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

过了两日,又是她同屈邵定下的探视日。

苏远澄本以为宫宴那日过后,屈邵不会来了,毕竟她都说出要另觅他人的话了。

甚至在他低声求和后,仍狠心离他而去。

屈邵这般骄傲的一个人,又怎能忍下这口气?

未料下了值,他竟已先一步等在她的马车上。

“顺路,阿橙不介意吧。”他语气自然,仿佛二人从未生过嫌隙。

苏远澄抿唇不语,算是默许了他的行径。

左右,稍后还要与他一同陪水水。

多待一段路也算不得什么。

清风拂过苏府旁的僻静宅院。

新辟出来的练武房内,一大一小正专注于棍法,苏远澄则卧在美人榻上批阅公文,时不时瞧女儿一眼。

一套棍法舞罢,水水噔噔噔地跑到小几旁,先是斟了一杯茶给屈邵,又麻利地倒了一杯递给榻上的娘亲。

见苏远澄摆手推拒,她这才捧起特地为她备的鲜热羊奶,用小舌头卷起表层的奶皮吃掉,方慢悠悠啜起下边的甜奶。

只是她似乎不甚喜欢,磨蹭许久,也只饮了薄薄一层。

“要喝完哦,苏水水。”苏远澄用公文敲了敲榻面。

水水“哦”了一声,艰难地喝到一半,忽地放下碗,侧头看向屈邵,神秘兮兮地问道:“师父叔叔,现在水水能叫你爹爹了吗?”

屈邵一口茶险些呛入喉间,他轻咳两声,眼底震惊翻涌,下意识望向一旁的苏远澄。

她却仿若未闻,只朝水水招了招手,取出手帕细细擦去她唇边的奶渍。

水水享受完娘亲的服务,又蹦跳着跑到屈邵身旁,眼眸亮亮的凝着他。

“水水方才说要叫我什么?”屈邵声音微颤,俯下身,抱起女儿的手却稳得不能再稳,“再说一遍罢。”

“年轻人,竟耳背了不成?”水水故作老成,嘟囔了两句,却仍乖乖开口,“我可以唤你爹爹吗?”

“自然可以。”屈邵望着女儿娇俏的小脸,心头似灌了蜜一般甜,轻声哄道,“水水再唤一遍可好?”

水水哪有不应,甜甜喊道:“爹爹。”

“哎!”屈邵对着女儿宠溺一笑。

得到回应后,水水眼珠一转,又转头唤道:“娘亲~”

苏远澄无奈地抬起头,应了一声。

水水当即指挥着爹爹将她往娘亲那处抱,给了自家娘亲一个大大的亲亲。

而后又转过来,给了爹爹一个亲亲。

十分之公平。

苏远澄瞧着笑得甜滋滋的一大一小,竟觉这般日子也不赖。

若他不会再时不时发个疯,她也不是非有招夫的必要,徒生事端罢了。

既已说开,屈邵便不再刻意与水水保持距离,拉着女儿软软的小手,让女儿坐在他肩头骑大马,笑容不要钱地往外撒。

更是借着抱着水水的由头,若无其事地凑近苏远澄,让她帮他擦汗。

顺理成章地得了一条沾着她香气的帕子。

入暮,屈邵更是干脆赖在宅院之中,不肯离开了。

水水自然举着双手双脚赞同:“好耶!可以睡一个有娘亲爹爹陪着的觉觉啦!”

望着女儿星星般的眸子和前所未有的雀跃模样,苏远澄终究说不出那个“不”字。

她咬咬牙,遣人搬来四床被子,层层擂在他与女儿和她之间。

有人欢喜,有人愁。

注定是难眠的一夜。

*

檐下的梅花落了一茬,转眼便到了各使团离京的日子。

苏远澄一早便来到会馆,同使团一一确认往来贸易之政。

不知为何,今日她的右眼总跳得厉害。

许是近日屈邵连连留宿,水水又吵着要牵着爹爹娘亲睡觉,床榻上骤然多了一人,饶是中间隔着一个小团子,她仍睡得不安稳。

因而,待礼部尚书前去送走一波使团时,苏远澄便在会馆寻了处卧榻稍作休憩。

方合眼,便有小吏仓促来报,道匈奴使团离京的人同进京名册对不上,似乎少了三名。

苏远澄心下生了不好的预感,她当即吩咐小吏寻了由头将匈奴使团扣下,又传唤来会馆守卫,询问究竟。

此次万朝会安防皆由金吾卫管辖,而金吾卫上将军又惯与苏远澄交好,故而守卫不敢瞒她,如实禀明:昨夜有人携皇家密令,从会馆接走了三名匈奴人。

可一行人却并未入宫,似是反方向的往城南一带去了。

皇家……

苏远澄压下心底的疑惑,只托他秘密去查一查这几人的确切行踪。

自己则回了尚书省府衙,处理因万朝会而堆叠的公务。

她方落座案前,廊下檐角微动,一道黑衣身影转瞬落于厅堂正中,单膝跪地。

“大人,刚得到消息,有一众异域之人闯入宅院,将小姐强行掳走了。”

“什么?!”

苏远澄猛地起身,眼前骤然一黑,却死死掐住手心,强撑着让自己不要倒下去。

“可知是何人所为?如今在何处?”她稳住身形,连声问道。

“那匪徒往西城门去了。”

苏远澄用力咬了咬口腔旁的软肉,逼着自己保持清醒。

冷静,她的水水还在等她去救。

“把府里轻功好的皆唤去西城墙。”

吩咐完,苏远澄一路奔出府衙,就见同样接到消息的屈邵已在衙门之前,夺下一匹马,见她冲出,当即俯身朝她伸出手掌。

四目相对,苏远澄毫不犹豫扣住他的掌心,借力纵身上马。

屈邵一扬马鞭,座下骏马长嘶一声,四蹄踏起飞尘,似箭般疾驰而出。

一路上,二人的心弦皆死死绷着,谁都没说一句话。

唯余风声呼啸。

分明不长的路,却好似过了数年之久,终赶至城楼之下,正遇上顺着石阶火急火燎往下跑的兵长。

“屈将军!”兵长一眼认出这位声名赫赫的大将军,狂奔到他面前,“上边那个匈奴人,说是抓着你的女儿,扬言让您速去见他!”

屈邵抬眼飞快扫过城墙构造,解救计划瞬息便在心底成型。他一把夺过身旁卫兵手持的长弓,侧身塞到苏远澄怀中。

苏远澄抱着长弓,愣愣抬头望他。

“我上去,阿橙,你到那去。”

屈邵指了指一处望亭,深深凝着她的眼,用手紧紧覆住她颤抖的手:“事态紧急,只能靠自己了。信我,我们定会将水水平安救下来的。”

说罢他转身拔起腿,大步往城墙上冲去。

城头之上,呼衍胡一手持着锋利长刀,一手挟持着水水,步步退至城墙垛口边缘。

“让开!都让开!”他手中长刀呼啸。

兵士顾忌他怀中小女孩的性命,不敢贸然出手,只层层合围,将他困在中间。

呼衍胡一把将水水提到身前,大喊着:“让屈邵过来!让他来!”

水水的衣领被他扣着,束缚住脖子,呼吸不畅,面色逐渐涨红。

屈邵冲出石阶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恐惧霎时攫住了他的呼吸。

他强行控制住颤抖的手臂,挥退兵士,出声安抚呼衍胡:“我来了,你想要什么,尽数说罢,先放开孩子。”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呼衍胡目眦欲裂,高高举起手中长刀,状若癫狂般咆哮着:“啊——我什么都不要!屈邵!我只要你死!”

屈邵心知自己如他意一死,水水亦无活路。

他摇了摇头,故作冷漠道:“不可能,她虽是我的女儿,可只要我活着,想要多少个孩子没有。”

“换个条件,我可保你活、保你下半辈子富贵。”

“你杀了我哥哥!杀了我父亲!踏破了我的部落!我还有何活着的指望?!”呼衍胡恨意翻涌,利刃直直横于水水细嫩的面颊上。

刀刃反射着寒光,吓得水水眼泪滚滚直流,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来。

“等等!”屈邵冷静开口,“你大费周折,离开会馆,闯入官宅,做这一切,只是简简单单地想要我一命吗?”

呼衍胡似恍然大悟:“对对对,死太便宜你了!”

他沉思片刻,而后狞笑一声,指着城墙上的兵士:“让他们打你一顿,我要先让你知道知道痛!”

众兵士你瞧我、我瞧你,攥着长枪,却无一人敢下手。

呼衍胡见状愈发急躁,当即向后一步,将水水的半个身子悬出城墙之外,小小的身子凌空晃荡,摇摇欲坠。

“哇——爹爹!娘亲!呜呜……”

水水悬于高空,终抑制不住放声大哭。

“打!”屈邵见状,当即朝着身后怒吼一声。

兵士只得领命,枪棍接二连三砸在他的脊背之上。

呼衍胡面容狰狞,厉声催促:“用力些!没吃吗!一群大昭饭桶!用力!”

屈邵微微点点头,示意不必留手。

兵士们这才不得已咬着牙,棍棒重重落下,打得屈邵闷哼几声。

“给我打他的脚!狠狠地打!对!打得再狠些哈哈哈哈哈!”

见屈邵痛得半跪在地,呼衍胡心情大好,这才将水水从城墙边缘拉回。

而就在这一间隙中,水水瞧见了望亭隐蔽处,手持长弓的苏远澄。

她无助地张了张嘴,正要呼喊,就见娘亲颤抖着指尖,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水水听话地眨了眨蓄满泪水的眼。

苏远澄心中大恸,几次弯弓,又几次收手。

她没有办法,那匈奴恶徒和水水紧紧贴着,太重合了,稍有不慎,这箭便会伤到水水。

为了不模糊视线,苏远澄强行将眼泪逼回,双目圆睁,面部肌肉紧绷得不停轻颤。

她屡屡举起弓,拼命地想要为女儿寻到一丝生机。

却次次失望。

远处,屈邵终支撑不住,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兵士们慌忙停手。

只见他单膝跪再砖石之上,将佩剑插入砖缝之中,勉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一双血眸死死地看向垛口之上。

“你要如何才能放过她?”

呼衍胡冷哼一声,眼底燃着报复的火焰:“我要你自断一臂!屈邵,用一条手臂换你女儿一命,这笔买卖,不过分吧?”

“我若断了,你便会放了她吗?”

呼衍胡桀桀一笑:“你有别的选择吗?”

屈邵垂下头,佯装思索,余光却往望亭一扫,正对上苏远澄盛满抗拒和绝望的眼。

她朝他摇了摇头。

屈邵敛了敛眸,心知,呼衍胡同水水贴得太近了。

得引他放松戒备,否则,阿橙必然寻不到契机出手。

而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

思罢,他抬眸望向泪眼婆娑的女儿,温柔一笑:“水水乖,闭上眼。”

“不要!爹爹……”

在他殷切的注视下,水水仍是听话合上了双眼,泪水却止不住从脸颊边滑落。

确保女儿不会看见接下来的血腥场面后,屈邵毫不犹豫地抬手,连封了左肩几处大穴,而后利落地除去剑鞘,拔出佩剑。

森森寒光豁现。

在场之人皆紧张地吞咽起唾沫,背过身去,不敢、亦不愿再看。

呼衍胡更是微微松开了挟持水水的手,向前探身,全神贯注盯着屈邵。

屈邵手腕一转,将剑刃悬于左臂之上,猛然发力,剑锋寸寸没入肱肌,生生切断筋肉。

鲜血顺着剑刃汩汩流下。

“嗯——”

他牙关死死咬紧,将一声声痛呼尽数闷在喉中。

呼延胡眼中闪烁着即将大仇得报的光芒,心神全然落在屈邵身上,忍不住想要看得再清楚些,竟向前挪了一步。

正是此刻!

“水水,低头!”

屈邵骤然嘶吼一声。

话音未落,一支闪着寒光的利箭自呼延胡右侧的望亭破空而来,直直穿透他的太阳穴!

一击毙命。

他瞪大了眼,满是不甘与错愕,却仍抵不住死亡的降临,手无力垂落,身躯直直软倒而下。

屈邵绷紧了神经,对断臂之痛恍若未觉,看准时机,一个飞扑上前,侧过身,用尚且完好的右臂接住了下坠的女儿。

“爹爹!”水水抓住了他的衣衫,却只觉手中粘稠一片。

“水水乖,莫睁眼。”

他轻轻吻了吻女儿的发顶,释然一笑,再也抵不住左臂袭来的剧痛。

视线模糊前的画面,是阿橙流着泪朝他飞奔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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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强取豪夺后成了上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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