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殿前辩论 秦皇喝道:

第390章 殿前辩论 秦皇喝道:

嬴秧没想到焚书论还有问世的机会:在大力发展农业,喂饱许多人肚子,秦法改良和西部用六国豪强立功的情况下,中低层级的吏民已经开始融入秦国的统治体系,六国宗室和大贵族仍在不满,但他们现在发动不了太多的力量进行反叛,各地叛乱相较另一条时间线上减轻很多。

《中县府报》还办着呢,秦国的思想文化统一历程在缓慢推进,李斯却在此时提出焚书论,是他不长眼色吗?

朝野上下最会看皇帝眼色的官员非李斯莫属,李斯敢写焚书论,根本原因还是皇帝急了。

过了四十五岁,秦皇渐起沉疴,健康情况大不如前,他开始担心他的万世基业,担心大秦的统治——他默认的继承人远未达到期许,还政见不同。

当然,扶苏要是有嬴秧这份本事和政见,那秦皇可能就要发瘟整人了。

继承人未给秦皇的权位带来威胁,秦皇的矛头便指向外人——持续发动小型叛乱的六国人。

如果可以,秦皇恨不得给六国人植入变成听话傀儡的蛊虫、芯片什么的,可惜他做不到,于是他把目光投向‘思想文化’这项无形却锋利的武器。

官定善本,统一解释,这是嬴秧提出的药方。

这道方子开了十几年,有成效,但在心态变了的秦皇眼里,效果太慢了。

他希望来一剂猛药,一方治百病。

嬴秧必须让老病而心急的帝王父亲明白,焚书不是救国的猛药,是自断生路的毒药。

“臣闻左相议焚书,窃以为过矣。”

大殿之上,嬴秧气沉丹田,朗声诵道。

清越而明亮的女声在大殿内回响,王斐、韩信俩人一听到声音就美了,武将们心想安定公声音够有劲儿的,文臣们从她第一句就品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

李斯:“…………”好家伙,居然扒着我的《谏逐客书》来说。

“某想问左相:由余、百里奚学于何处?蹇叔何人荐来?来丕豹、公孙支出于何家?张仪学于鬼谷,范雎习于纵横。此数子者,非尽法家之流也。商鞅虽法家,然其变法也,不废《诗》《书》之教于民间。孝公用之,未闻以焚书为先务。”

秦皇:“……”

“今朝堂公卿数十人,全国官吏十数万人,莫非尽法家之士、学于吏乎?博士七十人,臣观其学,有儒、有墨、有道、有名、有阴阳。陛下用之,岂非因其言有可采、其智有可用乎?”

公卿、博士们认真点头。

秦皇凝神仔细听下去。

“时移世易,法度不可拘泥古制。今人当实事求是,探寻更适合新时代的法度,不可一味崇尚古法。”嬴秧看着淳于越等人,严厉地说,“皇帝陛下不行分封是因为你们这些大臣无能!”

淳于越等人睁大眼睛,我、我们无能?!

不等他们出声辩解,嬴秧严肃地问道:“你们扪心自问:分封制最后是不是崩坏了?周朝纯粹的分封制是不是运行不下去了?天下多国频繁征战的原因是不是因为分封制?周朝时一亩地产多少粮食?大秦一亩地产多少粮食?周朝前期夏夷地盘各自占比多少?大秦如今是不是华夏人占绝大多数?故六国在时,是不是也在推行郡县制?故荆封君众多,各县主官是封君多还是县令多?回望天下历史,封侯封君者是不是人数渐少?”

“二三子,还不明白吗?”嬴秧目光有力地环视众人,“时代变了!纯粹的分封制行不通了!你们这些嚷嚷着复古分封的大臣抱怨皇帝陛下铁石心肠,却不想想是自己无能!不能解决朝廷的忧患,只会一味地念叨担忧,这跟让皇帝陛下吃尸体上的馊饭有什么区别!”

秦皇:“……?”这比喻有点过于不得体了吧!

淳于越等大臣用“震惊!我们不是一边的吗?你怎么打我?”的眼神看着她,眼神里充满控诉。

嬴秧语气疑惑:“你们为什么还有脸站着?圣贤书是这样教你们吗?君忧臣辱,你们没学过吗?还是说,你们没有把大秦的皇帝陛下当成你们的君主来侍奉呢?”

这话太重了,淳于越等人当即脱冠下跪,口称请罪。

秦皇没有叫起,焚书这事儿的起因就是周青臣和淳于越两拨人针对现行国体的一次吵架,淳于越这些复古派臣子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天天叫唤,有够烦的。

把复古派的气焰压下去了,估摸着始皇爹出了口恶气,心里舒服了,嬴秧才把话题纠回反对焚书上。

“夫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左相记得否?”

还要继续鞭挞啊?李斯无奈出列,说:“记得。”他最得意的一篇文赋,能不记得吗?

“左相既然记得,为何在二十三年后欲焚百家之书,拒百家之智,而独尊一吏之教?”嬴秧踱步到李斯面前,似笑非笑。

李斯镇定道:“百家书与六国客,不可相提并论。”

“为什么不行?”嬴秧寸步不让,“六国客不是由百家书教出来的吗?六国客卿从于吏教?师兄今天能当上大秦左相,靠的不是荀子老师所教,而是在上蔡当小吏时学的内容?”

李斯半阖着眼思索几息,便拱手答道:“安定公问得好。臣请以三事对。”

“其一,六国客虽学于百家,然其入秦为臣,要学遵秦法,奉行秦令。朝廷用其才,非用其书;取其术,非取其道。譬如可留良木造栋梁,不可放任林生杂树,妨碍正道农桑。臣并非断绝百家之学,咸阳石室将行藏书事,实禁民间私相授受、以古非今耳。博士官中七十人,所藏之书犹在,陛下亦未尝禁其议。何谓‘拒百家之智’?”

“其二,臣少时从荀卿学术,后入秦为吏,乃知法度之重。今日臣所恃以佐陛下者,非荀卿之书,而在上蔡为小吏时所见律令、所习案牍,故曰‘以吏为师’。非谓吏皆通百家,而谓士人欲知法令辟禁,惟吏可问。若任其私学《诗》《书》,则人人各引其义,朝廷一令下,而百议起,此非乱政之阶乎?”

“其三,泰山不让土壤,然土壤非皆为沃土。河海不择细流,然细流非皆为清流。百家书中,有种树、医药、卜筮者,臣未尝言焚。惟其悖乱之言,如儒者称‘汤武革命’、墨者言‘兼爱尚贤’,此等议论,足以动摇国本。昔者六国所以灭,非兵不利,战不善,乃私学昌盛、人各异志也。今天下已定,当一教法、同民心,岂可复效六国之弊?”

言毕,李斯抬眼看向安定公,平静道:“至于师兄……臣今日之功,实赖陛下赏罚分明,非一师之私授。”

百官皆正色待之,李斯无愧左相之位,言辞、逻辑、政治立场十分清晰。

安定公会怎么说呢?

武将们有些担心地看着安定公,他们虽然听不懂什么‘汤武革命’‘兼爱尚贤’,也不懂为什么它们会被定性为危害国本的言论,但他们能够意识到这种话题很危险。

一个字不慎说错,安定公府上下就可能交待在今天了。

最轻的下场也是从此安定公一派被闲置不用。

秦皇出声道:“安定公对于‘汤武革命’‘兼爱尚贤’有新论,寡人深以为然,请诸卿听之。”

《易经·革卦》有言: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此处的革命与后世所指代的“政治体制、社会结构或阶级关系的剧烈变革”“科学、技术或思想领域颠覆性创新”不同,意思是“朝代更迭”“王者易姓”。

这句话为儒家大贤孟子、荀子所接受,触及到封建统治者的“逆鳞”:汤武革命论为“以臣伐君”与“改朝换代”提供了合法性逻辑依据。

更让封建君主难受的是,他们也不能将这种论调一竿子打死,因为大秦就是取代了大周建立的哇!

商代夏,周带商,秦代周,中间无数分封国家里也发生了王者易姓之事,七雄各个都想成为新的天子,所以君主们虽然看不爽汤武革命论,但也无法反驳,不然就很容易左脚踩右脚,把自己绊倒,只能禁止讨论此事。

秦皇也不例外,他讨厌儒家的“民本”与“革命”思想。

虽然儒家强调忠君,但他们对君主的智慧德行也有所要求,君主暴虐无道,臣民可以推翻他——这种象征不祥的反叛思想种子让喜欢独权的秦皇大为厌恶。

六国士人在民间的议论也确实爱拿汤武革命论说事,嬴秧本心赞同这点,但她要说服秦皇,就要为他“解决”这种论调带来的威胁。

啪,她翻到了权术高手汉武的做法,抄之~!

秦皇曰:“秦有七七之厄,法应再受命,宗室子孙谁当应此者,七七四十九代秦者,当涂高也。”

承认天命会更替,但肉还是要烂在自家锅里,这算是秦皇的低头了。

长生不死药还是要追逐的,现实问题能解决一个就赶紧“解决”。

只有大秦延续,他的祭祀和基业才能延续。

最让秦皇厌恶忌惮的汤武革命论得到了“解决”,墨家的兼爱尚贤论被轻轻带过,墨家的政治理念由于过于不适合古代封建体制,会被自然淘汰。都不需要统治者出手,广大贵族官吏甚至富商就会反对兼爱论。至于尚贤……在故六国是惹人讨厌的论调,在最早打破世官制、以考试吏的秦国,它是会受到赞同的。

秦皇主动“低头”的效果还挺好,时人信谶言,群臣顿时窃窃私语。

另一个世界,这条谶言成为无数统治者的噩梦,成为无数刘氏男子的反叛的精神力量来源。

秦皇于上首睥睨百官神色,谶言才一出来,就深入群臣之心。

他很满意这个效果,又有点淡淡的不甘,最终无声地叹笑,看着女儿,轻轻点头。

嬴秧才补上焚书三害:“一为绝来者之路,二是闭自新之门,三有悖丞相之学。”

“博士七十人,非生于博士之家也,多师从各家贤才,择其善者而从之。今焚天下之书,使士人唯见秦法与百工书,不识《诗》《书》之教,不闻百家之辩。试问,数十载后,博士从何而出?若吏之所知者有限,而所教者更寡,是使后世之贤,不如今日之吏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者,自古有之,若蓝本无青,其后何出?此为绝来者之路。”

文臣都在点头,很赞同安定公的说法,武将们终于能听懂一段了,连忙点头,还大声叫好,增加一点参与感。

嬴秧听见韩信与一群王氏将领叫得特别大声,嘴角一抽。

“……尧舜之道,桀纣之亡,《诗》《书》记之。三代之兴废,春秋之褒贬,皆可鉴也。今若焚而去之,是使后世子孙不知前代所以兴、前代所以亡。秦之子孙,唯见秦政之善,不见秦政之失。不闻其过,其过必复。此非所以跨海內、传万世,制诸侯之术也!此为闭自新之门。”

李斯:“…………”

干嘛……?

你已经赢了,还要cue我……

秦皇:“……”这是在阴阳我呢。

“至于悖丞相之学,我就不再说了呵呵。左相不承认,我也没办法,随你怎么说喽!”

秦皇道:“左相也是为国着想。”

“噢,臣有一句话想问左相,左相是真心认为行焚书、挟书律对大秦好?还是并不赞同此观点,为了迎合上意,博取陛下欢心,而不惜葬送大秦的千秋基业?”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秦皇喝道:“安定公!慎言!”

李斯面色不变,拱手道:“臣行事但问是否利于大秦,从不以媚上为念。”

“左相最好如此。”嬴秧冷笑一声。

[搞得我不知道你在我爹死后做了什么似的!呵!]

秦皇一滞。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得头秃,还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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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读心后成为秦国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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