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圣旨 我说不行!
夜色深重,养心殿偏殿烛火静悬,映得一室明暗错落。
太子步履沉缓,匆匆踏入殿内。殿门被推开的刹那,三人的目光齐齐聚拢而来,凝着沉沉的关切与等候,求知若渴地望向他。
太子眉宇间覆着浓重疲惫,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无力,连日紧绷,再加上方才突发变故,早已身心俱疲。陆今雨见状心头一紧,当即起身,欲上前相迎。
太子瞧见她起身的动作,连忙快步上前,稳稳将她轻轻按回座椅上,温言软语道:“不必起身。”
待陆今雨坐稳,望着太子满脸疲惫憔悴的模样,心头担忧愈发浓烈,忍不住轻声开口询问:“殿下,主殿情形如何?陛下龙体可还安稳?”
太子眸色一暗,沉声道:“萧……他离去后,父皇心绪崩碎,晕了过去。太医方才诊治,说父皇旧疾缠身、心神耗损过重,今夜大喜大悲,心结郁结于心,一时脱力昏厥,凶险难测。”
话落,偏殿气氛愈发沉凝。
陆今雨眉心微蹙,开口道:“情志郁结,心气大伤,乃是久病最忌。旧疾尚可汤药医治,可这心病……”
心病还得心药医。可回想萧聿临走前对着承平帝的那番疏离之言,这治病的良药怕是没那么容易送到陛下面前。萧聿幼年被带离宫中,又失了儿时记忆,半生颠沛积怨,早已被岁月与算计磨尽了温情,心中横着十几年的隔阂与猜忌,哪里是三言两语、一场认亲便能消解的。
张其羽摇了摇头,轻叹道:“于他而言,这般疏离冷淡,也是人之常情。十几年的苦难漂泊是真,半生活在仇恨与骗局里亦是真。失忆后,他全然未感受过皇家温情,骤然得知身世,心中积怨难平,一时无法谅解陛下,无可厚非。”
这话落地,太子却眉心紧拧,心底生出几分难以释怀的郁结:“可皇叔谋逆构陷,刻意将他掳走,蒙蔽世人,皆是皇叔一己之私。父皇从头到尾全然不知内情,从未刻意弃他、害他在外受苦。”
他眸色沉沉,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责难与不解:“如今风波落定,真相大白,罪魁祸首已然伏法入狱。父皇惦念他半生,如今重病卧床、昏迷不醒,满心都是对他的亏欠与愧疚,他为何就不能留下来,稍稍看顾一二,化解父皇的心结?”
太子话音落下,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张其羽垂下眼眸,心中暗叹了口气。
萧珩会生出这般想法,张其羽其实半点也不意外。当年晋王暗中掳走萧聿之时,萧珩尚在襁褓懵懂之年,从未见过这位嫡亲兄长一眼,自始至终,二人都无半分手足情分。况且这十余年来,宫中上下皆对大皇子的早逝讳莫如深,唯独承平帝从未真正放下。他时常在独处之时,念起早逝的长子,屡屡将年少的萧珩与之对比,言语间皆是遗憾与惦念。久而久之,萧珩心底积攒下来的,只有对这位皇兄复杂难言的情绪。
无相处之情,无相知之谊,眼见父皇为一个几乎可以说是陌生的兄长牵念半生、憔悴至此,他心底自然是偏向他的父皇,转而难以共情萧聿积年的怨怼,只觉对方冷漠决绝、不近人情。
说来说去,都是那晋王犯下的冤孽。他虽未能达成令子弑父的目的,但终究是这三位天家父子心中,深深扎下了一根拔之不去的暗刺。
张其羽作为局外之人,早已看透这其中的万般纠葛与两边的苦衷。但他终究是外人,不便多言,只能将心中通透尽数藏起,默然不语。
但她不能说,不代表在场所有人都说不得。
静谧沉郁的偏殿之中,就在众人皆缄默沉吟之际,陆今雨忽然轻轻蹙起眉峰,抬眸望向身前的太子,音色清亮,率先打破沉寂:“珩郎,觉得你说的不对。”
太子身形微顿,眸中沉郁凝滞,显然未曾料到陆今雨会当众直言反驳自己,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与怔然。
一旁的陆今野眉梢微挑,素来冷肃凌厉的眉眼间泛起淡淡讶异,却并未出声阻拦。张其羽抬眼看向神色认真的陆今雨,眼底掠过一抹浅淡了然。
她就知道,陆今雨会出手。
陆今雨定定望着太子,缓缓道出心中所思:“珩郎,他是你血脉相连嫡兄长,是这世上与你最亲近的手足。当年深宫大火,他尚且年幼,却是为了护住更年幼的你,护住仁僖皇后,才会深陷火海,也正是那一场大乱,让晋王抓住可乘之机,将他悄然带离宫中,甚至失去了全部的记忆。”
“十几年来,他忘却身世,阴差阳错当了杀母仇人的儿子,在仇恨算计里熬了整整十数年,日子过得步步皆是寒凉苦楚。一朝真相大白,过往十几年的人生尽数被推翻,于他而言,已是天翻地覆的震撼与折磨。”
“你一心体谅父皇的悲苦,盼他留下来化解父皇的心结,可你细细想来,父皇纵然十几年思子心切,可父皇从未孤身一人。这些年,父皇有朝堂万民,有贵妃娘娘悉心照料,有你储君承欢,从未孤苦无依。”
“可萧聿呢?”陆今雨语声渐软,“他身边没有任何人……珩郎,他是你的皇兄,更是你的救命恩人,眼下这般情形,该由你主动向前,消弭隔阂,修补这份残破的手足亲情啊!”
这番话字字轻柔,却重重叩在太子心上。
萧珩身形一僵,眉宇间的郁结骤然崩裂几分,心底翻涌起巨大的震动与茫然。他怔怔立在原地,方才满心的委屈与不解,被这番通透悲悯的言语尽数击碎。
他一直站在父皇的立场,只看见父皇半生思子的痛苦、卧病晕厥的可怜,一味怨怪萧聿凉薄决绝,不懂体谅君父苦心。可他从未静下心来细想,这位素未谋面的皇兄,熬过的是何等孤苦寒凉的半生。
舍身救他、身陷火海、被奸人掳走、认贼作父十余载,到头来一无所有,孑然一身。
原来一直偏执狭隘的,是他自己。
“可……”道理他尽数懂了,可却仍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
“我明白,这件事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陆今雨缓声道,“你与皇兄隔阂太深、生疏太久,贸然上前只会适得其反,还得找个妥帖的中间人从中调和,方能慢慢化解彼此的芥蒂。”
说罢,她眸光微转,望向一旁默然的张其羽。
“?”张其羽陡然被她的目光锁定,不免有些愕然,“你……不会想让我去吧?”
陆今雨狡黠一笑:“当然!你……”
“不可!”她话未说完,就被陆今野冷声打断。
陆今雨嫌弃地撇了她哥一眼,啧道:“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要为大局着想。”
“什么大局?”陆今野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这事儿没你嫂嫂去,天就要塌了?”
“你这是强词夺理。”陆今雨朝他翻了个白眼,“不过就是让小羽毛去和他说两句话而已……哥,不是我说你,你这嫉妒心也太重了。大事儿面前,你就不能稍微大度点吗?”
张其羽:“……”
萧珩:“……”
陆今野眼角狠狠一跳,一张俊脸被气的白了又红,红了又黑。他磨着后槽牙,冲着自家那个“贴心”妹妹一个劲儿冷笑——行,真行啊。小妮子才出嫁多久,这就完全不把他这个亲哥当回事儿,扭头去操心别人的哥了!光要是这也便罢,还要拉着他的阿羽一起下水,这要不是萧珩那个大活人在旁边杵着,再加上她肚里揣着个金疙瘩小皇孙,陆今野高低上手给她来两下。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就按小雨滴说的来试试吧。”张其羽开口道。
陆今野猛地转过头,一双深邃的眼眸写满不可置信,怔怔盯着眼前人,看着看着,眼底那点憋屈与无奈翻涌上来,竟隐隐泛红,透着几分被辜负的委屈。
张其羽偷偷在下面牵起他的手,捏了捏他掌心,陆今野的脸色这才缓过来少许。
陆今雨瞧得真切,立刻抿唇垂眼,肩头微颤,被自家哥哥憋屈的模样逗得不行。
萧珩在一旁,看着这兄妹俩一来一回的拌嘴,心头沉郁散去大半。他强压下嘴角的笑意,郑重对着张其羽拱手一礼,温声道:“那就有劳三嫂费心调和了。”
张其羽微微垂眸思忖片刻,缓声道:“若我要前去,还请太子想办法从陛下宫中,替我讨来一样东西。”
萧珩顿了顿,问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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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宫人垂首躬身,步履轻缓,引着张其羽沿长阶缓步前行。
行至御园西侧的静心台,宫人齐齐止步,躬身低禀:“张夫人,请。”
张其羽微微颔首,走上台阶。抬眸望去,高台空旷开阔,无亭台遮蔽,唯有一方石桌数石凳,孤零零立在夏风之中。
萧聿一身玄色常衣,未着任何华贵配饰,身形挺拔孤峭。他目光远眺宫墙之外的天际,背影孤冷单薄,似与这整座森严富丽的皇宫格格不入,周身萦绕着散不尽的漠然与疏离。
听见脚步声,萧聿回过头,目光淡淡落在张其羽身上。
张其羽福身行礼:“问殿下安。”
“免礼。”萧烺平静道,“多日未见,你可还好?”
“臣妇一切都好。”
萧聿微微颔首,示意她坐下:“那日害你深陷险境,本王在此特向你赔罪。”
张其羽微怔,没料到萧聿会主动提起那日旧事,甚至特意向她致歉。她连忙轻声回道:“殿下言重了,那日之事皆是时局所迫,臣妇并未伤到分毫,殿下不必耿耿介怀。”
萧聿眸光沉沉,静静凝望着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今日特意寻我,所为何事?”
张其羽也没打算绕弯子,直言来意:“殿下,陛下重病昏厥,卧床不起,心底万分思念殿下,臣妇恳请殿下,能移步养心殿探望。”
话音落下,高台之上骤然陷入死寂。萧聿久久缄默,眼底未起半分波澜,心底却翻涌着无尽的漠然与自嘲。
他从不觉得,自己此番前去探望,能抚平承平帝的心结,更不信自己在这位帝王心中,当真占得几分分量。他不过是一个失散近二十年、中途归来的废弃皇子,能在帝王心中,掀起几分真正的波澜?又凭什么,能治好帝王半生的心病?
大胤早已稳稳有了新的储君,朝堂有倚重的臣子,深宫有相伴的亲人,他于承平帝而言,顶多不过是一桩陈年憾事,仅此而已。
他不敢信这份浅薄的父子情分。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才终于开口:“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其羽愣了愣,突然笑出声来。
萧聿疑惑地看过去,不明白这句话何以惹得她如此开怀。张其羽握拳在唇边低咳了几声,敛去嘴角的笑意,坦言道:“臣妇认为,陛下是一个好皇帝,也是一个好父亲。”
萧聿闻言低低扯了下唇角,似讽似叹:“好父亲……或许对太子而言,的确如此。可若论好皇帝,他还不够格。”
“大胤立国这些年,看似四海安定,实则内里破绽百出。朝堂之上,亲贵结党、吏治松弛,无数冗弊悬而不治;地方之中,赋税苛杂、流民散落,底层百姓疾苦无人深究。边境看似无大战,却年年有小祸,戍边将士苦不堪言。”
他垂眸轻笑:“世人皆颂他定鼎天下、开创王朝,可在我看来,他不过是坐稳了龙椅,揽尽了盛世美名。所谓圣明,不过是粉饰太平,那些藏在江山锦绣之下的疾苦、疏漏与偏颇,从来无人为他细数,也无人愿意提及。”
张其羽并未急于反驳,只是静静听他说完,而后眉眼温和,缓缓开口:“殿下所言的朝局弊病,是每一个开国帝王都必经的阵痛,并非陛下一人之过。乱世初平,百废待兴,旧制需改、乱局需理、人心需安,但凡立新朝、定基业,皆免不了这般层层困顿。”
她抬眸望向远方宫阙,语气笃定从容,句句有据:“可纵观天下,如今北境烽烟暂歇,南地漕运畅通,四方部族年年遣使入京,岁岁纳贡朝拜。往日割据作乱的边陲小国,如今尽数俯首称臣;往年战乱流离的百姓,如今得以归田安居、休养生息。”
“能于乱世残局之中稳住社稷、安定万民,让破碎山河重归一统,让流离百姓得以安生,仅此一点,陛下便担得起一句明君。”
萧聿静静听着,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看来,你对他的评价很高。”
张其羽轻轻摇头:“并非我评价过高,是殿下尚未放下心中隔阂。若殿下能放下执念与芥蒂,抛开先前的恩怨是非,公允、公平地去看待陛下,殿下定然会与我生出一样的看法。”
萧聿唇角勾起一抹自嘲:“可惜,我的看法对他而言,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重要。”
张其羽微微蹙眉,眼底带着几分不解与轻叹:“殿下何出此言?”
萧聿垂眸望着脚下满地细碎树影,缄默不语。
见他沉默躲闪,张其羽只得放缓语气:“殿下在陛下心中,从来都是德才兼备、最合心意的储君人选。”
“但现在,他已经有新的储君了。”萧聿抬眸,眸光清冷通透,看得无比现实,“江山稳固,后继有人,我这个半路归来、满身隔阂的旧人,早已无关紧要。”
“我非皇家之人,宫中隐秘、君臣心结,许多事不能明说。”张其羽轻轻叹息,“但我今日前来,不求殿下立刻谅解陛下,只想劝殿下,给自己一个机会。”
说罢,她抬手取出一道封存完好的明黄卷轴,轻轻置于冰凉的石桌之上。卷轴纹路规整,锦缎镶边,是皇家专属的御制器物,透着庄重肃穆的气息。
“愿殿下看完此物,心中能宽慰一二。”
话音落尽,张其羽未再多做停留,微微福身行礼,转身缓步走下长阶,将整片空旷高台与无尽思绪,尽数留给了萧聿。
夏风猎猎,拂动卷轴边角轻轻颤动。
萧聿静静伫立片刻,目光牢牢锁在那道明黄卷轴上,心底微动。终究是抵不过心底盘踞多年的执念与疑惑,他缓步上前,伸手拿起卷轴,指尖抚过微凉的锦面,缓缓展开。
纸页经年微泛黄,墨色沉敛如初,右下角鲜红的帝王玺印端正肃穆,灼得人眼底发紧。
这不是后世追封的慰藉诰书,而是一道货真价实、正统至极的立储圣旨。落款处落款清晰标注——自承平元年。白纸黑字昭告天下,册立大皇子萧聿为当朝皇太子,寄予厚望,定为国本。
时隔近二十年,这封立储圣旨终于在它命定之人的手上重见天日,透过笔墨,依旧能窥见当年那位年轻帝王落笔时的郑重与期许。
萧聿指尖抚过工整沉稳的字迹,心头的震颤难以言表。他忽然恍然,原来,在他在晋王冷眼羞辱里苟且偷生的岁月之前,他已是那人倾尽心血、满心托付的储君。
高台寂寂,长风穿苑。萧聿紧攥着心口的圣旨,缓缓躬下了颈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