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年后,各家走动。
苏远澄无亲无故,又不喜人攀附应酬,苏府本应门庭清寂,谁料府门方开,门房便递了名帖来,说是吕氏吕葑莘来访。
她微微怔了一瞬,便忙吩咐请人进来。
虽说她已来京近一载,可碍于与吕相政见相悖、各事其主,怕吕葑莘为难,二人便鲜少私下往来。
却不想,开年登门的第一人,竟是她。
苏远澄起身走至正厅,身后屈邵仍亦步亦趋跟着。
她侧过身横了他一眼,低声赶人:“快批你的公文去。”
“阿橙真是用完即弃。”屈邵语气哀怨,“也不知我处理的是谁人的文书。那人倒好,来同旁人惬意茶话了。”
苏远澄不欲理他,只应付地在他侧脸飞快一吻,便踏进厅内,推着他的肩将人往外送,反手带上了门。
厅中,吕葑莘闻声抬头,莞尔笑道:“阿澄,许久不见。”
苏远澄招呼她落座:“是许久了,上回得你引见,我才能劝得吕相共支北伐,早该请你吃杯茶。”
“你又说笑,北伐一事,能尽绵薄之力,倒算是我的福祉。”
吕葑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叹道:“阿澄,实不相瞒,家主知我二人有旧,特嘱我上门,替五公主赔个不是。”
苏远澄笑意淡了淡:“此事,本与吕相无关,更与你无关。”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吕葑莘,不带一丝波澜道:“更何况,我断无可能原谅一个伤害我家人者。”
若是寻常人,她必不会说出这等公然不敬皇室之言,可面对故友,她既摆明底线,又存了两分试探。
看她还值不值得信任。
吕葑莘闻言,反倒笑靥愈盛:“若我是阿澄,莫说原谅了,只怕还嫌这禁足深宫之罚太轻了。”
苏远澄敛了敛眸中的幽深之色,回以一笑:“不谈这些扫兴之事了。说起来,你还未曾见过我女儿吧?可惜她今日回了屈府,否则,定让你见上一见。”
“不见我也想得出,定然像你。”吕葑莘放下手中茶盏。
“那倒是不像,”苏远澄皱起脸来,“更像她爹爹,皮生生的。”
还粘人得紧。
她抬手为吕葑莘满了杯茶,又柔了眉眼:“不过,像谁不重要,我只要她活得开心便是。”
“是了。”吕葑莘应了声,静静看着她实则甜蜜的苦恼,目色中满是暖意,“阿橙,曾经与你相谈,却总觉你与这世间之人皆格格不入,你似乎亦从未与人真正交心过。”
苏远澄一怔,抬眼便听她道:
“可如今的你,竟也会道些家长里短了。”
“我亦未曾料到,兜兜转转到最后,竟是他让你放下了诸多防备与心结。”
“作为朋友,我真心为你感到高兴,阿澄。”
苏远澄耳尖微红,拿起茶抿了一口,掩饰般嗔了她一眼:“好好的,你倒来羞我。怎的,我们书院魁首,如今改行拍马屁了?”
二人相视一笑,皆忆起念书时纯稚的岁月,多年不见的疏远在这一刻尽数消融。
故友重逢,自是有说不完的话。
眼见日头移到了正中,苏远澄便留她一道午膳,谁曾想方推开门,就对上拐角处,抱臂而立的屈邵。
望着那屈大将军冷冽的眼神,吕葑莘想了想,还是谢绝了苏远澄的挽留。
走出苏府,吕葑莘慢下步子,脸亦冷了下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将其一点点撕碎,再散入飘雪之中。
这是父亲叮嘱她带给阿澄的。
五公主被贬庶人,再无继位的可能,家主已同族老议定,辞去宰相之位,举家南下回族地。可父亲却心有不甘,舍不下这上京的汲汲权势,递这封书信,无非是想攀上阿澄关系,好能留于京中。
吕葑莘垂下眸。
她不想再因这些家族纠葛,失去年少时结下的情谊,那亦是她所剩无几的珍稀之物。
读书之时,总以为能凭一纸策论纵横朝野,学成之后,却终究困于一隅得过且过。
在翰林院几年,她的文章愈发高高在上,却从未像阿橙般,深耕民生,锐意进取。
家主所虑是对的。
吕家该急流勇退了。
吕葑莘,亦应向下走,去看看这人间了。
*
惊蛰已至。
原野的风吹过皇城,捎来几分料峭春寒。女帝的身子亦随着这阵风,又倒了下去。
故而停朝五日。
旁人是得了闲,苏远澄却更忙了,因年节积压的奏疏、各地春耕的报呈,流水似的送到案头。
“你莫要来扰我。”
苏远澄推开凑上前来的屈邵,愤愤问道:“边城初定,军务理应繁杂,你怎得还有闲来我跟前晃?我如今可是你上司,仔细我参你一本。”
“哎,仆射大人饶命。我交由陈戈他们去理了,耽误不了您的社稷大事。”
“那般多,全都交给他们了?”
“不然,养他们作甚?”屈邵挑了挑眉,理直气壮。他复凑上前,低笑道,“比起辛辛苦苦批公文,不如来讨好我的上司大人,您说是也不是?”
他剥开一瓣香橙,递到苏远澄唇边。
苏远澄虽目露鄙夷,身子却格外诚实,张口含住果肉,清甜汁水瞬间在舌尖蔓开。
“上司大人,案牍劳形,不如属下陪您去散散心?”
见她并不理睬自己,屈邵微微支起身,激道:“阿橙来京一年,总不会只走过尚书省到苏府这一条路吧?”
苏远澄偏了偏头,佯作一本正经地思索片刻后,方答:“非也,我先是于户部当差,自然还走过户部回府的路。”
闻言,屈邵忍俊不禁,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
“好阿橙,明日又要回朝了。浮生偷得半日闲,我陪你出去逛逛如何?”
不等她回绝,他立刻道:“晚间回来,我便是不眠,也替你将余下文书批阅妥当。”
“行吧。”
苏远澄搁下笔,抻了抻腰,勉为其难应了这位下属的奉承之举。
京中春意渐起,冬寒却半分未褪,苏远澄缩在马车内,手伸入屈邵腹间取暖。
见她似要睡过去了,屈邵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在她眼前晃了晃:“阿橙瞧,这是何物?”
苏远澄懒懒抬眼。
这不是她当初给何云白的玉佩吗?
“我买回来了。”
屈邵一脸骄傲,将玉佩握进掌心:“那小子不珍惜阿橙所赠之物,将这玉典当了去,叫我当场给买了走。”
苏远澄心下好笑,故意逗他:“那若是他珍惜了,你不是得不到这块玉了?”
“不管,我买回来的便是我的。”屈邵垂下眼,低声又道,“抢我也能给它抢回来。”
“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瞧着他满是在乎的眉眼,苏远澄心软了一片。
当初她不过在库房中随意挑了一对,本意是想测测何云白是否会为了钱财,将这玉私下变卖了。
虽说当时他珍而重之,牢牢拿在手里了,可兜兜转转,还是将这玉流了出去。
还卖到了这冤家手中。
屈邵握住苏远澄的手,将玉合在两人手心,正色道:“与你有关的东西,断没有在别的男人手中的道理。”
苏远澄被他炽热的眼神烫得面颊发红,只得移开话头问道:“这是去哪?”
她掀开帘,马车竟出了城,一路往京郊的深山老林里去。
直至再开不过去,马车方停了下来。
山内似是下过雨,路面湿滑,苏远澄掀开车帘,望了望泥泞的地面,又垂头看了看自己浅色的绣鞋。
屈邵先一步跳下车,回身朝她伸出右臂:“过来,阿澄。”
苏远澄微微瞪大了眼,就见屈邵半蹲下身,伸手揽住她的膝弯,稍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竖着抱起。
苏远澄低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俯眼望去,甚至能清晰地瞧见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你……仔细些手,快放我下来。”
“这有什么?轻得像片叶子似的。”屈邵仅一臂使力,却仍走得稳稳当当。
被这般托着,倒也不累,苏远澄索性认命了。
“我们这是去哪?”
“到了你便知。”
他所言非虚。
沿着一条似是新辟不久的山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苏远澄一眼便瞧见几座熟悉的村舍轮廓。
竟是他们当初坠崖之地。
苏远澄刚想发问,便见屈邵拐进一条小路之中。
一股梅香清冽入鼻,满山花色乍然入眼。林中各色梅树错落耸立,冬梅的残瓣还沾在枝桠,早春的梅却已然开得盛大,粉粉白白,层层叠叠,宛如枝头生出一场粉红色的雪。
银装素裹,堆琼积玉。
苏远澄一时看得出了神。
直至行至梅林深处,便见一座精致的三进别庄匿于花影之间,青瓦白墙,檐角飞翘,如画中景。
屈邵在院门前将她放下,示意她上前推门。
苏远澄压下砰砰直跳的心,抬手,轻轻一推。
门扉洞开。
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红绸。
从廊下至庭院,从窗棂到门楣,红绸间是喜灯,喜灯下是毡席,风过,铃响,带起院内老梅树上,满树的红丝带。
深浅错落的红,浓淡相宜,流光溢彩。
似一场梦。
苏远澄怔愣在原地,一时忘了呼吸。
屈邵从身后轻轻牵过她的手,身子微不可察地颤着。
他走到她面前,定定凝着她的眼,深情而郑重道:“阿橙,若无三书六聘,无十里红妆,只天地为盟,梅林为证,你,可愿嫁我?”
“生同衾,死同穴,不离,不弃。”
“愿意,我愿意!”
苏远澄的眼眶瞬息便热了。
她顾虑朝堂风波,却仍想同他成婚,那日他虽劝住了她,却私底下备了这样一场婚礼,全了她与他的愿。
叫她怎能不心动?不泪下?
“我愿意嫁你!”苏远澄哽咽着,用力点头,“我、我,封胥,我太欢喜了。”
多年夙愿终得圆满,屈邵喉头滚动,一时竟说不出话,只一把将人搂进怀中,顿觉热泪盈眶。
良久,苏远澄从他怀中抬眼,眼角还红着,却忐忑地问道:“我们成婚,无一人知,你不会遗憾吗?”
屈邵低头,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毫不迟疑道:“旁人如何看,又有何干?阿橙,我只要你做我的妻。”
苏远澄含着泪,吻上他的唇。
无关情欲,只是心至。
侧室之内,已备好了两套精美华贵的婚服,幸得他五年前便寻了最好的绣娘裁制,方不委屈了她。
待苏远澄换好嫁衣出门时,屈邵已等在廊下,大红绣金礼服衬得他眉目俊朗,如雕如琢,挺拔的身姿如松,完全瞧不出一臂的瑕疵,反倒满是少年得意的英气。
他乍然见她走来,呼吸猛然一滞。
绯红裙摆曳地,百鸟朝凤纹饰随着步履流光婉转,云肩处缀着莹润珍珠,鬓边簪着赤金镶玉步摇。广袖宽摆,张扬浓烈,偏生她眉眼清冷,疏淡的风华将这满身艳色稳稳压住,似傲然的凤凰,清艳逼人。
她同他一笑。
倩兮,盼兮。
屈邵眼中的缱绻情意柔得能滴出来,他似个毛头少年,快步上前,牵住她手中红绸,一步一步向青庐走去。
同牢、合卺、合髻……
屈邵取过银剪,苏远澄拉过二人的发丝,各剪下一缕,再用红绳细细绾结在一块,放入锦盒之中。
自此,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礼成。”
没有宾客,没有礼官。
屈邵便自己唱礼,低声念完最后二字,便握紧了身侧妻子的手。
苏远澄亦靠上夫君肩头,看着青庐外漫天飘卷的梅花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木檀香,只觉得一颗心前所未有地安稳。
繁华万千,不及山深林静,所爱之人在身侧。
同心白首,岁岁年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