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迟到 你是我的聿

第82章 迟到 你是我的聿

“砰”的一声巨响,紧闭的殿门陡然被外力狠狠撞开,数百名身披寒铁重甲的兵士列队而入,带动案上烛火猛地一晃,投下满地细碎晃动的暗影。

甲叶相撞发出清脆冷冽的叠响,众人步伐规整,进退有度,分明是早已反复排练、部署周全。兵士们面色冷硬肃穆,手持利刃,动作行云流水,转瞬之间便将龙榻与立在榻前的周贵妃层层围困,里三层外三层堵得密不透风。

整座养心殿瞬间沦为囚笼,无半分可退之地,压抑的杀伐之气死死笼罩住病榻上无力动弹的承平帝与神色惨白的周贵妃。

绝境临身,周贵妃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惊惧,挺身挡在龙榻之前,双目圆睁,厉声怒喝:“晋王!你私调重兵围堵帝驾,是想弑君犯上吗!”

“弑君?”晋王闻言嗤然一笑,眼底满是肆无忌惮的狂妄与阴狠,“本王只是帮兄长了结这荒唐帝王路,顺道,让这大胤江山物归原主。”

说罢,他懒得再多费口舌,抬手利落下压,是收网擒杀的决绝手势,唇齿间吐出冰冷短促的命令:“动手。”

周贵妃心弦骤然绷紧,下意识攥紧了袖口,身形微颤,却依旧死死挡在龙榻之前,眼底凝着惊惧却不肯退让的凛然,已然做好了直面兵戈的准备。

反观榻上的承平帝,面对满殿重兵,面色沉静无波,眼底一片淡然,仿佛早已预料到眼前的变故,从容静待局势演变。

命令落下,殿内却一片死寂。

预想中的兵刃出鞘、踏步上前的动静全然未现,周遭重甲兵士依旧笔直伫立,手握利刃,却无一人挪动半步,连呼吸都沉稳依旧,仿若从未听见晋王的号令。

这诡异的一幕让他心头骤沉,心底莫名窜起一股不安,脸上嚣张狂妄的笑意瞬间僵死。他眉头死死拧起,满眼错愕与阴戾,迅猛转头环视周身纹丝不动的兵卒,语气裹挟着滔天威压厉声质问:“你们都没听到本王的命令吗!”

满殿重甲兵士依旧屹立原地,连甲叶都未发出半分响动,任凭晋王怒声质问,始终不动如山。

死寂笼罩殿宇之际,殿外忽传一阵沉稳规整的脚步声,缓缓破开凝滞的氛围。

一道素色锦袍身影缓步入殿,身姿端挺,眉目清隽,正是萧烺。入殿后,他神色平平地环视了一圈层层合围的重甲兵士,随即视线微转,落在榻前身形单薄、面色惨白的周贵妃身上,短暂一顿。最后,他的目光状似随意地掠过龙榻之上气息孱弱的承平帝,眼底无敬无忧,无悲无喜。

片刻静默后,萧烺垂眸敛神,既未躬身朝向榻上的九五之尊,亦未看向身侧立着的晋王,沉沉唤了一声:“父亲。”

是父亲,而非父王。

一字之差,尊卑、亲疏、归属,早已悄然偏移,可盛怒焦躁的晋王全然未曾细究其中玄机。

他紧绷的面色少许松弛,脸上逐渐绽开一抹古怪又得意的笑容,眼中满是自以为掌控全局姿态。他上前一步,亲昵自然地一把拉过萧烺的手腕,语气带着刻意流露的慈爱与温厚,与方才的癫狂狠戾判若两人:“吾儿来了。”

言罢,他抬手朝围在前方的重甲兵士做了个抬手避让的手势,示意众人退开通路。

萧烺余光悄无声息扫过兵阵。下一秒,方才纹丝不动、违抗军令的兵士齐齐后撤半步,将榻上的承平帝全然暴露在萧烺的视线之下。

晋王对此毫无察觉,只当是自己的号令终于奏效,他松开萧烺,抬手指向榻上孱弱无力的承平帝,声色骤然复归冷厉:“你来得正好。烺儿,仇人就在眼前,今日,你要亲手为你母亲报仇!”

这番说辞,是晋王多年来日复一日灌输给萧烺的执念。自萧烺在晋王府醒来的那日起,他便从未见过自己的生母。晋王日日对着他谎称生母殒命深宫,皆是承平帝猜忌迫害、狠心加害所致。

多年深耕的谎言根深蒂固,早已成了萧烺认知里不容置疑的宿命与仇恨。而今,朝思暮想的宿敌就在眼前,他没有迟疑的理由。

萧烺垂着眼,长睫覆下,掩去眼底所有深浅莫测的情绪,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唯有一片温顺漠然。旁人看不出分毫破绽,只当他是被血海深仇裹挟,已然默认了这场复仇。

一旁的晋王见状眼底大喜,再不迟疑,反手抽出腰间长剑,径直将剑柄塞入萧烺手中,语气急切又亢奋:“烺儿,快动手!了结这一切!”

萧烺握住冰凉的剑柄,抬眸望向龙榻。榻上的承平帝浑身一震,孱弱的眼底翻涌着滔天震惊与难以置信。他凝望着眼前少年的眉眼,轮廓与他早逝的大儿子依稀重合,心头瞬间翻涌万般酸涩、悲凉与怅痛。

他喉间艰难微动,只挤出干涩破碎的一字:“你……”

这孩子怎会与他的聿儿如此相像,俨然是长大成人的幼子,再度重回人世一般!

自萧烺抵京,见过他的人大多只觉他眉眼清贵端雅,容貌酷似太子,从未有人深究异样。唯独承平帝观感全然不同,他死死凝着少年的眉眼,只觉萧烺的骨相、神态与气韵,无一处不像他早逝的大儿子萧聿,像得惊心动魄,让他心口阵阵酸涩发堵。

四目相对,萧烺神色自始至终沉静无波,不见分毫动摇。他默然抬手,缓缓举起手中长剑,森冷刃口迎着殿内烛火,折射出刺骨寒光。

“动手!杀了他,为你枉死的娘亲报仇!从此大胤江山、无上权位,尽数是你的!”晋王迫不及待的催促道。

萧烺手腕微沉,剑锋骤然调转,未朝向榻上的承平帝,反倒精准无误地抵在了晋王的脖颈之上。

刃锋贴肤,凉意刺骨,只需稍稍用力,便能割裂皮肉。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晋王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眼底只剩全然的错愕与不敢置信。他浑身紧绷,脖颈贴着冰冷剑锋,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你这是干什么?!”

周贵妃浑身一震,惊愕望向萧烺,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动,心底生出一丝希冀。承平帝没料到事态的走向,审视与茫然的目光看向萧烺。

萧烺持剑的手稳如磐石,剑身死死抵着晋王脖颈,一字一句道:“我在替我母亲报仇。”

“你疯了!”晋王瞳孔骤缩,又惊又怒,慌乱间慌忙抬手指向榻上的承平帝,吼道,“你的仇人是他!你看清楚!”

听闻此言,萧烺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寒凉的弧度,积压多年的真相在此刻破土而出,彻底撕碎了晋王多年的谎言:“他不是。你才是。”

晋王刹那间便洞悉了所有蹊跷,眼底错愕化作阴狠,下意识抬手去拔腰间配剑。可他指尖尚未触到剑柄,一枚细巧凌厉的暗钉突然从暗处飞速射出,精准打在他手背。

剧痛传来,晋王手腕一麻,道尽数卸去。随后,殿外脚步声整齐铿锵,陆今野一身劲装,带着大批黑衣亲卫鱼贯而入,转瞬便将晋王层层围堵,封死其所有退路。

陆今野目光凌厉,高声喝令:“护卫圣驾,擒拿反贼!”

局势彻底明朗,后堂屏风缓缓推开,久未现身的太子快步奔出,神色焦灼快步扑至龙榻前,颤声唤道:“父皇!”

与此同时,张其羽稳稳扶着一身素雅衣裙的陆今雨缓步走入殿中,行至榻边,轻柔俯身将跌落在地的周贵妃轻轻扶起。

对峙落幕,伏局揭晓,所有蛰伏暗处的人尽数现身,该到的人,已然全数到齐。

晋王已然身陷绝境。他缓缓抬眼,阴冷视线狠狠扫视一圈殿中众人,看着布局周密、滴水不漏的圈套,忽然仰头,发出一阵癫狂刺耳的大笑——

“好,好啊!”他笑罢,目光死死盯住榻上的承平帝,讥讽道,“兄长,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一切,真不愧是你!”

“这么多年,你为了致我于死地,当真是费尽心思。就连自己的亲生儿子流落我手,你都能佯装不知、隐忍不发,甘愿眼睁睁看着他被我养在身边,沦为你棋局上制衡我的棋子!”

这番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殿中!

承平帝脸色骤然煞白,眼底是极致的震骇。他猛地撑住榻沿,气息大乱,剧烈的咳嗽起来:“你、你说什么……”

他抬眼,凶恶又怀着一丝希冀的目光盯着晋王,声音破碎颤抖,满是难以置信:“你……你说谁?他、他究竟是谁!”

晋王微微一顿,眼底的狠戾稍稍凝滞。他心头暗藏几分迟疑,一时拿捏不准,这位城府深沉的兄长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早已洞悉一切。可数十年的刻板印象根深蒂固,他素来认定承平帝虚伪凉薄、最擅伪装作戏。转瞬之间,他便笃定,眼前这番失态震惊,不过是承平帝在亲生儿子面前刻意演的一场戏,刻意装糊涂、博怜悯,好洗白自己的凉薄算计。

眼底很快又浮出嘲弄的神色,晋王嗤笑一声:“事到如今,你还要在众人面前惺惺作态、故作不知?”

他不再看向失态的承平帝,转而将阴恻恻的目光投向身前持剑的萧烺,挑拨道:“萧烺,哦,如今该唤你萧聿了。你怕是对眼前的这位亲生父亲还不够了解啊。叔叔好心提醒你,看清楚他是何等冷血无情之人。他早已知晓你的身世,知晓你自幼被我带走、日日活在仇恨之中,却自始至终冷眼旁观,将计就计,任由你颠沛流离、认贼作父,只为借你的手,除掉我这个眼中钉。”

他盯着萧烺深沉的双眸,趁热打铁:“这般凉薄算计、视亲子为棋子的帝王,这般从未认过你、护过你的父亲,你今日,还想认吗?”

轰!承平帝闹脑中嗡鸣眩晕了数息——眼前这人,竟真的是他多年来日日惦念的长子萧聿!

巨大的狂喜与酸涩裹挟着滔天愧疚席卷全身,他再也稳不住半分仪态,心绪彻底崩裂。急切间奋力挣扎着想要撑起身躯,久病孱弱的身子却根本无力支撑,指尖刚触到榻沿,浑身一软,整个人直直从龙榻上跌落,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面。

“父皇!”太子大惊失色,死死将虚弱的帝王护住,对着萧烺的方向透过极具复杂的一眼。

承平帝全然顾不上浑身的剧痛,奋力挣开太子的搀扶,一双浑浊的眼眸死死睁大,对着萧烺的方向颤抖着伸出枯瘦无力的手,嗓音破碎哽咽:“我的……我的聿儿……你是我的聿儿……”

萧烺闻言身形微顿,侧首淡淡瞥了地上失态崩溃的帝王一眼。漆黑深邃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综复杂的情绪。可这份情愫转瞬即逝,须臾便被彻骨的冷寂彻底覆盖,眼底重归一片漠然。

陆今野见状上前半步,神色冷肃沉定,抬手沉声下令:“拿下反贼晋王,打入昭狱,严加看管,听候圣上任发落!”

周遭亲卫闻声立刻上前,利落上前扣住晋王双臂,卸去他周身气力,将人死死押制住。晋王身陷重围、无力反抗,眼底满是不甘与阴戾,纵使落败被俘,依旧不肯安分,被亲卫拖拽着缓步挪向殿门时,还在不停奋力挣扎嘶吼,句句都是恶毒的咒骂与挑拨。

“萧聿!你看清楚他的真面目!他从来没有找过你、念过你!今日的父子情深全是假的,你自始至终都是他用来制衡我的棋子!”

“萧齐恒!你虚伪一辈子,算计一辈子,到头来亲手逼死亲人、疏离亲子!你坐拥万里江山,最终只会落得孤家寡人的下场,永世不得心安!”

凄厉恶毒的话音盘旋在殿宇上空,久久不散。亲卫不再给他肆意叫嚣的余地,用力扣紧他的臂膀,强行将挣扎不休的晋王拖拽出去,沉重的殿门随之缓缓闭合,彻底隔绝了他最后的疯言疯语。

殿内刀兵之声尽数消弭,喧嚣落尽,惊心动魄的杀伐气缓缓散去,只余下一室凝滞的死寂。

太子半跪在地,牢牢护着身形瘫软的承平帝,望着父皇鬓边雪白、满目怆然的模样,心头酸涩翻涌,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宽慰,只能稳稳扶住他颤抖的身躯。

周贵妃静静立在一旁,眉眼间盛满怅然与心疼。她看着地上狼狈失态的帝王,又看向那道孤冷伫立的少年身影,眼底藏着万千唏嘘,却始终缄默不语。

张其羽垂手立稳,神色沉静无波,方才与陆今野交汇的眼神暗藏深意,此刻尽数敛于眼底,不露分毫端倪。身侧的陆今雨身姿温婉,目光轻轻落在萧……聿身上,带着几分担忧与不安。

唯有承平帝,依旧维持着半跪跌落的姿态,仰着头,浑浊的目光死死黏在萧聿身上,枯瘦的手始终悬空伸着,不曾收回。

“聿儿……聿儿……”

他不断重复着萧聿的小名,字字泣血,句句含情,满殿之人无不动容。

而当事人萧聿,却端立在原地纹丝未动。

晋王那些阴毒的挑拨,终究还是像落进深潭的碎石,在他心底漾开了层层涟漪,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

他半生被仇恨裹挟,被谎言蒙蔽,早已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他不知眼前这个痛哭忏悔、满目愧疚的帝王,是真的惦念了他十几年,还是依旧在演一场笼络亲子的戏。他无从分辨人心真伪,也不敢轻易触碰这份迟来的温情。

无尽的茫然与纷乱堵在心口,千般心绪最终尽数化作极致的冷漠。他敛尽眼底所有起伏,将所有迟疑、动摇与惶惑统统封锁在心底,不露半分破绽。

殿中众人皆沉浸在父子别离又重逢的酸涩动容里,无人看清少年眼底深藏的挣扎,只觉他心性凉薄、无动于衷。

承平帝依旧仰望着他,枯瘦的手颤抖悬空,眼底的期盼炽热又卑微,死死等着他一句回应、一丝动容。

萧聿静静伫立片刻,终是敛去所有目光,语气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请陛下好生养病。”

话音落定,他不再多看殿中任何人一眼,身姿挺拔孤冷,转身抬步,从容踏出了这座满是纠葛与亏欠的养心殿。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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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都长了反派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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