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猩红之眼 他的……女
“滚!全都滚!!!”
一声暴怒的嘶吼,帐内所有人都惊恐地跪倒在地。床榻上,阿悉烂眼眶深陷,眸中密布血丝,脸色灰白如土。他咬牙死撑着上半身半坐起来,神色癫狂地指着刚才替他诊治的医师,指尖都在发抖。
“把这个胡言乱语的狗东西给我拉出去砍了!碎尸万段!”
医师闻言,宛如五雷轰顶,浑身抖如筛糠,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二……二王子饶命!是奴号错了脉象,求二王子再给奴一次机会。”
阿悉烂根本不听他辩解,猛地抓起枕边的药碗砸了过去,“哐当”一声碎在医师身旁,腥稠地液体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下来。
“还愣着干什么!拖出去!砍了!砍了!!”
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架住医师的胳膊,医师拼命挣扎,靴尖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哀嚎声响彻整个大帐:“二王子——奴冤枉啊——!二——”
声音戛然而止。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帐内重归死寂。
阿悉烂瘫倒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下那床厚毯上,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像被烫了一样移开视线。
“人找到了吗。”他哑着嗓子,却仍无法忽视语气中十足的恨意。
跪在地上的其中一人回道:“回……二王子的话,还、还没有。”
“没有?”
帐内所有人的脊背都僵住了,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呼吸。
“已经过去整整两个时辰了。”阿悉烂慢慢撑起上半身,每动一下,身下的伤口都让他额头青筋暴起,“一个受了伤的女人,能跑多远?你们这么多人去找,结果就告诉我没有?”
答话的人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二王子,草原太大,夜又黑,我们已经派出了三队人马……天亮之前,一、一定能找到……”
“天亮之前。”
阿悉烂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好啊。”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扭曲地面容让人看了脊不寒而栗,“天亮之前找不到,你们也不必回来了。”
他往后一靠,闭上眼,咬牙切齿道:“滚出去。”
帐内的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扑向门口。
“慢着。”
所有人应声顿在原地,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
“刚才那狗东西说的话,你们谁敢泄漏半句……我就赏他一张渔网和一把匕首。”
凌迟之刑谁人不懂?众人心惊胆裂地表示他们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帐内只剩下阿悉烂一人。他睁开眼,盯着帐顶,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的手慢慢探向身下,悬在那层厚厚的毡毯上,停住了。
他不敢,也不忍。最终,那只手攥成了拳头,狠狠砸在榻沿上——
“该死的女人……”他咬着牙,瞳孔里满是狠戾,“别让我抓到你。我会亲手扒了你的——”
话没说完,一道寒光贴上了他的脖颈。
冰凉,锋利,无处不透露着来人的杀意。
阿悉烂浑身一僵。
“怎么不继续说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阿悉烂的瞳孔骤缩。他缓缓低头,从横在颈间的那把刀身上看见他灰败的脸。
“……你是谁?”
“呵。”那人轻笑了声,刀刃往上抬了抬,贴着他的下颌线缓缓滑动,似乎是在丈量从哪下刀比较顺手。
“你说呢?”一个细微地转手,刀刃朝内侧偏了偏,恰好倒映出陆今野那张面如冷瓷、杀意凛然的脸。
这一霎,阿悉烂双目骤然圆睁,瞳仁缩紧,连呼吸都要静止。
“你……你是……”
“阿悉烂,别来无恙啊。”陆今野手腕一转,刀面不轻不重地拍打在阿悉烂的脸上,“这么多年没见,还是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阿悉烂对此人难以言喻的恐惧,宛如千斤顶镇压在他的身上。直至他的脸颊开始浮现出红印,他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个人…当年那个人居然就是陆今野,护国公的儿子,那两个中原小将军的亲兄弟!也是亲眼看见他下令将他的兄长万箭穿心而死的人!
他会怎么做…他会杀了自己,他一定会!
“你方才说,你要抓谁?”
啪——!
手里的力道突然加重,阿悉烂的嘴角渗出血来。陆今野就这么压着刀,慢慢往下滑,从颧骨滑到下颌,像在打量一块待宰的肉。
“说话。”短短两个字,不难听出陆今野的耐心即将告急。
“没、没有谁……”阿悉烂终于回过神来。
“我错了,我错了!”他浑身一抖,声音又急又哑,甚至还带上了哭腔,“我不知道她是你的女人,我真的不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动你的人……我不该……”
陆今野微微眯起眼睛,脸上的茫然一闪而过。
他的……女人?
似乎是联想到了某种可能,他的唇角不可抑制地扬起,又很快被按耐。
他的女人,嗯……他的女人。
这话听起来可真是相当入耳,虽然与事实有些出入,但他完全不打算反驳。
“我的人都敢动,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
刀面贴着他的脸,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还是说……”陆今野的声音低下来,“你根本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你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我没动!我没动!”阿悉烂慌忙替自己申辩道,“你放心,我连她一根手指头……不,一根头发丝都没动!饶了我,饶了我!”
陆今野眼神骤冷:“她人在哪?”
阿悉烂一下子呆住了,哆哆嗦嗦道:“她、她跑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
“跑了?”陆今野轻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悉烂拼命点头:“跑了,真的跑了!你来晚了,她两个时辰以前就跑了。我派了三队人马出去找,到现在还没找到……”
两个时辰,竟如此久了。陆今野的眸光一寸一寸暗了下来。
草原上的夜晚,天是那样沉的黑,风冷的刺骨,是不是还有狼群出没。她一个人,能往哪里跑?能跑多远?会不会受伤?
陆今野的心猛地揪紧了,巨大的恐惧感几乎就要将他堙灭。
他深深喘息了几口,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既然张其羽不在这里,陆今野也没必要再同这烂泥周旋了。尽管他与阿悉烂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他有无数个理由能将此人千刀万剐,他现在也不能这么做。
杀了他,胡人怕是要倾巢而出,到时候要从千军万马的眼皮子底下找到她,把她完好无损的带回去怕是难了。
他可以不顾生死和胡人同归于尽,但他绝不能让张其羽受到一丁点伤害。
“你最好祈祷她没事。”
陆今野放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脚步却突然停住。
他微微偏过脸,眼角的余光泛着狠意:“你说你没有动她,那你看她了吗?”
阿悉烂瘫在床上,大气不敢出。
陆今野慢慢转过身来,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像是淬了毒的刀锋,一寸一寸剜在阿悉烂脸上。
“我问你——你看她了吗?”
阿悉烂的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个字:“……看、看了一眼。”
陆今野笑了。
他随手拿起小几上的一根象牙筷,在指尖转了转。阿悉烂盯着他的动作,整个人本能地往后缩:“你、你不能——”
“噗——”
陆今野抬手,落下,象牙筷瞬间刺穿了阿悉烂的左眼。
-
冬日草原上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没有月亮,星光也稀薄得可怜。
张其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的草甸时软时硬,碎石和鼠洞藏在高高的草丛里,每一步都像在赌命。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摔了多少次,膝盖磕破了,手掌也磨出了血,冷风灌进伤口里,像刀子一下一下地剜。
左脚脚踝怕是已经不能看了,每走一步都钻心似的疼。没多久,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疼,太疼了。
她试着站起来,脚刚一沾地,那股钻心的痛感便从脚踝一路窜上小腿,逼得她不得不重新跪下去。
得有多少年,没像今日这般狼狈过了?
她仰起头,望向天空,云层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一些,几颗明亮的星从缝隙里露了出来。
小时候常听人说,人死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那时候她不信,觉得那是大人哄小孩的话。后来年纪渐长,见惯了生死,反而愿意信了。那些回不来的人,都变成了天上的星,在暗夜里替活着的人照着路。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左脚悬空不敢沾地,单腿跳了两步,捡起方才丢掉的枯枝,拄在手里,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从前跟着师父时,师父教过她如何靠天象明辨方向。方才露出的那一片星空里,恰好有不动如一的北辰星。
往北,再偏西一些,就是大胤的方向。
她要回去。
然而,刚走出不过二三十步,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了难以忽视的动静。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前面,张其羽努力瞪大眼辨认,也只能瞧见一团黑影,甚至有隐隐朝她靠近的趋势。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左脚刚往后挪了一步,突然踩进一个坑里,脚踝的剧痛让她身体猛地失去平衡——
“啊——”
她重重摔倒在地,枯枝脱手飞出去老远。
那团黑影顿了一下,随即又冲她而来。
是活物,却又不像人的脚步声——人的脚步声没有这种轻盈感。
……是什么?
张其羽僵在原地,眼睛不受控制地盯着迎面而来的东西。在她看清的那一刻,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双猩红的眼眸,像是从地狱深处骤然睁开的眼睛,在漆黑的夜色里灼灼发亮,带着原始的、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目光。
盯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