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仇恨 他也姓陆?
距离肃州城外六十余里的野麻湾堡,盘踞着胡人小王子阿悉烂所率的五万铁骑。
营地沿着野麻湾河谷铺展开去,一眼望不到头。暮色斜阳,营地里点起了火把,跃动的火光把帐篷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巡逻的兵士三五人一队,沿着营帐间的过道走动,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一座用整张牛皮缝制的,比周围的帐篷高出两个头的大帐,顶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纛旗,伫立在营地中央。帐外站着两排亲兵,手按刀柄,眼睛盯着前方。
从帐帘的缝隙里,漏出几缕乐声。琵琶、箜篌,还有一面手鼓,节奏轻佻,断断续续,夹杂着女人尖细的笑声,一丝不漏地落入帐外之人的耳中。
耶信站在大帐外,听着里面的动静,面色沉了下来。
略平复了几息,他抬起手,撩开帐帘,弯腰走了进去。
帐内的热气扑面而来,混杂着羊膻、酒气、脂粉和焚烧的松脂气味。四角点着铜灯,灯火把帐内照得通亮。角落里坐着两个乐师,一个弹琵琶,一个拍着手鼓。三个舞姬正在中间的空地上旋身,手臂柔软如水波,脚铃随着节拍哗哗作响。
阿悉烂高坐在上首的毡榻上。褥子铺了厚厚几层,上面搭着虎皮。他歪靠在靠垫上,一只脚踩在榻沿,另一只脚垂下来晃荡着。左右各有一名侍女,左边的用银刀割着烤羊腿,将肉片递到他嘴边;右边的捧着金杯,喂他喝酒。身后还跪着一个,替他轻轻捶着肩背。
阿悉烂张开嘴,接了侍女递来的肉片,嚼了几口,又低头喝了递到唇边的酒,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眼神也逐渐迷离。
耶信站在帐门边,压着嗓子唤了一声:“二王子。”
这声低唤被淹没在鼓乐声中,没有激起丝毫波澜。歌舞依旧,阿悉烂半闭着眼睛,头歪在侍女的肩窝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虎皮毯上敲着节拍。
耶信的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他往前走了两步,提高了声音:“二王子!”
距离他最近的角落里,一位弹琵琶乐师的手一抖,弦断时发出的尖锐的之音霎时扎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的脚步骤然停住。帐内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发出异响的乐师身上,继而注意到她身侧正颜厉色的魁梧将军,顿时吓得脸色煞白。
阿悉烂十分茫然地睁开眼,看见那些惶惶不安的面孔,顺着她们的视线看见了耶信。
一丝不耐烦从眼底闪过,又很快恢复如常。他直了直身子,把踩在榻沿的脚放下来,整了整衣领,嘴角挂上一丝笑。
“耶信将军,你来了。”他摆了摆手,示意舞姬和乐师退下。几个人低着头,贴着帐边鱼贯而出。侍女们也悄悄站起来,倒退着退到帐后。
帐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灯油燃烧的滋滋声。
阿悉烂拍了拍身边的毡榻:“将军请坐。”
虽然被他扰了兴致,阿悉烂心底生出几分烦闷。但父王临行前再三叮嘱,要他凡事多听此人的意见。因而他对耶信的态度,还算得上亲厚。
哪知对方压根不买他的帐,杵在那动也不动,一副看他朽木难雕的眼神,道:“二王子,大军在外,主将耽于声色,传出去只怕军心不稳。”
阿悉烂笑容僵住,额角青筋一跳,没好气道:“将军未免也太草木皆兵了,不过是闲来赏些歌舞取乐,何必大惊小怪?”
“二王子可知,肃州城援军已到!”
“哦,这么快?”阿悉烂确实吃了一惊,“领兵的是何人?”
“主帅张卯率十万大军已至凉州,副帅陆今野分兵五万,来了肃州。”
“陆今野,他也姓陆?”阿悉烂的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耶信的回答证实了他此刻内心的猜想:“不错。此人正是大胤护国公的第三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话未说完,阿悉烂已拍桌案笑得人仰马翻,半边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右边的眉眼。
“那瘸腿公还有儿子呢?”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伸手抹了一把眼角,“真是怎么杀都杀不完。”
想起护国公,还有当年陆家的那两名少年将军,阿悉烂眼中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仇恨与狠厉。他不自觉地抬起手,抚上眉头的一道疤痕,全拜四年前,他随父出征时,护国公一箭所赐。要不是身边的仆从扑上来挡了第二箭,他这只眼睛就保不住了。
所以,为了报复那姓陆的瘸腿公,他下令将他的长子万箭穿心,然后将尸体随意丢弃在了撤兵的途中。
不知道那老东西看见自己儿子的尸体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阿悉烂想着,嘴角慢慢弯起来。可惜了,他没机会亲眼看到。
“姓陆的来得好啊,等我攻破了肃州,就把他的头割下来,亲自提到大胤的京都去,给那皇帝老儿和瘸腿公瞧瞧。”
不光如此,大胤现在唯一拿得出手的统帅张卯,去的还是他那个庶兄所在的凉州,这简直是天助他也!等张卯和阿悉罢那个狼子野心的杂种拼个两败俱伤,他再率兵过去收尾,送他们一起上路。到那时候,回到父王身边,再也没有人能跟他争大王的位置。
想到这里,阿悉烂简直兴奋到要站起来转两圈。
耶信蹙眉,他是老将,纵横沙场几十年,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过了一辈子,自然不会有阿悉烂这样轻飘的想法。即便他得到的情报上说,那陆今野在大胤不过是个整日里游手好闲、斗鸡走马的公子哥。
“二王子不可未战先骄,难道忘了四年前的那个变数了吗?”
四年前,他跟着大王一路势如破竹,大胤的军队一退再退,眼看就要拿下大胤将领的首级,攻破城门。结果对方竟天降神将,力挽狂澜,领着大胤反败为胜,差点就害的他们全军覆没。
阿悉烂的脸色刷地变了。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那人不是早就死了吗?”
耶信道:“死要见尸,未见尸首,便不可妄下断言。”
阿悉烂眯了眯眼,重新靠坐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嘴里呢喃道:“不可能,他一定是死了……”
受了那么重的伤,一个人被封锁在山林,没有食物、没有救援,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对,没错。那个人一定是死了,一定是!没什么可担心的,这一战,他必报当年之耻。阿悉烂不断地在心中安慰说服自己,原本苍白的面色也逐渐恢复。
“既如此,就有劳耶信将军和其他二位副将多费心了。”阿悉烂道,“你们尽快拟定作战计划,呈给我看。”
耶信盯着他,叹了口气,幽幽道:“末将自会用心筹划。也请二王子不要再整日里歌舞升平,早些为后面的战事做好准备。”
阿悉烂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没有发作。他点了点头,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算作应答。
“好了,你下去罢。”阿悉烂冲他摆了摆手。赏了一天的歌舞,又听这老东西明里暗里教训了自己这么久,他早乏了。
耶信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他走后,阿悉烂吩咐人伺候他更衣就寝。刚躺下去没多久,就听见外面忽然锣鼓冲天,喊叫声、马蹄声搅成一团。
他猛地坐起来,一把掀开被子。
哪里来的惹人厌的东西?连他都歇下了,这群狗东西竟敢在外头聒噪!
“来人!来人!”
外头的军士立马掀开帘子进来,诚惶诚恐道:“二王子。”
“你,带人去把外头那些发出动静的人都给杀了!”
“是!”
士兵离开没多久,这阵扰人声响果然停止了。阿悉烂心满意足地躺下,准备再次入睡。
然而,没过多久,帐外便响起了更加惊天动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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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张其羽在屋内看着陆今野一大早就送过来的早膳,斜觑着他道:
“你不是说上至主帅,下至普通士兵,都要讲军中的规矩吗?”她捧起还冒着白气的热粥,笑道,“那这是不是不太合规矩啊,陆将军?”
陆今野笑着从那堆早膳中拿起一枚鸡蛋,在桌角上轻敲了几下,理所应当地替她剥蛋壳。他的十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因着天冷,指尖还泛着淡淡的粉色。这样一双手,做着剥蛋壳这样的小事,也别具有一番观赏价值。
“将兵之间,该有的分寸还是要有的。平日里走得太近,没了威仪,日后不好管理。”
陆今野将白嫩的鸡蛋放在碗中,递至张其羽身前,眉眼弯弯地看着她。
他心里藏着另一层话,没说出口。他不想看见她和萧烺坐在一处。那张膳堂的长桌,她对面坐着的应该是自己,不是旁人。况且在她房中用膳,她不会戴帷帽,他能看见她的脸,不是隔着一层青纱,似有若无,叫人心里发痒。
张其羽垂眸看向碗里的鸡蛋,道:“这点小事,怎么能让陆将军亲手做?”
“我乐意伺候张小姐,”陆今野笑道,“再说,张小姐的妙计,让胡人猛喝了一壶。我只用一枚鸡蛋打发你,说起来还是我小气了。”
张其羽眼眸一亮:“派去的人已经回来了?”
看陆今野的神情,还有他方才说的那番话——很显然是带回来了好消息啊。
“先用膳吧。”陆今野道,“等你用完,我们一同去听好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