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坤宁宫 那个男人能

千里之外的西北战场上,晋王集结了近三十万大军，兵分三路攻克西北的三座重镇。他心知边境城中守军不够，此举正是要借分兵之势，将他们前后割裂,各自为战。

陆今野立于城楼之上,俯瞰城下大军压境,眉头不由蹙紧。因着南诏平乱,如今他麾下不过十五万众,与晋王的三十万大军相比,整整差了个倍数,若要硬拼,只怕这座城连三日都撑不过。

尽管形式已然十分危急，陆今野面色却依旧冷峻沉稳,如岩石般坚不可摧。他帐下的士兵见主帅镇定自若,并无丝毫惊恐慌乱之意，也渐渐从最初的惶惶不安中平复下来。

此战除了承平帝调拨的十五万兵马,陆今野还带出了当年师父留给他的暗卫。这些人武功高强，训练有素,个个以一抵百。平日隐于暗处不露痕迹,但到了真正紧要的关头,便可如一柄尖刀对准敌人的软肋,一击毙命。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丁燎快步上了城楼，在陆今野身侧站定，压低声音道：“将军，京城来消息了。”

陆今野的目光仍落在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军阵上，没有转头：“说。”

丁燎将神色复杂,沉声道：“晋王世子与兵部勾结，趁夜入京，派兵围了国公府，国公爷眼下还在他们手中，太子和太子妃也被人圈禁在宫中。”

陆今野桃花眼微微一眯，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步。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晋王父子想名正言顺上位，就不会蠢到在这种时候动东宫和国公府，他们不会有事。”他的声音不高，却笃定，“国公府和东宫是他手里的筹码，在局势没有完全明朗之前，他不会把筹码废掉。”

丁燎点了点头，踌躇了几息，又道：“将军……还有一事。”

听他说话吞吞吐吐、犹豫不决，陆今野终于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地扫过去：“有什么话就直说。”

丁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来回反复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尽可能压低声音把后面的话说出口：“世子夫人……为保太子妃，独自进宫面见了晋王世子。二人不知谈了些什么，夫人她……”他说到这里，蓦地停住了，将头深深地垂了下去，不敢去看陆今野的眼睛。

陆今野的眸色渐沉，声音不辨喜怒道：“夫人怎么了？”

丁燎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硬着头皮道：“夫人被晋王世子关进了坤宁宫。”

如死寂一般的沉默。

丁燎在说出这句话之后，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脊背绷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靴尖前那块砖缝，恨不能把自己藏那道缝隙里。

他没有听见陆今野的声音，但对方的沉默本身已经足够沉重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像利刃一般凌迟着他的后背，叫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半晌，他听见陆今野冷意浸骨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再说一遍。”

丁燎不敢。他死咬住后槽牙，用来缓解身体上止不住的寒颤。他太清楚公子为何会震怒——将有妇之夫困于皇宫内院，甚至还是历代皇后的寝宫，晋王世子的举动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试问世上有哪个男人能受得住这等羞辱？公子对世子夫人向来爱重，此刻听了这消息，没有当场发疯，已是在丁燎的预料范围之外。

尚未来得及想好要怎么回答，陆今野已经骤然转身，声音像一道压到了极致的弓弦终于断开：“来人！”

丁燎猛地抬起头，抢在他走出下一步之前，急声道：“公子，探子来报，说夫人与晋王世子像是旧相识，晋王世子只是将夫人关在坤宁宫，并未做其他事……”

“滚开！！”陆今野充耳不闻，一掌将他逼退数米。丁燎踉跄着站稳，胸口被那一掌震得发闷，却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又扑上去拦在陆今野面前。他张开双臂，声音又急又哑：“公子！城下还有数万万将士等着您发令！您若此时走了，岂不是要让贼人一举南下，攻入京城！”

陆今野脚步一顿，缓缓低下头，落在丁燎身上的目光风雨如磐，看得丁燎心头巨颤。他这才看清陆今野的神情——他的眼底不知什么时候漫上了一层猩红，骇人到让人不敢直视。他的嘴角抿成一道平直的线，下颌绷得死紧，青筋沿着颈侧一路蜿蜒到衣领里，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开来。

“公子……”丁燎忽然觉得，方才拦下陆今野的那一下，是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放手。”

丁燎咬牙：“公子，你不能走！”

“我不走。”陆今野低哑道，“放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丁燎浑身一僵，看向陆今野的目光惊疑不定。他的语气虽然听上去没什么起伏，但神态却并未比方才舒缓许多，反而有种将所有的怒意都压进了那道猩红的眼底，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就会全面爆发。

可即便如此，丁燎还是遵从着他的指令，缓缓松开了手。陆今野果真和他自己说的那样，没有再试图做出过激的举动。

丁燎悬在嗓子眼儿的心刚要落回原位，却冷不丁听陆今野开口道：

“你方才说，他们两个是旧相识？”

丁燎的心瞬间又提了上来。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半晌才极其小声的回道：“探子进不去殿内，只敢伏在房顶听了几句。说世子夫人和晋王世子像是在争执，话里提到了从前的事……好像和世子夫人在拂云岭跟风吟子道长学艺那段日子有关。”

拂云岭，跟着风吟子道长学艺，少说也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他们竟然认识的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早。

陆今野重重地闭上眼，只感觉有口气从心口涌上来，一路烧过喉间，最后在唇舌间化开，全是苦的。

明明之前问她是否和晋王世子相识，得到的是她的否定回答。

为什么要骗他？

陆今野死死握住拳头，指尖几乎要嵌入掌心里。

丁燎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片刻后，陆今野睁开眼。眼底那层猩红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下几道细细的血丝横在眼白。他看向丁燎，眼神甚至可以说是平静：

“你即刻出城，替我送一封密信给师父。”

丁燎动了动嘴唇，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应了一声：“是。”

-

同一时间，被变相软禁在坤宁宫的张其羽情况比陆今野好不了多少。

从她亲耳听萧烺从口中说出“皇后”二字时，她便意识到此人怕是已经疯了，可她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能疯魔至此，直接让人把她带进了坤宁宫，还派了重兵把守！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被关在这里的消息定然早已传回国公府，国公夫人听了会作何反应，她简直不敢想。

还有陆今野……

想到他，张其羽焦灼的内心不由平静了些。好在陆今野去了西北前线，若是他在京城，面对这样的形势，怕是得疯魔病的人就不止萧烺一个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两名宫女托着今日的膳食走了进来。她们恭敬地朝张其羽行了一礼，随后将膳食摆好，异口同声道：“请夫人用膳。”

张其羽沉声道：“我等会儿用，你们先下去。”

两名宫女相视一眼，没有半点要离开的迹象。

“怎么？难道你们还要看着我吃吗？”张其羽冷笑道，“烦请转告你们主子，说我要见他一面。”

宫女们仍旧未动，只重复道：“请夫人用膳。”

张其羽面色一沉，她真是恨不能把桌子给掀了！

可掀桌子也改变不了什么。饭总是要吃的，不吃饿的是自己的肚子，何必跟自己过不去。想到这里，她拿起筷子，三两口将桌上的东西扒了个干净。

这两人还真是来监督自己吃饭的，见她吃完了，也没再多停留，收拾好东西就默默退了出去。

殿内很快又只剩下张其羽一人，她无事可做，只好站起来在殿中来回踱步，全当饭后消食。

走到床榻右后放时，忽然，她感觉自己脚下的那块砖石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这感觉很不寻常，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向上顶动。她停住脚步，低头看过去，发现砖面平整，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站定看了几息，仔细感受，想确认方才那一瞬间的触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又是一下。比方才更重，更真实。

张其羽呼吸一滞，默默后退一步，目光紧盯着那砖石。没了她的重量，那声音变得更加有力，有频率的震感从地下传来，砖面开始松动，边缘的灰缝簌簌地往下掉。她看见那块砖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歪了一角，然后一只手从缝隙里伸了出来——

我勒个天爷！

张其羽惊骇到几乎就要尖叫出来，声音却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在这座皇后才有资格入住的寝宫，她居然眼睁睁看见一个大活人从地底下钻了出来！

“……嬷嬷？”张其羽猛地认出来，这人就是她第一次入宫时，将她错认成大皇子的那位神志不太清醒的老嬷嬷。

她先是松了口气，又不免紧张了起来——松口气是因为，钻出来的好歹是自己曾经见过的人，而不是什么别的东西。紧张是因为，这位嬷嬷曾经差点要了她的命，虽然是因为受了刺激后无意识的行为，却仍记令人有些后怕。

“你是谁？”嬷嬷似乎已经全然不记得当时的事了，看向张其羽的眼神十分陌生，且带着强烈的不满，“你是哪个宫里的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怎么敢逗留皇后娘娘的寝殿！”

“我……”张其羽张了张嘴，脑中飞快转了一圈，接道，“我是皇后娘娘母家的小妹，是奉旨入来宫中陪伴娘娘的。”

嬷嬷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敏姑娘来了。怪奴婢方才没认出来，敏姑娘莫怪。”

敏姑娘。张其羽心中重复了一遍，她记得，周贵妃的闺名中正有一个“敏”字。看来自己这一步赌对了，嬷嬷应当是把她认作了年轻时的周贵妃。

她不再说话，只低眉顺眼地站着，任由嬷嬷的目光在她面上又停了两息。

“娘娘怀了小皇子，近日总是食欲不佳，知道是敏姑娘来了，娘娘定然欢喜。”嬷嬷眉眼弯弯，十分高兴的模样，“敏姑娘还不知道呢吧，咱们陛下要封大皇子为太子啦！”

闻言，张其羽一怔，很快笑道：“真的吗？实在是太好了。”

神志不清的人，记忆往往也会跟着错乱，时常分不清今夕是何年。而如今看这位老嬷嬷，虽根本认不出眼前人究竟是谁，可记忆却始终停留在承平帝登基那年，封大皇子为太子前后那段日子。

由此可见，那段日子在她心里刻得有多深。

老嬷嬷径直走向殿中的书案，嘴里念念有词：“可惜呀，敏姑娘你来晚啦。虽说啊圣旨还没下，但大皇子早就搬到东宫去了，你若早些来，还能陪大皇子顽上几日。陛下说，大皇子要做储君，学业上耽误不得，大皇子整日都闷在书房里读书，人都要闷坏了……”

她不停地说，张其羽便安静地听。她想，这位嬷嬷对大皇子的感情是很深的，一字一句中都透露着对他的关怀与疼惜。

“大皇子搬走的时候，有两本书忘记带走了。奴婢上午去瞧他的时候，他老念叨着，奴婢就想回来找找，再给他送过去。”

她茫然地在书案前走动，眼神中逐渐染上迷离之色。

“在哪儿呢，奴婢怎么没找见……奴婢就走了一上午，这坤宁宫怎么就好像变了个模样似的……”

张其羽不由得也跟着她将这坤宁宫打量一番。昔日雕梁画栋的宫室，如今仍依稀可见大火烧过的痕迹，承平帝应当是把仁僖皇后的旧物都挪走了，殿中陈设素净到近乎空旷，也难怪嬷嬷会觉得与她记忆中的宫殿大不一样。

“嬷嬷。”张其羽轻声开口道，“大皇子要的那本书，方才娘娘已经派人送去了。”

嬷嬷身形一顿，转过头来看她，讷讷道：“已经送去了？”

张其羽“嗯”了一声，嬷嬷脸上的神色骤然暗淡下去，整个人杵在原地，目光空落落的，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送去了，送去了。”她不断重复着，“已经送去了，那、那我就不去了，不去看大皇子了。”

见她这般如婴孩般无措的神情，张其羽心头微微发紧。忽然，她猛地抬起头，想到：如果嬷嬷能通过地道走进坤宁宫，那是不是也能通过地道去东宫？

这个猜想让她的心跳骤然快了几分。如果真的可以的话，那她就能见到陆今雨了！

她试探着放轻了声音：“嬷嬷，其实，不去送书……也可以去看大皇子的，对不对？”

嬷嬷一愣，呆呆地看着张其羽。

张其羽走到她身前，似诱哄般低语道：“嬷嬷，我们一起去看大皇子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