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三人行 不介意我坐
第二日,天光未亮,雪停了。
张其羽出门前,姜月仔细地替她拢好帷帽,唯恐遮掩的不够妥帖,让外人瞧出端倪。
昨夜陆今野特意提起过,既已入了行伍,便要依军中的规矩,不搞特殊。上至主帅督军,下至普通军士,皆是的膳堂里一锅饭,有什么吃什么。张其羽不是第一次随军,没有任何犹豫就应了下来,倒是苔生和姜月,都有些不情愿。
“早些我过去瞧了瞧,那菜色实在是看着有些难以下咽。”姜月小声抱怨道。
苔生蹙眉:“就不能再让他们准备点别的?”
“算了罢,省的落人口实。”张其羽系好披风,沿着廊下往外走。
“小苔生,等我们打猎回来喂你。”
肃州的早晨冷得扎骨头,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空气里有烧柴和煮粥的气味。
膳堂里坐满了人。长条凳上挤着黑压压的士兵,有人埋头扒饭,有人端着碗蹲在墙角,连门槛上都坐了两个。碗筷碰撞的声响混着粗声大嗓的说笑,热气从每个人头顶往上冒,整个膳堂像一锅沸腾的稠粥。
但从张其羽踏进门的那一刻起,这锅沸腾的粥忽然凝住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在原地。近乎呆滞地看着一位京城来的千金大小姐,戴着帷帽穿着一身素淡的衣裳,忽然出现在他们这群糙汉中间,就像一块白玉落在煤堆里。
张其羽被他们盯得浑身不自在,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姜月顺势上前,将她挡在身后。
倏地,角落里传来笃笃笃三声,像是筷子敲在碗沿上。
所有人应声齐刷刷收回目光,低头扒饭。碗筷声重新响起来,说笑声却小了许多。
张其羽朝那个角落看去。长条桌的末端,靠墙的位置,还有一个空位。
她犹豫了一下,迈步走过去。
绕过几张长桌,穿过士兵们刻意回避的目光,她走到那张桌边,这才看清坐在空位旁边的人。
居然是萧烺。
她霎时顿住了。
敲碗的那人站在萧烺身侧,是个年长的随从,穿着晋王府的灰布衣裳。他朝张其羽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又寻常:
“张小姐若不介意,可以坐这里。”
张其羽看了一眼萧烺,见他神色平平,未见喜怒。虽然并没有对随从的话提出质疑,但也看不出任何欢迎的意思。
“还是算了……”
“请坐罢。”
二人同时开口。一个要走,一个要留。
随从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而过,略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那好罢。”
“那便罢了。”
“……”又是同时开口,结果又是背道而驰。张其羽无力地闭了闭眼——早知如此就该在第一时间掉头回房。
眼下是后悔也来不及了。随从已经缓缓拉开萧烺对面的座椅,请她入座。
沉默像墙一样压了下来。
张其羽低头,将碗拿到青纱之下慢慢喝粥,小心翼翼地不让对方看清自己的容貌。萧烺端着碗,也没怎么动。膳堂里有人在嚼咸菜的声响,远处传来木勺碰锅沿的叮当声。两人之间隔着两张桌面,安静得能听见檐下雪水融化的滴答声。
过了好久,张其羽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昨日殿下走得急,有一要紧事还没来得及和殿下说。”
萧烺看向她。
张其羽简单向他传递了自己和陆今野在行军路上商量出的想法——按兵不动。
“昨晚陆将军来找过我,”萧烺说,“我们已达成共识。”
张其羽一怔,没想到陆今野动作这么快,只好点了点头。
这方寸一角,又沉默了下来。
她正要再说什么,膳堂门口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哦?这么巧?”
陆今野站在门槛外,身上带着清晨的寒气。目光从张其羽身上移到萧烺身上,又从萧烺身上移回来。
“张小姐起得早。”他走进来,在张其羽旁边坐下,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世子殿下也在。”
萧烺嗯了一声。
气氛更加微妙了。张其羽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明明陆今野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萧烺那边也未露不悦,两人之间的交流也可算得上是不失礼数,可她还是感觉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这间小桌上,在三人之间暗流涌动。
“不介意我坐在这里罢?”陆今野笑道。
萧烺抬眼扫过他:“请便。”
坐都坐下了,还问这种话有用吗?
陆今野把筷子从碗上抽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拿过一个馒头掰开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张其羽。
这馒头小得很,一整个都不够张其羽吃的,她搞不懂陆今野为什么非要抢走一半再给她,自己再拿一个不行吗?
心里这样想,明面上却也不能拂了主帅的面子。张其羽道了声谢,将那半个馒头接了过来。
“你们方才在聊什么?”陆今野漫不经心地问道。
张其羽道:“在说你们昨晚聊过的事情。”
“哦,”陆今野点点头,“原来如此。此事我已同世子殿下说定了。”
萧烺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二人手中各一半的馒头,没有说话。
“但,”张其羽咽下一块馒头,噎住了。
她拍着胸口,眼睛找水盅。萧烺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粥,递过去:“这碗我没用过。”
张其羽接过来,低头就饮,被烫得眯了眯眼。由此,便没能察觉到陆今野朝萧烺一扫而过的、似笑非笑的眼神。
而萧烺却注意到了。他面上不动声色,眼睛仍注视着张其羽,声线平稳:“军中粗粮硬涩,不好入口,张小姐少用些罢。”
张其羽放下碗,抿了抿被烫红的嘴唇,说:“多谢世子殿下。”
陆今野把自己面前那碟咸菜推到她手边,淡淡道:“吃慢点,吃完再说。”
有他这句话,张其羽安闲地用完了这顿早膳。
用帕子拭净嘴角,她才缓缓道:“我想说的是,虽然眼下我们预备按兵不动,但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
萧烺道:“张小姐意欲何为?”
陆今野轻笑道:“早前就有好法子了,今日索性全说出来罢。”话中之意,好似张其羽后面要说的话他早已知晓。
“以往大胤与胡人交战,我军兵马数倍于敌,却往往难以克胜,甚至时有险败。二位以为,症结何在?”
陆今野几乎没有思索,吐出干净利落的两个字:“骑射。”
萧烺没有接话,算是默认。
张其羽颔首道:“不错,就是骑射。胡人是游牧民族,生来就习惯在马背上驰骋一生。他们以牛羊为食,以草原各处为家。而我大胤的子民,生在田垄中,长在屋檐下,五谷杂粮地养大,和天生以骑射为业的胡人相比,自然是要落在下风。”
“可眼下,他们为了攻城,自己把营扎下来了。行踪不再是飘忽不定的,补给线也拉长了。他们最大的那条腿,等于自己砍了一半。我们拿不回来的东西——比如天生的骑射功夫,就不去拿。但他们丢掉的,我们可以捡过来用。”
萧烺眉心微蹙:“如何能捡过来?”
胡人整兵扎营,可他们也同样困守城中,要让大胤的士兵像胡人骑兵那样四处游荡、行踪不定,这怎么可能呢?
帷帽之下,传来张其羽轻缓的笑声,她自信道:“我说能便能。”
她伸出一根手指,沾了沾碗里的水,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水痕在粗粝的木纹上洇开,笔画清隽,最后变成两个字:
——游击。
陆今野与萧烺相视一眼,似乎都没能完全明白其中之意。
张其羽神秘道:“请二位附耳过来吧。”
……
三人从膳堂出来时,雪又开始下了。很小的雪粒,被风裹着,打在脸上像细沙。
张其羽站在廊下,整了整被风吹歪的帷帽。姜月从后面跟上来,把手炉塞进她手里。她接过来,指尖在铜炉壁上蹭了蹭,转向身后两步远的两个人。
“此事便多劳殿下和陆将军费心了。”
陆今野走近她身侧,闻言点了点头。萧烺站在台阶边,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白的天空上,也点了一下头。
风忽然大了些。
一阵风从廊道尽头袭来,直直扑向三人。张其羽抬手去按帷帽,慢了一瞬,青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她的下颌,半张脸,从鼻梁到额角,在萧烺眼前一闪而过。
那风来得快,去得也快。纱帘落下来,重新遮住她的面容。像月光从云缝里漏了一下,云又合上了。
萧烺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的呼吸停了一拍,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方才,他好似出现了与故人重逢的幻觉。
“张小姐。”
他唤出声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里包含了多少复杂的情绪。
张其羽停住了,陆今野也停住了,两个人同时转过身来。
陆今野缓缓眯起眼睛,目光彻底钉在萧烺的脸上。萧烺叫的不是他,所以他没有说话,嘴角微微抿着,手指从袖口抽出来,垂在身侧,指尖在衣料上轻轻弹了一下。
张其羽的心跳有些凌乱。萧烺那一声,语气不对。不是像方才在膳堂里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也不是随口一唤的客气。那里头有别的东西,像灶膛里埋着的炭,拨开灰才看得见红光。
她隔着纱帘看向萧烺。萧烺也看着她。
风又吹过来,这次小了很多,只拂动了她帷帽边缘的流苏。萧烺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站了片刻,他松开袖中攥紧的手,声音放得很平:“若还有需要,张小姐可随时告知。”
张其羽微微欠身:“多谢殿下。”
陆今野随意走了两步,侧身挡在张其羽和萧烺之间。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
“我送张小姐回房。”他说。
不是询问,是告知。
张其羽没有拒绝。她朝萧烺又欠了欠身,转身跟着陆今野走了。姜月跟在后面,脚步轻而快。
三人沿着廊道拐过弯,身影被墙角吞没。
萧烺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台阶上落了一层薄雪,他靴底踩出来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了大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泛白,还攥着。他慢慢松开,寒风灌进指缝,那股熟悉的痒意又漫了上来。
随从从后面走上来,低声道:“世子爷,外头冷。”
萧烺没有应。他抬起头,看着张其羽消失的方向。廊道尽头空荡荡的,只有雪粒斜斜地飘过去。他没有说话,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一声接一声,慢慢远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