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春宵苦短。
苏远澄方披衣起身,便收到暗卫传信,女帝病体似有好转,递了口信到府内,宣她入宫。
屈邵还拥着锦被半卧在榻上,闻言长臂一伸,将人捞回怀里,语气满是慵懒:“阿橙,不去。”
苏远澄偏过头,在他唇上烙上一吻,温声道:“我去去便回,你快去镇国府接水水,我们一夜未归,她指不定要闹脾气呢。”
屈邵无奈松开手,替她拢了拢衣襟,恋恋不舍地放人离开。
深宫正殿,龙涎香盖不过的是浓重药味。
女帝侧卧于暖榻,病痛的磋磨让她瘦脱了形,眼窝深深凹陷,不变的是眸中独属帝王的威仪。
可苏远澄立于金纱屏风之外,瞧不见这些,只闻女帝沙哑而缓慢的声音。
“苏卿,前阵子宫内理了库房,朕让底下人为你女儿挑了些耍货儿。”
“臣替攸宁谢过陛下!”苏远澄躬身行礼。
“不过,”女帝话锋一转,低笑道,“那孩子有个大将军爹,怕是瞧不上朕这些破烂。”
“陛下!”苏远澄闻言大惊,当即撩袍跪下,“陛下对臣乃知遇之恩,陛下之赐于臣更是天恩雨露。”
她抬起头,真切道:“若非陛下一力行女官入仕,臣怕是早已死在江南,更遑论而今报效陛下、报效大昭了。”
“瞧你这样子,似有隐情?”女帝慢悠悠说着,听不出喜怒。
“不敢瞒您,臣出身低微,早年曾被人以奴籍送入屈邵府上,此事非臣本意,臣亦对他毫无情意。后来臣九死一生逃到江南,生下攸宁后,便再难有子嗣。”
“哦?”
女帝恍惚忆起,多年前,宫中女官确曾回禀过,屈邵一直在追个逃妾,还将人带回了镇国府。
原来是她。难怪女官说那女子身负紫气,从贱奴到权臣,不得有大气运。况且,她竟再不能生育?
这般说来,那屈邵痴迷于她,倒也未必是件坏事。
女帝心思转了几转,复而开口试探道:“若朕下旨,让他重回河西戍边,领着他的十万大军。苏卿,你可有不满?”
苏远澄神色未变,俯身叩首,一字一句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哪有什么屈家的大军,应是您的大军才对。”
“呵呵呵!”
女帝长笑一声,显然对她的回答颇为满意。
笑罢,她状似不经意提起:“你可知,四皇子仍有遗孤在世?”
苏远澄心头一震,恭声答道:“臣有所耳闻。”
“朕将人接回宫了,欲为小皇孙寻位太傅,苏卿大才,可担此任?”
“陛下信赖,臣自是求之不得!”苏远澄顿了顿,迟疑道,“只是……”
“有话但说。”
“小皇孙母族无名,臣亦孤身一人,若拜臣为太傅,怕更难于京中世族内立足。”
“你倒是思虑周全。”
女帝按住榻面,撑起身来:“那你替朕想想,这大昭皇室宗亲中,谁适合当下一任皇帝?”
“臣惶恐!”苏远澄重重叩首,不敢再抬眼。
“哎,起来说话……”
女帝连咳了数声,强撑着道,“这外头人,皆言,朕熬不过这个春日了。其实啊,朕早也活够了,只怕到了阿鼻地狱,见着些不想见的故人……”
她语气怅然,似在回忆,又似在自言自语。
苏远澄适时开口:“陛下千秋万岁,不世之功,自当位列仙班,又怎能以寻常人的生死轮回定论?何况,先帝英灵,定然护您无虞。”
“你倒是颇合朕心意……”女帝长叹一声,挥挥手赶人,“罢了罢了,吕尧佐一走,这朝中就你一个能干的了。趁着这几日闲暇,多多陪陪你那小女儿罢。”
“谢陛下体恤!为陛下分忧,臣万死不辞。”
苏远澄恭恭敬敬退出正殿,直至朱红帷幕消失在视线中,她方转过身,微微舒了口气。
今日陛下这关,算是过了。
只是为帝者的试探,永不会有尽头。
她敛了敛神色,抬步往宫外走去。谁料方转过一道宫强,竟在长长的宫道之上,迎面撞见了姜娆。
多年不见,她丰腴了些,举手投足间亦养出了沉稳的贵气。
而她牵着的那个小男孩,衣着华贵,眉眼间是掩不住的上位者的倨傲。
“阿澄姑娘,许久不见。”
朝她微微颔首。
“阿娘!此人是谁?还需你这般客气!快走!本皇孙累死了!本皇孙要骑那些狗奴才玩。”小男孩不耐烦地扯了扯姜娆的手。
“好孩子,她啊,是阿娘的……”
不等她说完,苏远澄便截过话头:“我与姜…夫人,的确是许久不见了。”
饶是知晓孩子无错,可看见那个害死盼第的男人的血脉,这般鲜活尊贵地活在这世上,苏远澄仍抑制不住心底的怨憎。
她冷冷一讽:“我许久也未曾见过,有人会将仇人的孩子养得这般大。”
收了笑,偏了偏头道:“仇人的孩子,不也是她生出来的么?我也是在皇陵孤苦几年后才明悟,有些孩子,生来便会与旁的孩子不同。”
“也能让他的母亲,比旁人要来得尊贵。你说是么?阿澄姑娘。”
二人四目相接,昔日种种掠过心头。
恰在此刻,一宫婢匆忙跑来,急声道:“姜夫人!您怎在此处?陛下正差人寻小皇孙呢,您快快与奴来。”
说着,瞥见一身高品官服的苏远澄,宫婢不敢怠慢,屈膝行了个礼。
苏远澄理了理袖口,漫不经心一笑:“那便祝夫人,前程锦绣。”
“不过,下次见面,夫人,还是唤我一声大人罢。”
姜娆望着她:“下次?说不准,姑娘要唤我一声,太后……”
她用口型念出最后两字。
而后,二人擦肩而过。
一个向宫内走,一个向宫外去。一如襄镇初见,再分开,奔赴各自选定的命运。
*
那边的苏远澄脚步一拐,并未出宫,而是向冷宫走去。
吕葑莘说得对,害她家人者,她怎可能轻易放过?
水水连做了几日的噩梦,封胥更是近乎于失了半条左臂。
凭何李召星还能在深宫安然度日?
屈家在宫中布有不少暗桩,长公主更是汲汲经营多年,不说正殿,冷宫荒僻地界,苏远澄倒还能来去自如。
门吱呀一声而开。
“母亲!是您来看星儿了……”
李召星闻声欣喜起身,却在见到来人后,话音戛然而止。
“是你!”她咬牙切齿想要扑上来,却因身子孱弱,被苏远澄扣住手腕稍稍用力一甩,狼狈地扑到地上。
“五公主,在害人之时,可有想过今日?”苏远澄居高临下望向她。
“你很得意吗?苏大人。”李召星趴在地上,尖声大笑起来,“你以为你能独占邵哥哥了吗?你知道,邵哥哥曾对我多用心吗?他每回回京,皆会命人送珍玩风物进宫赠我。”
“若不是我无法去边城陪着他,哪里能轮到你这贱人抢走我的邵哥哥!”
她说着,竟自顾自怜,又低低啜泣起来:
“若我是个寻常女子便好了,我便能与邵哥哥双宿双飞了……”
“若你是个寻常女子,你最先要面对的,是能不能在襁褓之中活下来;稍大些,你要学会与姊妹抢食;长成后,你还要求所嫁为良人,而非被卖入娼馆。若你是个寻常女子,你需要担忧的是明日的柴米油盐,而非你那镜花水月的情爱。”
苏远澄怜悯地望着她:“李召星,你可知晓?你已比这世间上九成九的女子活得痛快了。”
“你说你被困于深宫,可陛下从未禁制你出宫,是你自己怯懦。你说你爱屈邵,可你只会靠伤害无辜之人去争夺他,是你狭隘。”
“更何况,你根本就没有分清什么是爱什么是偏执,是你可悲。”
苏远澄蹲下身,在她耳畔低声道:“你真的觉得你的父母不爱你吗?还是你为自己的恶毒与自卑,找的借口?”
“你住口住口!”李召星疯了般爬起身,张牙舞爪地朝她扑去,却又突然跌倒在地。
“咳咳,咳咳!”她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视线落在桌边那碗喝了大半的燕窝上,瞳孔骤缩,“咳咳咳,是你让人送来的?你、你,给我……喝、喝了什么!”
苏远澄沉着脸,冷冷看着李召星眼底的清明一点点涣散。
“些许能致人痴傻的药罢了。”
“你该万幸他们都还好好活着,否则你的下半生绝不是痴傻这般简单了。”
“你!来……来人……”
李召星徒劳地呼喊着。
似是察觉到孤立无援,她眼带不甘地诅咒道:“苏、苏远澄……没了我,还有人会将你、将我那好长姐拉下神坛的,你、你……”
“是么?那我便在这神坛之上,恭候。”
苏远澄动了动脚,从她手中拽回自己的衣摆,转身走出宫,身后的叫骂声渐渐被一阵傻笑声所取代。
出宫时,恰下起了细雨。
皇城之中,风雨欲来。
可风雨过后,便是漫天霓虹。
苏远澄抬眸,就见马车旁,一大单臂抱着一小,乖乖等着她出来。
“娘亲!”
“阿橙……”
屈邵将水水放在车辕上,小跑着上前为她撑伞:“阿橙,娘子,我和女儿来接你回家。”
*
马车之内。
屈邵皱紧了眉,忙撇清关系:“我可从未赠过她半个物件。”
他细细回忆了一番,方道:“怕是先太子忧她孤僻,便借我之名,送了那些玩意儿哄人。”
“先太子?”苏远澄挑了挑眉。
屈邵轻叹一声,先太子仁厚贤明,待幼弟幼妹更是尽心,只是这心反倒逼死了他。
若非屈家从不涉夺嫡之争,他倒极可能押宝于他。
“这五公主生父不详,与各皇子皇女皆不亲近,甚而警惕异常,寻常世家子弟迫于皇族压力,与她往来,却屡屡被冷语相向。久而久之,自然无人凑上前了。”
苏远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水水撩开车帘,指着窗外的糖葫芦,喊着爹爹买一根。
苏远澄顺势望去,却见一刀疤男人一晃而过,走入一处高门大院中。
她霎时手脚冰冷,紧紧攥住了屈邵的小臂。
“此处宅院,是何人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