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屈邵仗着休养伤势,在苏府一住便是半月。
西城门一事后,二人的关系早已同摆上台面无甚区别了,苏远澄亦知瞒不过真正心怀恶意之人,便不欲再委屈女儿,大大方方认了水水是她与屈邵的亲生骨肉。
屈邵舍不得她受到半点流言蜚语,特意对外放出风声,道是他从前混帐,弃了妻女,而今幡然悔悟,一心只为弥补二人,求苏远澄回心转意。
有了这一由头,屈邵更是住得心安理得。
就连小年夜,他也只是征得苏远澄应允,带着水水回了趟镇国府认过亲,将女儿安置妥当后,便马不停蹄折返苏府,只为陪着她。
水水难得见那般多同龄孩童,长辈们对她更是万般纵容、有求必应,自是玩得不亦乐乎。
也不甚在意自家爹爹的去留了。
午后,苏府正屋的书案前,暖炉焚着袅袅沉香。
脚步声由远及近,苏远澄一抬头,正见屈邵斜倚在门槛处,目色缱绻地望着她。
她柔柔一笑:“回得这般早?怎不见水水那丫头?”
“她在府内玩得欢呢,入了暮,我再去将人接回来。”屈邵抬步向她走来,俯身探了探头,“阿橙呢,在忙什么?”
“给长公主写信,不是为了避嫌么,明面上不好再见面了,便传封书信。”苏远澄笔尖稳稳落下,“天寒了,殿下却偏嗜一口冰,我得叮嘱她几句,顾惜些身子。”
屈邵闻言,顺势绕到她身侧,故作委屈道:“叮嘱啊……阿橙可未曾这般惦记过我。”
“那……封胥冷不冷?可要我亲手为你熬碗姜汤?”苏远澄搁下笔,眼底漾起调侃的笑意。
“若是阿橙喂我,莫说姜汤,毒药我也是甘之如饴。”
苏远澄含着笑瞧了他一眼,并不言语,只抬手勾住他衣领,微微向下一扯,便将人拉至面前。
气息咫尺相缠。
“毒药没有,倒是有旁的……”
话音未落,她便仰起头,直直地覆上他的唇。
屈邵温顺地阖上眼,享受着爱人难得的主动,却在她浅尝辄止意欲逃离时,骤然反客为主,将人轻压在椅背之上,步步加深了这个吻。
直至被怀中人锤了两下,他方低笑着退开,一脸餍足地倚在案桌边。
苏远澄面颊带着未散的薄红,含娇带嗔地睨了他一眼,示意他转头:“桌上那份暗报,你且看看。”
屈邵从善如流地拿起暗报,搓了搓纸面,便知这是金吾卫递来的。信上只道两名逃窜的匈奴人皆已擒获,却拒不交代,领走他们的、那名手持皇家密令的神秘人,究竟是谁。
“阿橙可是需要我走一遭?保准让他们开口。”
苏远澄摇了摇头:“我想亲自去趟诏狱。”
“诏狱那地方,又黑又脏,赵赓彦不是大理寺卿吗,让他去如何?”
屈邵眉头轻挑,抬手替苏远澄将鬓边碎发挽至耳后。
苏远澄偏头略一思忖,拍板道:“不如大家同去吧,三个臭皮匠,倒也顶个诸葛亮。”
她侧眸望向身边男子,嗓音温软:“封胥,可陪我?”
“自然。”屈邵盯着她眉眼弯弯的可爱模样,一脸宠溺,趁她不备,飞速地揉了揉她的脸颊。
他心下遗憾,若是女儿的长相能再多随她几分便好了,他也能瞧瞧阿橙小时候的模样。不过转念又想,他的水水乖巧软萌,已然是全天下第二可爱的姑娘了。
应知足才是。
*
诏狱的湿冷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饶是屈邵已提前命人打理过一番,墨石甬道上斑驳的陈年血渍依旧深深渗入缝隙,难以除去。
狱卒提着灯在前引路,长靴踏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
屈邵下意识侧身,将苏远澄往自己怀里揽了揽,替她挡下飞溅的脏污,顺手挡住周遭犯人饱含恶意的眼神。
苏远澄官居高位,早已不是什么纯良之人,自也见过不少腌臜,只是有人愿将她捧于手心、细细呵护,她自然乐意享受。
赵赓彦早已到了刑讯室,提审犯人,二人不欲动手,便在旁屋瞧着。屈邵还贴心地为苏远澄备了一盘橘子,果香清甜,多少能冲淡屋内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不多时,赵赓彦审讯完,净过手,命人将两名匈奴人拖回牢房,随即步入旁屋。
“果真嘴硬,半句实情不肯吐。不过我套出,他们此行,应不是为了杀他而来。”
屈邵闻言轻嗤一声:“杀我,他们有那个本事?”
赵赓彦但笑不语,只不经意地打量了苏远澄一眼。
他前阵子方结束外派回京,此番亦是多年来第一次再见苏远澄,他着实未曾想到,一个底层出身的女子,竟能于短短五年,跻身朝堂高位。
难怪能将他这位桀骜不驯的好友,拿捏得死死的。
他敛了敛心绪,正色问道:“苏大人,可瞧出什么异样了?”
苏远澄咽下屈邵递到她嘴边的橘子瓣,才缓缓道:“寻常人入狱,多会痛哭鸣冤,可这二人,既不认加害一事,又不为自己辩解半句,好生奇怪。”
“有理。”赵赓彦回想了审讯过程,确实察觉到一丝异样,“只是不知,二人何出这反常之举?”
“难说,”苏远澄耸了耸肩,“兴许是,他们觉着在这诏狱中,不至被人灭口,想多待会儿?”
屈邵懒懒地伸了伸腰,打断他们的探讨:“与其在这费心多想,不如推他们一把,来一招,引蛇出洞。”
是夜,诏狱一众侍卫们便得了上司授意,庆贺起了小年节,好酒好肉,划拳行令,百无禁忌。不多时,便醉倒一片,守卫自然异常松懈。
三更时分,一名匈奴人拾起一枚小石子,打在守卫身上,确定他们已然深睡过去,竟施展出缩骨之术,悄无声息地从木栅之中钻了出去,又取下守卫腰间的钥匙,打开囚室的门,放出另一名同伴。
二人借着夜色掩护,一路穿过诏狱,下到底牢,背出了一名重犯,正是此次北伐被俘的匈奴左贤王。
翌日天将明,诏狱方才发觉走丢了要犯,上京当即全城戒备起来,各处城门对出城者等严加盘查。
出逃的一行人本欲混入异域商队离开,却未料到他们的画像早已发到了守城士兵的手中,无奈之下,只得躲到了京中黑市的一家无名客栈中。
就这般藏了两日,年关将近,仍不见戒备稍松。
这可急坏了匈奴人。
午后过半,一人便做了伪装,出了黑市,三两下拐进皇城地域,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便带回了一名以轻纱掩面的女子。
不多时,客房中便传出争论之声。
他们全然不知的是,客栈对面,苏远澄和屈邵将几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苏远澄倚在窗台上,翻了翻暗探对这几人的监视密报,啧了一声:“这左贤王在匈奴还蛮有威望的嘛,竟能引这些人舍身相救。”
屈邵素来听不得她夸旁人,当即哼了一声:“不过爷的手下败将,就算让他们侥幸救了回去,我再打过去,再抓一回便是。”
“是是是,我们屈大将军英勇无双,无人能敌。”
苏远澄仰了仰下巴,问道:“可知,那女子是什么来头?”
屈邵侧头瞧了一眼,亲卫当即上前回话。
“禀夫人,是五公主的贴身宫女。”
竟是那个向来低调的五公主吗……
苏远澄略感震惊,倏然想起前些阵子贺冬节,屈邵身边的年轻女子,可不正是这位五公主。
只是她为何要害屈邵,莫非是爱而不得、因爱生恨?
屈邵闻言,倒也微微挑了挑眉,又对上自家娘子扫过来的目光,忙摆手撇清干系:“我可与她不熟,好阿橙,莫冤了我。”
“是吗?邵……哥哥?”
苏远澄端起窗台上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本是亲昵的称呼,又是从心爱之人口中说出的,原应十分撩他心弦才对,却偏生是在这等情境之下。屈邵不由心生遗憾,连带生出对那五公主李召星的一阵怨怼。
生怕阿橙不悦,他当即将他与李召星自小到大的所有交集一股脑道出。
“……所以你是说,你只是幼时带她出宫玩过,还是为了借着这个由头从宫宴上溜走?”苏远澄抽了抽嘴角。
“是,我六岁便随大伯远赴河西边城,期间也只断断续续回过几次京城,亦只见过这位五公主两面。谁知北伐庆功宴那日,陛下非得让我领着她这好女儿出宫逛逛,便是贺冬节那回。”
“不过……”他话音一转,委屈巴巴道,“阿橙贺冬节还邀他人同游呢,与我数年相伴,倒是未曾邀过我出游。”
苏远澄未料到他话头调转得如此之快,微微一愣,随即道:“我不也陪你逛过延安府的交年节吗?”
“那怎能一样?交年节是交年节,贺冬节是贺冬节,更何况上京可是我故土,对我意义颇深。”
“屈氏不是两河发家的吗?你的故土应在那一带吧?”
“那,上京也算我长大的地方了,要逛也应由我带阿橙去逛。”
屈邵起身,环住苏远澄的腰,附在她耳畔道:“不管,阿橙要补偿我。”
亲卫方才见自家主子对夫人这般撒泼打滚,着实没眼再看,一早便自觉地退出门去。
屋中只余二人。
既已知晓这群人的真实目的,又钓出了背后大鱼,亦无需再看了,交由暗卫处理便是。
苏远澄旋即合上窗,转过身,双臂轻轻搭上屈邵肩上,慢慢朝他靠近。
却在即将要触到他的唇时,倏然停住。
“你说,我们将证据上达天听,陛下便会惩处她的亲女吗?”
屈邵盯着近在咫尺的红唇,心神早已因荡漾而涣散,哪想思索,只附和着道:“定然不会,阿橙可有何好法子?”
苏远澄略作思忖状,片刻后又摇了摇头,往前凑近了几分,双眸凝睇含情。
屈邵满心期待着与心上人的温存,哪知她却又突然拉开身子,眨了眨眼道:“我有一计,不如设个陷阱,将五公主抓个现行,再引陛下前去,众目睽睽,铁证如山,我不信她能轻易脱身。”
屈邵望着她眼底的狡黠之色,不由收紧了右臂,将人往身前拉了又拉,俯身抵着她的额,满面纵容。
“是是是,小祖宗,您说得都对,只是饶了我吧,莫要再戏耍……”
苏远澄忍俊不禁,弯了弯眸,封上他的唇,给了他如愿以偿的吻。
木窗微合,隔绝了一室温柔缱绻。
*
屈老太君年事已高,早年又在战场落过伤,身子骨本就不算硬朗。屈家上下怕她受了刺激,一直将屈邵重伤一事瞒着,待他好得完全了,方才敢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老太君自是惊得心头发颤、后怕不已,可见屈邵仍能舞枪弄棍、骑马弯弓,又领回了一个梦寐以求的小曾孙女,玉雪可爱,她高悬着的心这才堪堪落下。
可一想到自家孙儿受了这般重的伤,好不容易盼来的曾孙女还受了不小的惊吓,老太君哪能真咽下这口气。
因而待休沐日过,天方蒙蒙亮,她便攥着太祖皇帝御赐的丹书铁券,直奔宫里讨要说法去了。
老太君抵达紫宸殿外时,女帝方散早朝,正留了数名重臣在内殿议事。
可屈家满门忠烈、世代功勋,屈邵又才立下盖世之功,女帝怎敢让屈家这位七旬老太在外久候,当即停了议会,忙将人传召入内。
“老太君怎来了宫中?还不快快赐座。”女帝和煦一笑,语气万分温和。
“多谢陛下,可老身不敢坐!”
屈老太君拄着杖,蹒跚着上前,满面痛色。说着,便颤巍巍俯下身,重重跪地:“老身有罪,还请陛下责罚!”
“老太君这是何意?快快请起!”
女帝见状,惊惶出言,她话音未落,一旁的太监总管便疾步上前,将老人家搀扶到圈椅上。
屈老太君推辞不过,喘了两口粗气,方沉声道:“老身今日闯了金吾卫,逼问吾孙遇袭一事,干扰了朝廷办案,实属大罪!”
女帝闻言暗暗松了口气,微微一笑道:“您着急孙辈,人之常情,何罪之有?”
屈老太君摇了摇头,字字铿锵:“老身论罪当罚,可老身的邵儿为国为民、出生入死,如今竟遭贼人暗算,还请陛下,为他、为屈家讨一个公道!”
老太君说着,手中拐杖重重顿在殿内金砖之上,又要跪下。
女帝忙起身阻拦,正色承诺:“此事朕早已知晓,特命金吾卫十日破案,您放心!此事,可算勾结外敌、谋害我大昭良将,乃叛国大罪,朕定当严惩不贷。”
“可……”屈老太君犹豫着抬眼,“此事,牵扯宫中之人。”
话音刚落,接到消息的金吾卫上将军便匆匆赶来,跑进殿内,“扑通”一声跪地请罪:
“陛、陛下恕罪!臣抵不过老太君以死相逼,走漏了案件风声。不过,臣已得了暗报,这匈奴余孽稍后将在冷宫与幕后之人相会,臣已领了兵,正欲前往抓捕!”
“你方才说,这幕后之人,是宫中人?”女帝沉了声,指尖一下一下点在椅臂。
上将军讷讷应是。
女帝微微眯眼,心念一转,这宫里,想害屈邵的,只有五皇子了。
毕竟他背后的鲁国公韦氏,当年便被屈邵以贪昧军饷为由,夺了兵权,结下了不小的梁子。
她早看不惯宗室大臣以血脉正统之名,逼劝她立五皇子为储。凭什么她的两个亲子皆亡,而一个宫婢所出的孽障,敢来觊觎她的江山?
思及此,女帝当即拍案而起:“既如此,朕便领着老太君,亲自前去抓人,也好让天下人看看,朕绝不徇私!”
御驾将起,苏远澄背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摆了摆,便有臣子出列躬身:“陛下,金吾卫办案,臣等不妨先行回避。”
女帝扫视殿内重臣,摆了摆手:“不必,苏爱卿的女儿不也涉事其中,众卿一道前去罢,做个见证。”
冷宫禁苑,荒草丛生。
偏殿之中,两道争执之声隐隐传出。
“……你们办砸事!如今还敢来要挟本宫?!”
“不敢,只要……出城,这御赐令牌定完璧还给公……”
“无耻!你们要的布防图我已……”
“今时不同往……”
似是不欲再听二人争言,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手持火把的金吾卫鱼贯而入,将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面色冰冷的女帝,身后是屈老太君与一众权臣。
李召星猛然转身,目之所及,脸色霎时惨白,她攥紧了拳,后撤两步,似是极力想遮住身后之人。
“母亲,您…您怎会在此处?”李召星扬起一抹极其勉强又讨好的笑。
似是闯了祸的孩子,又因被骄纵惯了,拉不下脸来。
女帝一言不发,只死死地盯着她,眼神唯余彻骨的失望。
她从未想过,勾结外敌的竟是自己最为疼爱的小女儿。
为何她的儿女要一个一个牵扯进是非之中?从未考虑过她这位母亲的感受!可召星,是她仅剩的两个孩子之一,她多想轻轻揭过,奈何身后是苦主和一众大臣,他们怎么可能同意?
女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腹情绪尽数褪去,只剩帝王威严。
她挥了挥手,金吾卫当即上前,将李召星身后之人粗暴地拖了出来,扯下面具一瞧,一张脸高鼻深目,果真是那从诏狱逃脱的匈奴人。
而此人手中攥着的,正是她赐给李召星的令牌。
独一无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