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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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榆现在的心情确实不咋地,甚至可以称为糟糕，他慢悠悠的往谢府走，站在门头,抬头看着门匾,只觉得可笑,整个谢家,在这里住的最久竟然是自己。
他耸了耸肩,在府中不断徘徊,最后索性脚尖轻点,上了屋顶，刚坐下就听见下面有人喊自己。
“谢明榆。”叶桑宁站在下面,仰头喊他。
谢明榆跳了下来，只是还没说话,叶桑宁便让他带自己一同跳上去。
谢明榆看了她一会儿,下一秒,叶桑宁便远离了地面，等她反应过来，便站在了屋顶。
她拉着谢明榆坐了下来,没去看他,“一共多少人。”
谢明榆回想了那个名单，城外没有参与叛乱的禁军，加上城防营和巡防营，剔除老弱和伤兵，可战者约一千二百人。
惊羽三百五十人，扣除今日折损和重伤的，尚有三百二十余人可战，再加上从尘州硬分出来的一队小兵,人数不多，只有八十人，但都是跟过沈淑渊的老兵，一个顶两个用。
“一千六百人左右。”谢明榆说。
“一千六百人。”叶桑宁重复，心中却在暗暗思索与南诏的差距。
南诏加上禹王的残部大概有三千人，这样的人数对比不是不能打，最主要的问题是他们占据了青都，蓟州和青都之间原有一片山岭，易守难攻，本是最好的防线，但现在防线没了。
她看向谢明榆，“你打算怎么做？”
“去松阳。”谢明榆看着叶桑宁说，“松阳地势低，四面都是缓坡，无险可守，南诏的骑兵从青都出发，走官道，两天就能到松阳城下，松阳一破，便是平原。”
叶桑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松阳一破，他们直逼京城也是可能的。
谢明榆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一片被夜色吞没的天际线，目光很沉，“所以我要抢在他们前面，先一步到松阳，据城而守。”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苦笑还是自嘲，“一千六百人对三千人，不是没有胜算。”
叶桑宁对他的话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问了最后一句话，“什么时候走。”
“后日吧。”
“后日？”叶桑宁皱了皱眉，沈元昭最少会给他三天的时间磨合，和准备，缩水到一日期限，只能是谢明榆自己定的。
谢明榆伸手抚平了叶桑宁的眉头，笑着:“不要皱眉啊，时间紧迫，若不是物资无法在一夜之内准备好，明日一早我便整队出发了。”
“你跟元……临安公主说了吗？”
“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她现在应该在忙，一会儿我再去。”
谢明榆说了之后，叶桑宁没再搭话，也没再看他，仰着头，不知又在想什么。
倒是谢明榆侧着头，一直在盯着叶桑宁看，最后实在没忍住问了出来，“会去送我吗？”
“不会。”叶桑宁说的十分笃定。
谢明榆却没信，“会去的吧，今日你不也等我了。”
“不一样的。”叶桑宁转头看向谢明榆，“这是不一样的谢明榆。”
“哪里不一样，你今日是抱着再也不见的念头等的我，我正是抱着这样念头，希望你能去送我。”谢明榆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他的眼神落在叶桑宁的脸上，什么含义都没有，只是静静的看着，没有想得到她的回答，但令他出乎意料的是。
“我没想过我们不再见。”叶桑宁回答了他，“我之前说过若有机会会去幽都看看，当时可能是随口一说，但在了解了你之后，便不是随口了。”
叶桑宁坐直看向谢明榆，眼神诚恳又坦荡，“谢明榆，你在我身上投放的期待太少了，给我的退路又太多了。”
在我们俩人的事情上，有点太过小心翼翼了，生怕走错一步，让自己成为牵住我的绳。叶桑宁将谢明榆拉的离自己近了些，只要微微抬头，便能碰到他，她却没有动，只放低了声音，“谢明榆，不妨试着大胆些。”
叶桑宁说完这句话，便微微仰起头，吻上了谢明榆的唇。
很轻，很快，可能还不敌叶子落在水面上荡起的涟漪，微微远离的时候，耳根红了一片，但眼睛依旧看着谢明榆，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谢明榆蜷缩着手，喉结上下滚动，眼神中似乎还带着一丝迷茫。
见谢明榆似是愣了，没有一丝反应，叶桑宁便打算退开，却没想到，谢明榆突然伸出右手，掌心贴上了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的发间。
动作很轻，声音也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怎样算大胆。”
叶桑宁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欺身过来了。
这些日子的不敢说和不能说在这一瞬间决堤，与叶桑宁浅尝辄止的试探不一样，谢明榆唇落下来时很轻，而后慢慢加重，加深。
叶桑宁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他的衣襟，谢明榆的左臂也不知何时环上了她的腰，试图将叶桑宁压得更近一些。
在听见叶桑宁轻哼出声的时候，终于放开了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急促，问，“这样算吗？”
叶桑宁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呼吸乱了，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不愿想。
“这次打算负责吗？”谢明榆又问，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叶桑宁偏过头，嘴唇擦过谢明榆的侧脸，最后落在肩上，声音有些含糊，没说行不行，只说，“活着回来。”
谢明榆没回答，只是将叶桑宁抱的更紧了些，心跳声掺杂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咚，咚。”
一声又一声，一声一声更高。
城下的将士们抬起头，看着城楼上那个奋力击鼓的身影。
深色的大氅随着每一次挥臂翻飞如旗，她的动作不算标准，可每一槌都砸得极重，重到鼓面几乎要被她砸穿，每一声都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告诉城下这一千六百个人，我在这里，我在看着你们，我等着你们回来。
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挺直了脊背，有人眼眶红了却没有低头。
鼓声停了，沈元昭站在城楼上，目光从城下那些抬起的脸上一一扫过，她没有说话，将鼓槌递还给鼓手，然后朝城下的方向，深深地、缓缓地行了一礼。
城下一片寂静，然后是震天的吼声，像是要把胸膛里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吼出去，只剩下干净的血和骨头。
谢明榆勒转马头，朝身后的队伍抬起右臂，猛地向前一挥，“出发！”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同时响了起来，与方才的鼓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朝着东方滚滚而去，谢明榆走在最前面，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昨夜，他已经将想见的人见过了。
沈元昭看着他们的身影剑尖变小，对刚站上来的叶桑宁说：“你倒真的不来见他这最后一面。”
叶桑宁轻轻皱眉，“不要瞎说，什么最后一面。”
沈元昭眼神中带上了一丝揶揄，看着叶桑宁，“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话了。”
叶桑宁没说话，眼神依旧看着那早已望不到的一丝影子的方向，“若他们赢了你可否许我一诺。”
沈元昭看着叶桑宁，若他们赢了，她便不用再吊着沈裕渊这口气了，到那时候，她自然会给叶桑宁许多。
叶桑宁转过头，看着她，姿态放得低了些，“乞殿下赐一言为信。”
“你说什么？”沈元昭有些不可置信，“你知道的，我……”
“乞殿下一言为信。”叶桑宁仿若没有看到沈元昭眼神中的震惊，躬身，重复了一遍。
沈元昭闭了闭眼，看着她，只问，“你想要什么？”
叶桑宁站直，却没去看她，“此战若胜，无论何时，许谢明榆释兵谢事。”
沈元昭气笑了，“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居然信不过我。”她语气有些激动，“你觉得我会对谢家动手。”
“我信得过闺中好友沈元昭。”叶桑宁看着她的眼睛，顿了顿，“我信不过的是九五之尊的陛下。”
她垂下眼，继续说，“幽都虽然伤亡惨重，但有了朝廷的支持，这一仗必胜，攻打南诏胜了之后，新旧更迭，为了巩固地位，你不得不大力奖赏谢家，谢家功高盖主已经是能够预见的事实，你能保证，到了那个时候，依旧不会动吗？”
沈元昭笑了，她不能保证，她继位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兴贡举，男女一同参加，这一举措必定会遭到大批人的反对，她需要有人站在她这边，她还需要新势力对抗老势力，谢家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可之后呢？若不是叶桑宁提出来，沈元昭没想过，但她又不得不认同叶桑宁的想法，到了那时候，她必定会对谢家出手。
叶桑宁看着沈元昭的眼神变化，便知道她想得没错，对大周来说，谢家这两场仗都必须胜。
可胜了之后呢？
谢家的处境又会是如何，谢明榆说他会去幽都一趟，到了那个时候，又怎会是他说退便能退的了的，只要皇帝需要他们一日，他们哪怕是死，也要死在那个位置上。
她不用沈元昭答应她，只需要她记得这一日便好。
沈元昭看着她，突然说：“你确定谢明榆乐意？”
“他乐意。”叶桑宁回答的无比肯定，“经此一役，至少在你在位之时，都会是和平景象，他又何苦留下。”
沈元昭看着她，笑了出来，“桑桑，你这是早早盘算好了啊。”她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拉起了她的手，“说着这么多，其实是你不愿留下来吧。”
叶桑宁没有否认。
沈元昭继续说：“其实，你还有另一个请求吧。”她停下来，看着叶桑宁有些紧张的神色，“比如……赐婚。”
叶桑宁的手任由她拉着，对她的说法不置可否，只是偏了偏头，挡住了沈元昭探究的眼神。
“好了，不逗你了。”沈元昭松开了叶桑宁的手，也必须承认，她是动了让叶桑宁留下来帮她念头的，之所以没有提及，是因为，若叶桑宁真的答应了，她害怕两人真的走向陌路。
况且，她撩了撩叶桑宁的头发，她的挚友，应该得到一切她想要的，况且，她想要的也是自己希望她得到的幸福。
“叶桑宁。”沈元昭突然严肃起来，引得叶桑宁朝她看了过来。
沈元昭抚上了叶桑宁的手，最后摸上了她给叶桑宁的镯子上，“我给你这一诺，不仅如此，今后，已镯子为信，只要不损害大周利益，违反大周律令，你可以向我提任何要求。”
这个承诺太过郑重，远远超过了叶桑宁的想象。
沈元昭却笑了，“我也希望你能够在我即将迷失自我的时候给我警醒。”
“好。”叶桑宁慎重的应了。
沈元昭突然起了八卦的心思，凑近了点，问叶桑宁，“所以，你昨晚去谢府跟谢明榆谈什么了？”
叶桑宁眼神闪躲，“没什么。”
“真的吗？”沈元昭不太相信，“今早你让我交给他的又是什么？”
叶桑宁随口说了一句，“帮你鼓舞士气呢。”便匆匆逃离。
只留下沈元昭意味深长的看着叶桑宁心虚的背影，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这是把自己给许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