看,愈发这样认为了。

“…得了吧你。”她怼道。

“不过,我确实好奇。”陆今野不依不饶,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探寻,“既然素不相识,你为何认定他会认同我们?”

他心中的疑虑似乎还未打消。

张其羽几番斟酌,回道:“我之前常听人说,晋王性情暴虐,手段狠戾,不近人情。照他这样的性格,即便是与我们想法一致,明面上怕也会想方设法打压。至于世子,方才你与他剑拔弩张,他最终仍愿息事宁人,可见还算是个能商量的人。”

陆今野听完,点了点头,眉目间的审视之色渐渐散去,多了几分温和。

“张小姐莫怪,”他语气一转,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嬉笑逗乐的模样,“不过随口问问罢了。”

张其羽暗暗松了口气,佯叹道:“你啊…哎。”

“放心。”陆今野忽然正了神色,眼底却掠过一抹倨傲,“我既然动了手,就不会收不了场。”

这话的弦外之音是——他以后还敢。

张其羽皱眉:“不过是口舌上的一些是非…”

陆今野打断她:“有些话,今日若当作耳边风,明日便有人敢骑到头上来了。我容不得旁人对张小姐不敬——”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放轻了些,像是不经意间漏出了几分真心:“是我求了陛下圣旨,让你随军。若是第一日就要让你受委屈,那我成什么人了?”

张其羽哑然,她没想到陆今野竟然还藏着这份心思。

他却已别开眼,续道:“再说,我们初来乍到,肃州城里多少人正盯着。今日让了这一步,明日军中便再无威信可言。”

语气重归冷硬,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柔软只是错觉。

张其羽心道:这大概才是他真正想说出口的理由罢。至于前面那句……她垂下眼,没有深想。

“张小姐还有什么话要同我交代吗。”陆今野定定地看着帷帽下那张若隐若现的脸,“没有的话,我便退下了。”

闹了这半日,也该让她好生歇着了。这肃州城里到处冰天雪地,也不知能不能去哪寻到些好东西拿来给她填填肚子。

“等等。”张其羽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什么?”

张其羽抬手,指尖轻轻拨开帷幔一角,露出清丽的面容。她抿唇一笑,眉眼间漾开几分难得的松快:

“要不要随我一道去吃羊肉汤?”

-

夜幕降临,烽火台之上,萧烺一身玄色衣袍,负手而立,周身肃穆。冷风裹挟着雪粒呼啸而过,簌簌落在他的发顶肩头,像是染了一层白霜。

寒意从指尖丝丝缕缕地渗进去,勾起一阵熟悉的麻痒,他不自觉地来回摩挲着指腹。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修长却隐有旧痕的手指,忽然想起从前,身边的嬷嬷常说自己儿时贪玩,鬼点子多。每到冬日,都要寻几个新鲜桔子埋进火炉里,烫得皮开肉裂了再徒手扒出来吃。年深日久,十指被火燎得伤痕累累,落了病根。长大后一到冷天,便瘙痒难耐,怎么也止不住。

嬷嬷们说起这些时,神色口吻都不似作假。可他自己却半点也记不起来,那些所谓的幼年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旁人的故事。

现在的他与儿时的他,竟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世子爷。”

一道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像从阴湿的角落里钻出来的毒蛇。

萧烺没有回头。这个时辰,来人只能是他父王身边的心腹,姓周,人称周管事。

此行,他是奉了晋王之命,随军侍奉左右。

但,与其说是侍奉,不如说是来盯梢。

来人无声无息地欺近两步,影子被烽火台上的残光拉得细长。

“世子爷今日退得有些轻易了。”周管事面上挂着恭谨的笑容,可那双鼠眼就像两枚淬毒的铁钉,阴恻恻地扫过来,让人难以适从。

这便是萧烺不愿回头的原因。眼下,他虽摆脱不了父王的掌控,却至少可以在有限的范围内,纵容自己不必亲眼面对那些令人作呕的嘴脸。

“那陆今野初来乍到,寸功未立,仗着块金牌就敢动咱们府上的人。您若不给个教训,只怕日后他更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父亲乃护国公,本朝唯一一位。”萧烺淡淡道,“况且今日确实是我们的人有错在先。”

眼前又浮现出今日端坐在角落里,那位头戴帷帽的女子,心中竟隐隐有股熟悉之感。

“有错?”周管事轻轻笑了一声,“有没有错,轮得到他来判?世子爷这一让,涨的是陆今野的威风。往后这军中的主动权,怕是不好往手里拿了。”

萧烺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只说了五个字:“我自有计较。”

周管事脸上的笑没有变,眼底却暗了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字,冷浸浸的:

“世子爷莫要忘了,您身上还背着大业。”

说完,他也不等萧烺回应,无声地退后两步,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萧烺立在原地,寒风灌入袖口,指骨的痒意又重了几分。他垂眸看着自己那双布满旧痕的手,许久,轻轻吐出一口灼气。

-

张其羽合上房门,一道矫捷的身影落在她身后,回身一看,正是自萧烺来了以后,就未曾再见到过的苔生。

“小姐。”苔生压低了声音,“奴婢怕暴露身份,便寻了个地方藏了起来。”

张其羽拉起她的手,拍了拍,示意她不必解释。

当时的情形实在惊险。她头上戴着帷帽,旁人看不清面容,姜月此前一直呆在江南总行,即便被人瞧见,也只当是她随行的侍女。唯有苔生,面无遮拦,偏偏萧烺还见过她的脸。

若方才直接被他撞见,只怕是要掀起滔天巨浪。

“得赶紧替你准备个妥贴的面具。”张其羽道,“在此之前,你就呆在房内,别让外人看到你。”

苔生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又忍不住道::“可奴婢要保护小姐的安全。”

“城内军防严密,不会有事的。”她垂下眼,小声道,“重要的是不能让……他认出我们。”

苔生轻轻叹了口气。

张其羽也跟着在心里叹了口气。

直直此刻,她仍感觉不可思议。思来想去,唯有用“孽缘”二字才能解释。

说起来,她与萧烺的第一次见面,便是一则关于美女救英雄的狗血孽缘。

那时是她穿越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年,亦是跟着她师父风吟子上山的第五年。

风吟子这人,生性散漫,最受不得拘束,当年收她为徒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带着她东奔西走、四处游历了五年,大约觉得该教的东西都教了,便将她往拂云岭一送,丢下一屋子千奇百怪的书,让她自己慢慢钻研,然后便拍拍屁股,不知所踪了。

在一个和同样大雪飘零的季节,她从山间的雪地里,挖出了奄奄一息的萧烺。

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人拖回屋里,生火、止血、包扎,忙活了大半夜,结果萧烺醒过来的第一时间,是将腹中藏好的匕首刺向她的咽喉。

“是我救了你!”她大喊一声,萧烺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真要死在这里了。最后他却松了手,把刀扔到一边,翻过身去,一句话也没说。

之后的几日,他几乎不怎么开口。沉默、警惕,像一头受了伤的困兽,随时都在打量四周,计算退路。她给他换药,他任由她摆弄,眼睛却始终不离开她的脸,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另有所图。

她懒得解释,反正等人好了自己会走。

后来,张其羽也没想明白究竟是因为什么契机,二人竟慢慢熟悉了起来。起初只是能简单交流几句,后来却几乎是无所不谈。

这无聊的山间生活,有这样一个人来陪自己打发漫长的时间,倒也不错。

忽然有一天,有人找上山来,乌泱泱跪了一地,称呼他为“世子”。她这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浑身杀气的年轻人,竟是晋王的儿子,堂堂晋王世子。

那些人同他说了些什么,她不得而知。只知道他们走后,他找到她,只说了一句:“我要走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他走后,两人一直保持着书信来往,但张其羽一直没有告知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说自己是从小被师父收养在山间的孤女。

萧烺也没有多问,他似乎并不在意她到底是谁。

知道他并非晋王正妻所生,生母只是个不起眼的婢女,早年间便已过世。知道他其实并不得晋王喜爱,只因无其他子嗣,才破格被立为世子。知道他饱受亲生父亲的冷落与责打,甚至连当年她将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那一次,也是晋王刻意安排的,为的是磨砺他的筋骨,淬炼他的心性。

渐渐地,她察觉到了自己对萧烺微弱的、不起眼的、却又真实存在的,不一样的感情。

她偶尔会在信中试探,措辞隐晦得连自己都读不出破绽。而他呢,也恰到好处地每次都绕了过去。她摸不准他的心思,就像摸不准拂云岭上那片忽聚忽散的云雾。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他要做的事太多了。

他要从那个名为父亲、实为牢笼的男人的掌控之下挣脱出来。那个人,既给了他世子的名分,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不过是施舍。他要在这吃人的王府里活下去,活到能自己做主的那一天。他还要立军功、攒威望、收拢人心,每一桩每一件,都比儿女情长要紧得多,也凶险得多。

所以她不再试探,也安心掌控着属于自己的人生。

唯有那一次,她做了最后的尝试。不是试探,而是明问。对方也给出了明确的、否定的回答。

至此,他们二人,再无可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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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都长了反派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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